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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研究結果

第二節 六位喪親家屬經驗的普遍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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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六位喪親家屬經驗的普遍結構

延續上一節呈現六位受訪家屬的整體背景、由訪談內容帶出之置身處境,以 及相關的現象討論等,經過反覆閱讀及比對,本節將針對涵蓋在六位受訪家屬各 自的經驗樣貌中,共通的現象底蘊提出描述及討論。

一、 與過世親人之間的關係流變與位移

六位受訪者面對逝去的親人,皆產造出某種關係的位移經驗。在此,關係的 位移指的不僅是「父母」、「子女」、「夫妻」、「姊妹」等形式角色的改變,更是在 情感層面,受訪者面對逝去的親人,或說在與逝去的親人之間,彰顯出的別於夙 緣(即原本與逝者間的人情倫理形式)的情感投向與置身所在。亦即,本文提到 的「缺」的問題。從事實性的層面來看,許多我們以為的缺口(如:情緒)來自 某種一無所有,並使得主體視之為遺憾;然而,在親人離開後,回顧照顧關係的 場域,其實反而打開涵容處境的入口。如同 Levinas(1974/1981)說的「瀕臨」

(proximity),即主體性是透過與他者的關係建立起來,且這樣的關係不是被膠 凝成夙緣性的關係,而是「當面為你」的鄰近關係;一種超越的現場,當面對面 的面容性,也就回應了召喚的責任。因此,也就從角色的認定,回到關於他者的 認識。Levinas(1974/1981)認為他者作為他者,是永遠超出、突來、溢出,例 外於既有範疇,拒絕圈圍的關係。亦即,他者的相異不依賴區分,他者持續無限 超越,無窮地異域。

父親過世後,T 和 Y 皆經驗到更多對於父親的了解,甚至感覺到和父親之間 的距離拉近。唯同樣是「了解」,T 與 Y 經驗到的不同情感,以及 T 於其兩次訪 談間所帶出經驗的差分性,除了涉及原本與父親的關係基礎,還有在悲悼中所了 解與認出的對象,是「父親」這個角色之名,抑或父親在父親角色外的這個「人」。

「…小時候我就曾經形容過,這個人很像老鼠。因為他有..囤積物品的癖好,然後..遇到了危 機的時候又會..很會落跑,就是..但是很會賺錢..然後..然後..可是很白目…很會討好外人,可是對

動的相互參照(coordination)歷程、以兩人關係為本體的存有(如 Gergen, 2009/2016),體察到現在的「缺」與既往的「有」,以及兩人所構築的過往不可 能再現,遂開啟發生在彼此之間的「返身」位移──關係中,一方(逝世配偶)

感投向/關係位置,皆為某種倫理安置的意涵。這裡的倫理安置,意味著 Derrida

(2001)提到:「名字遠比我們還快速地向死亡飛奔而去,我們天真地以為是我

「臨終者會保護我」這樣的他項/別於,如此情感關係(affective relationship)

上的連動,仍是一種倫理情懷的牽掛。

本質上,親人死亡意味喪親主體在存有及關係中的缺處境,且根據上述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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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構之現象內涵,本研究認為喪親主體面對缺,並非「意義」的問題,而是「位 移」的問題。所謂意義,遂朝向建構化、生產性的修補與填滿行動;位移,則是 身處在原本即具有多重可能的關係中(人與人的關係樣貌,於形成和開展過程,

始終帶有多重可能性,只是夙緣等往往逐漸給出基礎,亦給出綑綁),的解構後 的流變,即通過不同的情感和倫理位置,面對及談論對方。而關於「關係位移」

的經驗開展,及當中的關鍵意涵,進一步的討論見綜合討論,第五章第三節:不 同喪親類型間悲悼經驗所隱含的關係結構初探。

二、 悲悼乃喪親主體時空混織的記憶與存在處境

透過六位受訪者的敘說文本,可以發現受訪者(喪親主體)再談起逝去的親 人,當中所經驗到的種種情感、惦念、思緒、身體感,往往不是「當…(親人過 世)之後…」等給定時間,以及給定事件下的論述標的,而是揉合「過去-現在

-未來」等線性時間與空間的話語經驗,直接給出了自身存在處境。亦即,喪親 主體的悲悼、或說哀傷經驗,朝向的不僅是死亡發生之後的時光,更是與逝世親 人之間整體性的關係記憶,以及沒辦法精準劃分「喪親前/喪親後」等時空區隔 的經驗處境。此外,悲悼的對象客體不必然是逝去的親人,而失落(loss)的感 覺,也不必然限於親人的肉體消亡。

如 T 和 Y 談起父親,在父親過世後的了解位移之前,心中早已滿是關於父 親長年囤物、家管方式、外遇經驗……的疑惑、試圖了解與不解,而種種關於父 親的意向,一併在悲悼的語言中現身;如 H 在小妹過世後,部分自我的喪失主 體,悲悼的乃是妹妹缺席後,照顧/伴病/共處時光結束,與位移後的自己的關 係、與家裡的關係,以及對於何處為家的內在提問等;如 L 面對太太罹癌、復 發、延壽、過世的事實,儼然身處谷底,又似有微光相隨等複雜心緒滿載,且在 死亡到來之前,悲傷即無所不在;如 M 和 I,一人與先生在甚少關係基礎的情況 下結婚、一人隻身遠赴台灣不久便結婚,先生過世後的日子,一方經驗到對其與

