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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一節 喪親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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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一節 喪親的意義

一、 「喪親」的意義:心理病理與適應

喪親相關研究於二十世紀初,自西方世界大量興起。當中,以 Freud 於 1917 年發表之《Mourning and Melancholia》為濫觴,指出當個體經歷喪親時,無論是 失去對外在世界的興趣、對他人關愛的能力,或是於日常活動中停擺,皆為普遍 的悲悼樣貌(mourning),且服喪期間,個體應致力於「悲傷工作」(grief work),

將投注於逝者的原慾(libido)撤回,使其自我(ego)不再為該原慾連結拘束、

限制。然而,若個體無法於歷程中,明白其失落之所在,未能將原慾投注至其他 客體,而是藉由對逝者的認同(identification),將原慾反投注(withdrawn)於 自身,使生者與逝者雙方成為「合一」的關係狀態,則個體將由最初的客體失落

(object loss)轉為自我失落(ego loss),喪失對自身主體的尊重,並且由悲悼,

落入病態性的憂鬱(melancholia)。Freud(1917/1957)的論點促使「喪親」、「悲 悼」由人類生命的自然經驗,延伸至心理學家所試圖探問、理解之對象,且「悲 傷工作」的概念,亦對當代心理學相關研究及理論實務內涵,影響甚廣(Granek, 2010)。值得注意的是,Freud 認為「一旦服喪的工作完成,自我(ego)便自由、

不再受到禁止。」所以,服喪雖然涉及生命態度上重大的分離,然其從不被視為 是病理學上的意義,也不會因此被安排治療。

論及喪親所標誌之心理社會意涵,Holmes 與 Rahe(1967)鑒於生活變動經 驗與壓力、疾病之相關性,根據臨床經驗與調查研究結果,建構出社會再適應量 表(The social readjustment rating scale, SRRS),以不同事件所對應之生活變動 單位的累加(Life-Change Units, LCU),計算個體於某時期所承受之壓力,且在 社會再適應量表中,配偶死亡被列為壓力數值最高的生活變動事件,其次為離婚,

而無特定對象的近親死亡,對個體亦具相當程度之壓力衝擊。延續喪親作為某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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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處境的視域,許多研究曾探討配偶或親屬死亡,對個體的心理與生理健康影 響,包括不同原因促發的死亡(例如:自殺、酒精使用)、身體病痛,以及憂鬱、

寂寞與失眠等心理困擾。對此,Stroebe、Schut 及 Stroebe(2007)統整比較多篇 研究結果,指出喪親者確實較一般人更容易面臨上述健康議題,隱含喪親經驗作 為健康風險因子(risk factor)的潛在可能。

除上述喪親所帶出的壓力與健康/疾病處境,當代喪親相關理論及論述內涵 中,許多不僅嘗試形構喪親者可能的悲悼歷程,更致力於協助喪親者重返生活、

渡過哀傷失落,朝向較具適應性的發展。如一方面,悲傷的意義建構取向,大抵 強調喪親者(1)對喪親事件的意義詮釋(sense-making),以及(2)於失落經 驗中,找到能夠讓自身獲得正向經驗或益處之意義(benefit-finding)(Neimeyer, 2000);另一方面,Worden(2009)曾提出喪親者必須完成四項任務(task),

始能走過喪慟失落,其中包括(1)接受親人逝世的事實;(2)全然地經驗因喪 慟而產生的各種形式之傷痛(pain);(3)於日常中適應逝者的缺席,重構出 新的生活型態,以及對自我和外在世界的價值構念;(4)在重新展開的生活中,

找到與逝者間永久的連結(enduring connection)。悲傷輔導旨在幫助喪親者較 順利地面對喪慟、疏通經驗,而有學者更聚焦於心理病理和預防觀,提倡「複雜 性悲傷/延遲性悲傷」診斷雛型,將喪親者歷時過久、超出社會文化期待,並影 響社會職業功能之悲悼反應,視為臨床上應進一步關注之「症狀」,以提升辨識 喪親適應困難者之敏感度,擬訂相關治療計畫(如 Prigerson et al, 2009;Shear et al, 2011)。

悲傷輔導的概念,以及對喪親後適應困難之症狀界定,除了是對喪親作為某 種壓力與健康/疾病處境的回應,於某些面向上,亦為面對受苦,自然態度顯現 出「對……做點什麼」的傾向(余德慧等人,2004)。然而,心理病理、醫療診 斷觀點,與喪親者主體經驗間的不一致性,始終為必須正視的議題。以 DSM-5

