第六章 結論
第一節、 研究發現與討論
誠如本研究第三章曾提及,以傳播文化學的觀點來看,會發現我們較缺乏對臺 灣美劇閱聽人與迷的關懷。在這研究範疇中,林積慶(2006,2008)與廖婉晴(2015)
曾試著透過不同的理論觀點與論述,來釐清美劇閱聽人與迷群的樣貌。然而,近年 來新傳播科技引領人們到一個截然不同的數位匯流世界,因此在這裡,我想要透過 既有文獻與本研究的發現,來回應本研究所關懷的問題,同時也與過去的研究對 話,探究經由科技變遷後的今日,臺灣在螢幕文化與文化全球流動的作用下,迷們 是如何與為何重複觀看/收聽《六人行》,以及他們在其中所產生的跨國文化想像 與實踐。
首先,不論起初接觸美劇的管道,是以電視為主的80 後電視世代,或是以網 路中國視頻網站為主的90 後網路世代,皆成功地馴化、整合行動裝置如手機、平 板電腦等移動新媒體,與具有便利性且提供人們更加純淨的觀影體驗之串流影音 平台 Netflix 於生活之中。對他們而言,這樣的觀看方式更能符合其日常生活的安 排。那為什麼臺灣《六人行》迷們又持續選擇重複觀看/收聽該劇?其中又存在什 麼樣的跨國文化想像?是像林積慶(2006,2008)與廖婉晴(2015)所論述的,觀 看美劇是一種能夠讓閱聽人在享受高品質節目的同時,亦兼具學習有用英語與美 式文化這類知識的「娛樂安排」?抑或像林積慶(2006,2008)所言,美劇閱聽人 是存在著崇尚美國的心理,他們藉由「消費高級品味象徵符號」的美劇來秀異
(distinction),以此定位自身在社會上的位置與投射自身的時尚階層?
事實上,我的受訪者並未應證這樣的觀點,他們選擇《六人行》,不是一種尊 崇美國文化後的「娛樂安排」,更沒有從中宣示自己品味不凡,而是出自於對熟悉 感、安心感與友誼的渴望。確實,我的受訪者會認為臺灣人民普遍或許不會選擇觀 看《六人行》,這樣的臆測基於其認為臺灣閱聽人對美國情境喜劇與美式幽默普遍
不熟悉,但我的受訪者不會認為自己「看得懂」《六人行》就是一種品味不凡的表 現。另一方面,我的受訪者的確會將有觀看《六人行》與沒有觀看該劇者區隔開來,
也會將該劇與其他情境喜劇做區分,如此看似如同林積慶(2008)所提出的品味區 隔行為,但實際上我的受訪者所做的區隔、區辨,是如同簡妙如(1996)所形容的,
是一種來自於迷自己內心反應的過度,進而形成對於其所喜愛之物的認同與區辨,
這也成了建構迷身份認同的一部分。
另外,在跨國文化想像方面,部分的受訪者曾經崇拜美國,也曾做過美國夢,
但因著各種原因,像是在他們實際踏上了美國這片土地或是川普就任後,那個崇拜 就消失了、夢就醒了。尤其在隨著新傳播科技與全球化相互作用下,臺灣呈現出一 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景象,現今臺灣充斥著不只是美國而是各個國家的流行文化 圖像與符碼。受訪者在這之中,產生對於其他國家不論是在旅遊、留學或工作上的 想像與實踐,可謂美國現今不再是那個單一被臺灣仰望、跨國文化想像的國家。
僅管受訪者普遍沒有美國夢或美國崇拜,仍會透過《六人行》的觀看,來產生 一些對90 年代的美國文化或生活方式之想像,如透過劇中所呈現同性婚姻、代理 孕母與領養的劇情安排,使受訪者們會產生美國人民在思想上是「先進」與「前衛」
的想像。而看著劇中角色時常相聚在咖啡館閒聊與慶祝節日的景象,更是拼湊出某 種「美式生活型態」的想像,一種屬於美國的「喝咖啡文化」與「派對文化」。而 因著受訪者擁有著不同的人生經歷、意識型態、價值觀、信念與身份等多重框架,
使得他們在觀看劇中所呈現的家庭觀與感情觀時,會產生多樣的詮釋與解讀,並從 中擷取對他們而言「好的價值或生活型態」。當劇中所呈現的家庭觀與感情觀不全 然符合受訪者的價值觀時,其並非如同林積慶(2006,2008)的論述,會一昧地崇 尚美劇中所呈現的一切,但他們也不會直接拒絕文本內容,而是會與文本協商出新 的意義。
事實上,讓受訪者們所嚮往與推崇的,莫過於劇中所呈現「友誼」的面貌。在 這之中,最使受訪者憧憬的,為主角們彼此互相「支持」與「付出」的景象,尤其 是當不管哪個人遭遇困難,其他朋友都會奮不顧身地前去有困難的那個人身邊陪 伴其度過的情誼。這也難怪角色莫妮卡曾對瑞秋形容真實世界是「很糟糕的,但是 妳會愛上它」,因為無論如何,其他朋友都會陪你一起面對這個糟糕的真實世界。
另外,主角們的個性事實上是不盡相同,有時更可能是天差地遠,但仍能對彼此相 當包容、接納彼此的不一樣,且甚至是能住一起或住在附近,成天聚在一起、時常 透過幽默的方式開彼此玩笑之相處模式,也是令受訪者十分嚮往的。對受訪者而 言,在其生活中很難擁有這樣的情誼,部分受訪者甚至根本沒有這樣的好朋友陪著 自己一起生活和奮鬥。因此,對受訪者而言,要擁有這遙不可及的友誼之最好方式,