於是,這裡就帶出 Derrida(2001)悲悼的難題:「我們如何有真正的悲悼?」

若死亡是一個我們無法迴避的課題(除了親朋好友的死亡,也包含個體自己的死 亡),有哪一種書寫、語言或文體(genre),能夠更充分地揭露、描繪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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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那些還沒留下證據,就已經消逝的死亡事件,有哪一種書寫,能夠更接近那 死亡的瞬間,讓那即將發生(imminent)的死亡、那終究會到來的個體的死亡,

和這早已發生(immemorial)的死亡相遇?敘說作為當下性,儘管無法拒絕成為 文本書寫的可能性,但保持「說」與「聽」的關係,藉由主體發聲的詮釋及其自 我詮釋,理解其生命經驗,並且與主體共構一種關於嵌在(即使是斷裂的)關係 之中的主體知識。悲悼總是先於死亡事件,就已然來到,而死亡也就如悲悼追憶 與生前回憶的交織狀態。

三、 死亡映照出家的流動性,而家又給出流變中永恆連結的感受

六位受訪者面對其逝世親人的處境敘說,彰顯彼此關係既存於兩造,又無法 脫離家的層次。死亡鬆動、甚至撼動原本內心的家,在此之中,家是流動、不定,

甚至不穩固的,沒有真空不變的形貌,並勾起受訪者對家的更多記憶追溯;唯如 此現實,始終皆為家的質地,包括孩子成年離家、成家,以及換屋搬遷等,死亡 乃是再次映照之。而儘管沒有「永遠」的家,參照受訪者的經驗,依舊可發現有 些人面對親人的逝去,會再次以家作為某種連結、介質/界域,或者藉由家的系 譜,經驗到與已逝親人間流變而持續的關係。

如 M 的兒子不時在餐桌上提起或模仿父親(先生)的吃飯習慣、過年祭拜 時邀請父親「回家」吃飯,以及 M 堅定地將先生的骨灰和牌位帶回家,並延續 與先生的生前對話,在其生後以素食祭拜。M 和先生的相處模式,或許不若多 數時候外人對「夫妻」的想像,然兩人於同個屋簷下共處三十年,先生之於 M,

是斷不開的家人。

「我先生要過世之前,就說:『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齁,你就不要再拜我那些肉了,我也 不想。』…『我真的很想吃肉,可是我現在我也膩了。我以後喔..我如果,我如果會好的話,我 就不吃肉。』我說:『好,你就不吃肉。你如果會好,我們就一起不吃肉。』所以他..我..我兒子 也蠻、蠻配合我,我兒子就說不用啊!那個肉不用拜啊..三個兒子都是。(略)…拜都拜素食的..

然後我兒子、就是從我先生過世,每次拜拜,我兒子就拍照!…拍的那個照片啊..傳出去!然後 他的朋友都會說:『欸好想去你家吃喔,你媽怎麼會(笑)。』」(M,二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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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拜這個人…。」(T,二訪)

余德慧與顧瑜君(2000)認為「離合」是人在關係中的重要議題,指的是人 在彼此對待的關係裡,以某種心理上的主觀意識,將彼此相連或者分開。以親子 關係為例,對父母而言:「我認定你為我子我女,我也知道你認定我為父母。」

這樣的彼此認定是親子生活的默會之知,只有在親子關係間出現斷裂、默會的理 所當然不再,父母於是開始能夠指認自己的個別位置,分離與原有相合的視框出 現,遂使「離合」的現象浮現出來。親人過世,不僅意味關係對象的失落,也是 家屬原有角色/關係位置的不再,而 L、I、M 由孩子談論到已逝配偶,T 和 Y 由其未來可能的孩子談到已逝父親,以及 H 希望全家人過世後待在一起等,呼 應了「離」與「合」並非完全對立,而是以「圖形-背景」的關係呈現(余德慧 與顧瑜君,2000),在種種家庭關係經驗,都可說是在家庭脈絡的背景中現身之 下,從孩子到配偶、從未來的孩子到父親等,皆為喪親主體與逝者在某種家庭關 係的缺席狀態中,透過與家中其他關係他者(除了人,物也可能成為他者)的經 驗互涉,即家庭脈絡的回返,尋求彼此間再連結的在世存有。

四、 喪親主體個人生命史的現身與開展

相隔半年的兩次訪談間,每位受訪者身處之工作、家庭等外在環境結構,即 使有些起伏變動,大抵仍維持原貌。然而在個人及關係方面,指的是在受訪者與 過世親人間情感關係的位移經驗之外,所有受訪者於後續生活,除了重心逐漸歸 返己身,包括日常時間的重新安排、自我身體與健康照顧、專注於自身工作等,

帶出個人生命故事;有些受訪者,也在與過世親人持續性的倫理關係中(如儘管 對方已逝,依然憶思及談論著彼此關係、透過儀典等方式,懷念及探望對方、在 少一人的生活中,依舊延續彼此習癖等),呈現從「圍繞著逝去親人過生活」到

「生活中圍繞著逝去親人」的轉置。於此,喪妻將近四年的 L,無論是過生活的 方式、看待生活經驗的視角,以及使用社群軟體的經驗等,其主體的現身,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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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的匱乏,在我們心中劃了一刀,是切割、是分裂,難以(甚至無法)縫合的 傷口。當人不承認內在的匱乏時,才會將此一匱乏,由內在放到外部去,把它當 成喪失的對象來看待。這涉及到喪失的對象不該去擁抱它或追尋它,而是要讓它

內在的匱乏,在我們心中劃了一刀,是切割、是分裂,難以(甚至無法)縫合的 傷口。當人不承認內在的匱乏時,才會將此一匱乏,由內在放到外部去,把它當 成喪失的對象來看待。這涉及到喪失的對象不該去擁抱它或追尋它,而是要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