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綜合討論與結語
第四節 結語及臨床反思,未來建議及研究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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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結語及臨床反思,未來建議及研究限制
最早在 Freud(1917/1957)提出喪親者應撤回投注於逝者之原慾的悲傷工作 論點後,「喪親經驗」以及泛指喪親者認知、情緒、行為等心理反應之「悲悼經 驗」,即由人類生命的自然經驗,逐漸成為心理學家與精神醫學試圖探問、理解 之對象(Granek, 2010),唯從相關的壓力模式及心理病理研究,到進一步介入的 悲傷輔導或者悲傷治療等適應性觀點,始終存在著主觀/客觀的界定難題,以及
「公共語言」化約、甚至禁聲喪親者真實受苦情態的危險與爭議。以 DSM-5 取 消重鬱症的喪慟排除條款為例,「悲悼時間」的設定,Kleinman(2012)就文化、
情感、人性、記憶等層面提出討論與質疑。循此,本研究以現象學心理學視域,
懸置既有悲傷任務、階段論等心理療癒目標,以及持續性連結等悲悼理論的視框,
嘗試回返癌症喪親家屬的生命現場,重新思考與理解家屬寓居於世的切身處境。
回顧國內、外已累積及開啟的研究成果與論述,統整國內以喪親主體,及其 經驗為對象之文獻資料所揭露之主體經驗/存在樣貌,本研究發現在喪親主體的 經驗中,涉及生者與逝者之間、生者與場域之間,以及生者與他人之間等「關係 經驗」,不僅為悲悼經驗中的重要主題,亦為喪親主體展開後續生活的基礎。當 中,無論是喪親主體延續逝者生前的精神價值、保留其角色稱位,以及某些日常 慣習的維繫等,在近代悲悼理論中,經常被視為喪親主體與逝者之間,某種「持 續性連結」(continuing bond)的行動展演,且有學者、實務工作者將其視為悲悼 療癒之關鍵(如 Field et al., 2005;Worden, 2009);然而,邁向技藝學之前,關 於如此發生在生逝者之間,持續性的關係經驗、或說關係樣貌的底蘊現象及促發 動力等,仍有深入探究的必要。同時 Klass(2006)亦提醒在生逝兩造的關係經 驗外,關注喪親者整體生活脈絡的重要性。
延續以上,本研究尤其聚焦在「關係」,以及與喪親經驗勾連之重要關係場 域「家」的層面上,癌症喪親家屬們生命處境與生活世界的歷時流變,並於訪談 及資料分析過程,以六位家屬、五個家庭本身背景脈絡的整體性關照為依歸,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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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持續性連結、關係、療癒,甚至哀傷等既有知識的界定,獲悉對「喪親經驗」
/「悲悼經驗」的位移理解。總的來說,本研究認為悲悼的本質,乃是「存有」
的問題,指的不僅是親人的死亡,即帶來家屬主體自身的改變、無居家感的存有 狀態,及其悲悼經驗所朝向的,是無法精準劃分事件、對象,喪親前或喪親後等 時空區隔的整體性處境;此外,也是喪親主體置身親人已逝的日常現實,將如何 面對朝向親人的思念、如何面對家的意象改變、如何面對不自主的記憶襲來、如 何面對記憶中的逝者與自己,以及如何在必然逐漸淡化的記憶中記得,或者在悲 慟中,深埋滿載情感的記憶……。若引用 Derrida 的思考,真正的哀悼,總是發 生在精神望不到的地方,在精神的異域。
置身喪親的「缺」,記憶使得喪親主體與已逝親人之間,持續保有倫理關係 的可能,像是維持某些與親人相關的生活慣習、實踐親人生前的心思,以及再次 感受與親人的關係。而本研究發現,在沒有時程設定的歷時脈絡,喪親主體的憶 思和敘說,呈顯由「朝向不在場的過去」到「朝向無論在場與否的經驗及他者」, 以及由「朝向他者」到「朝向我們(他者-自我)與自我」的經驗轉置──喪親 主體面對的,是已不在場的過往時光,抑或沒有時間區隔的生命時光;喪親主體 面對的,是逝去的親人,抑或身處死亡事件而尚活的自己──且這樣的經驗流變 歷程,是一種整體性的匯流(confluence)(如 Gergen, 2009/2016)。換言之,當 中的記憶、他者與自我等處境開展,固然有啟動的差異時序,但彼此沒有所謂的 階段,而是因著喪親主體具身化倫理行動的牽引過程,關係中的記憶、他者、自 我……,不斷聚集(gathering)。除此之外,喪親主體經歷親人過世後,藉由「家」
的界域和意象等線索,所展開之一個人寓居於世,涉及基本存在狀態之熟悉、安 全、親暱、非具體的居家感歸返,即便起初可能傾向「鞏固舊有」,終究仍是必 需持續回應個人內在、外在世界流動的流變過程。
如同 Merleau-Ponty(1945/1962)認為身體與主體的互動關係,既是身體性
(bodiliness),也是一種最為原初感受(primordial sense)的內在性意義賦予經 驗,本研究透過與六位喪親家屬的訪談,發覺諸多倫理行動的開展,乃是「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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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先」,沒有具體目的或原因──種種「連結」,事實上為喪親主體置身生命的否 面性,不以追求滿、實、全的正面性填補,而透過能夠解開符號話語的身體,以 及可能跨越主觀與客觀、認知與情感,心靈與身體之間的身體行動(Wolputte, 2004),安置與逝者間的關係記憶,朝向其作為喪親主體,投向與應答己身生活 世界的倫理療癒過程。於此,本研究認為身體感知、保留遺物,或者在家保留逝 者位格等悲悼經驗,皆為喪親主體透過具身化的行動持續關照逝者,以及回返與 逝者間的家庭關係脈絡,而得以尋求或保持關係中的「我們」,某種再連結的在 世存有。這是於生命現場中轉化困境的實踐之道,一種以身嵌缺的具身化