就是透過不斷觀看/收聽《六人行》或沈浸於任何與該劇相關的影音、資訊之方式,
來進入《六人行》文本世界,想像著自己是劇中第七個角色來與劇中角色建立起擬 社會關係(parasocial relations)。
廖婉晴(2015)曾言,臺灣美劇迷在現實生活中是很孤單的,而網路中各式的 虛擬社群讓他們感到不再孤獨。同樣的,我大多數的受訪者也時常面臨著「自己迷,
但身邊的人不迷」的情形,更別說找到能夠共同觀看該劇的同好。這時他們會穿梭 於與《六人行》相關的線上虛擬社群空間,如《六人行》批踢踢專版【wearefriends】,
他們總是這樣形容著,就是想要在其中「取暖」。然而,當受訪者終於在虛擬社群 中找到那些其一直渴望在現實生活中遇到同樣熱愛《六人行》的迷時,卻不會加入 那些迷們熱絡討論的行列,僅是在旁靜靜地觀看。
即便如此,受訪者仍能因著看到其他人對該劇的認同與喜愛,而加深其自身不 管是迷身份或是對該劇的認同,更是獲得歸屬感。與此同時,也在浸泡於其他迷所 生產大量與《六人行》相關的影像、資訊之中,而感到與文本更親密了。然而,也 因著我的受訪者們在網路社群中,並無與他人交流的潛水行為,而與廖婉晴(2015)
曾提出「臺灣美劇迷能夠在網路中主動地大量產製與交換知識、資訊,以實現集體 智識(collective intelligence)81」的論述相佐。我的受訪者僅是一遍又一遍地透過 在網路社群中的觀看,來再次建構對於該劇與自己迷身份的認同、獲得歸屬感和增 加與文本的親密度。
再以實質空間而論,Sandvoss(2005/王映涵譯,2012)曾言,文化文本的原 始產製之處與被文本挪用的地方,都會成為迷所欲前往的地景空間,而迷在其中產 生的情感特質似於對家鄉的感受(sense of Heimat)。我大多數的受訪者,如同
81 廖婉晴(2015)曾發現臺灣美劇迷在網路空間的連結下,會快速主動地將自身所擁有的知識生產 並傳播出去的能力,進而創造一個 Lévy(1997)所謂「任何人都可以在其中獲得知識,進而增進 了整個社群的生產力」這一具有集體智識的空間。
Sandvoss(2005/王映涵譯,2012)的論述,皆會渴望前往那些與《六人行》文本 相關的迷地方朝聖,也進而在其中與劇中角色產生連結。然而,他們也卻往往被現 實生活中諸多因素如經濟、工作給綑綁,而始終沒能實際前往。至於依循文本敘事 而仿造出的臺北中央公園咖啡館,其因著所在位置與缺乏原真性,無法全然帶給受 訪者「回到劇中」的感受,但受訪者仍是會積極地透過鏡頭來製造出宛如身處劇中 的模樣。然而整體而論,比起實際前往任何迷地方觀光朝聖,受訪者們更是傾向於 不斷地實踐Brooker(2007)所謂的文本式/觀看式象徵性朝聖。
Turkle(2011)曾在其著作〈Alone together: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提到,現今人們被網路與智能手機繫著(tethered),成了 能夠體驗全天候在線的生活方式之賽伯人(cyborg);與此同時,人們對生活某方 面有了更多的「控制權」82,人們能決定在什麼時間點、藉由什麼樣的社群媒體與 多個不在場的他人互動,這往往也呈現出一個「身體在場,注意力卻在別處」的現 象。黃厚銘、曹家榮(2015:68)援用 Turkle(2008, 2011)的論述來進一步指出,
這樣新的人際互動方式帶來的結果是「個人不想要與他人靠得太近,但也不願走得 太遠;太近意味著太多社群的羈畔與承諾,而太遠又會使人失去支持、感到孤單」。 而龎袿方(2019)則指出,從迷與偶像建立起的關係,能反映出現代社會人們在人 際關係的疏遠下,使其更是積極地去尋求一個能夠填滿人際網絡缺失的空間。
以此而論,新科技形塑出一個「既連結又隔離」的社會面貌,在這之中的迷們,
他們曾盼望能夠擁有如同劇中那樣「能夠給予彼此無限的支持與付出」的情誼,一 些能夠跟你「在生活中奮鬥、度過所有難關」的朋友們,但同時他們也知道那樣的 友誼實際上是過於「理想化」。最後,在這個人際關係漸漸疏遠的現代社會中,往 往也就感到如受訪者Mark 所形容,一種「城市裡的疏離感」,讓他們也不敢再奢 望能夠擁有這樣的友誼。這時點開《六人行》更是成了迷們安全、可靠的選擇,其
他們曾盼望能夠擁有如同劇中那樣「能夠給予彼此無限的支持與付出」的情誼,一 些能夠跟你「在生活中奮鬥、度過所有難關」的朋友們,但同時他們也知道那樣的 友誼實際上是過於「理想化」。最後,在這個人際關係漸漸疏遠的現代社會中,往 往也就感到如受訪者Mark 所形容,一種「城市裡的疏離感」,讓他們也不敢再奢 望能夠擁有這樣的友誼。這時點開《六人行》更是成了迷們安全、可靠的選擇,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