(embodiment)連結。過往關於內化或外化的連結區隔,以本研究來看,兩者乃 是透過身體行動展演的差異樣貌;因此,具身化的連結,不僅呈現倫理關係的多 重位移(如本研究發現的返身、了解和綿密性),更是超越內外和外化的邏輯區 辨,展現存有的開放性和流變性特徵。
林耀盛(2012c)指出,適應是一種「後設概念」,預設每個人皆有一個心理 實體性的機制或構念,能與危機階段,或者事件結果等處遇環境,有最佳適合度
(goodness-of-fit),且如此的後設概念,旨在建立通則,探究每個人在共通基礎 下的相對適應狀態。臨床上,適應論的觀點是將眾人的生命經驗,置於一把共通 的量尺下比較、評斷,進一步區分出可能相對需要協助的個體,唯量尺的定義始 終為困難關鍵,追求適應/非適應的解答,並非唯一路徑。悲傷任務論和意義建 構取向,主張對於「缺」的意義和建構化,透過生產的過程,反轉缺處境。例如:
於失落中,找到能夠讓自身獲得正向經驗或益處之意義(Neimeyer, 2000)、重構 對自我及世界的價值信念,找到和逝者間的永久連結(Worden, 2009)等。然而 本研究認為,喪親/死亡,本質上即是生命否面性的經驗處境,而從重要他者死 去的那一刻起,關係便已改變,仍須有「新」經驗接應;以此為基礎,適應或療 癒的觀點,關鍵便不在於情緒或意義的打造、滿實與完好狀態,而是喪親主體在 否面性的置身處境中,能否透過不同情感關係、倫理位置等位移行動,重新安置 與已逝親人間的倫理關係與記憶。只是,以經驗流變的歷程視之,所有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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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屬「暫時性」的安置,以及喪親主體能否面對自身內在真實,投向無論喪親與 否的界線,屬於己身生活/生命的倫理療癒之途。亦即,在悲悼/哀傷過程中敘 說死者,無非是談論關於他們「活著」的記憶,但這是談論將來,而不是陷入過 去──悲悼是將來的自我,與他者的關係位移,因此仍處於流變中。流變的不是 再現(re- present),而是「來」,某種「尚未」(not-yet),將來的「來」。對
「此在」來說,死亡不是達到它存在的終點,而是存在的任何時刻都接近終結。
在這裡,死亡不再被設想於未實現的未來,死亡已不是一個時刻,而是一種存在 方式。循此,關於喪親主體的「悲傷適應」,本研究認為在「存有論」的悲悼關 照下,適應並非符合特定的情緒、認知、行為等樣貌標準,而是能否回應己身「如 何存活?」的生命提問,且根據本研究結果發現,當中重要關鍵,在於喪親主體 與逝者間關係的位移安置,其及作為經歷他者死亡而尚活者的生活投向。
Rubin(1999)提出悲傷失落經驗的悲傷雙軌論(The Two-Track Model of Bereavement),以「雙焦點」併置的思考、「生命長度」為單位的經驗眼光,同 時關照喪親主體的生物心理社會反應/社會職業功能,以及與逝者的連結及依附 關係變化,而以本研究提出的四種置身結構的多視域,不僅是雙軌模式,更側重 家庭處境下的倫理具身化。本研究認為,應同時關照喪親主體的生活世界和倫理 行動,且在其中除了「現實生活」及「與逝者的關係」層面,喪親主體的「家」
亦為與經驗勾連的重要現場。
最後,透過六位喪親家屬的生命現場,本研究發現喪親主體在與自身經驗的 持續照面中,可能會穿透時間和語言的痕跡,帶來既往生命現場的延異過程,或 說其整體生命軸線的位移開展;唯如此延宕的差異猶如契機時刻,沒有可見的做 工、時日換算。在此,是否有人願意等待?並非「啟蒙式」的樂觀等待(什麼都 不用,時間到了,自然就會發生),而是指在提供涵容(holding)環境的連結促 發及等待之外,不以「外物」強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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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未來建議:臨床實務層面的相關建議
(一) 解除情緒中心,生活樣貌的細膩觀照
臨床心理專業許多時候被與「處理情緒」掛上直接等號,然本研究發現在重 要親人過世的斷裂處境中,喪親主體的語言可能永遠不夠描述、無話可說,故過 度聚焦或執著指認喪親主體的內在情緒,某種程度上皆可能遠離其置身所在,甚 至緣木求魚。相對地,面對喪親主體,若由其生活與日常現實進場,細膩看待當 中現象場,反而可能召見種種喪親主體面對過世親人的「具身化」倫理行動,迂
臨床心理專業許多時候被與「處理情緒」掛上直接等號,然本研究發現在重 要親人過世的斷裂處境中,喪親主體的語言可能永遠不夠描述、無話可說,故過 度聚焦或執著指認喪親主體的內在情緒,某種程度上皆可能遠離其置身所在,甚 至緣木求魚。相對地,面對喪親主體,若由其生活與日常現實進場,細膩看待當 中現象場,反而可能召見種種喪親主體面對過世親人的「具身化」倫理行動,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