(APA, 2013)取消重鬱症的喪慟排除條款,並於手冊第三篇「有待未來研究的 病況」,納入「持續複雜哀慟障礙症」(persistent complex bereavement)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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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leinman(2012)即質疑 DSM-5 的作法,是否是將蘊含豐富文化、生命脈絡之 喪親悲悼經驗,化約為牙痛、背痛等一般人所欲擺脫、遠離之生理疼痛。奠基於 精神病理的客觀現象描述,涉及因果、機制推論的心理方法,乃臨床經常運用之 概念化取向,然林耀盛(2012b)認為,精神受苦者所發出的並非大眾語言,而 是一種不具特定類型,並使已成形範疇、領域、實證陷入癱瘓之「少數語言」;

受苦者的語言,帶出一種生活經驗逼近語言極限的流變,是藉其跳脫既有語言建 構的持續變異,展露「另一種」存有性的語用特徵,亦是受苦主體對生存方式問 題的回應。臨床與諮商所面臨為態度性的事務,包含對事物的理解、對感情的糾 葛,以及對於生活的選擇,且此苦惱意識的基礎,源於生活世界的人文理解與感 情,也就是為日常情事所苦,故若單純將苦惱意識訴諸心理層面,則是化約主義 的做法、苦蚌生珠的渴望,反而綁手綁腳。最後,Rosenblatt(1996)透過訪談 研究、日記考察,指出任何與喪慟相關的生活線索,皆可能將喪親者帶入悲悼的 狀態,是以悲悼將構成喪親者日常的一環,只要察覺了過世親人的「不在」,悲 傷便相伴而生(余德慧、彭榮邦,2002)。循此脈絡,悲傷情緒、悲悼經驗是無 法終結的,不應在特定的時限、語言行為等框架下,被予以診斷等外在標籤。最 後,診斷系統、症狀的建立,不僅可能抹煞喪親者獨有的主體性,甚至會限縮臨 床工作者的思維與自我檢視(Granek, 2013;Zaner, 1982/2008)。

除此之外,相較天災意外、自殺、他殺等,癌症病逝屬預期性死亡,家屬在 真正經歷摯親死亡前,仍可有意識地陪伴、照顧摯親生命的最後時光。換言之,

癌症病逝者家屬在某種程度上,被認為擁有對於摯親死亡之「準備」。郭素青、

蔡洧沂及唐秀治(2014)藉由文獻回顧,探討癌症末期病患照顧者於喪親後,其 憂鬱歷程及影響因素,發現喪親者於逝者過世前,所經歷之照顧負荷及其喪親後 憂鬱,兩者的相關未有一致結果,隱含對照顧者而言,照顧或許並非全然是「負 荷」、「壓力」,而是如同林耀盛與蔡逸鈴(2012)經由深度訪談行動,揭露癌末 患者照顧者的心思經驗,涵蘊著撼動既存理所當然的芻思心緒、指向過往恩怨情 仇的夙緣結構、朝向未來無限可能的流變過程,以及重塑整體生活處境的超越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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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之多重結構;照顧者與被照顧者之遭逢,靠的是「咱們」共同面對、解決困難,

「咱們」都呈現著存在上的掛慮(林耀盛,2006)。在此,疾病與末期階段的照 顧、陪病已非僅是認知層面的氣力計算,其乃為喪親主體牽掛/掛慮本心結構

(Sorge, care)之開顯。然而,即便是癌症末期下的預期性死亡,其於陪伴在側 的家屬、照顧者,死亡到來的時刻仍是令人震懾(shocked)與創痛(traumatic)

(Sanderson, C. et al., 2013),理性認知無法網羅喪親的現身情態、無法對未來做 出預測;「預期性」在此指向的,更接近喪親主體因知曉死亡不遠,遂能有意識 地在最後與逝者的共在時光,有所選擇與行動,而非僅是思考層面的預期緩衝。

如同心理治療強調當事人對經驗的疏通(working-through),且所謂疏通,

關鍵不在特定目標或者時限的達成,而是當事人於過程中,反覆、持續地,揚棄

「付出-回報」定律地做工(work)(Freud, 1914/1950)。拉開經驗的時間軸,

對於癌症喪親家屬,臨終階段的陪伴與照顧,即不僅為其與逝者共在之最後時光,

由經驗的整體樣貌觀之,亦為主體面對喪親之「做工」歷程。而喪親後的經驗/

現象召喚,實為喪親主體透過存在行動,串起自身生命軸線所召喚之物;是涵容 層層經驗積澱的默化之途(silent transformation),而非某種驟然降臨、英雄式的 戰 勝 時 刻 。 因 此 , 悲 悼 沒 有 終 結 的 時 刻 , 喪 親 主 體 心 思 乃 是 永 恆 的 流 變

(becoming)。

在趨向精準操控,擁有希望、野心、自信的現代典範模式下(Bauman, 1992/1997),喪親被指為(可能)影響個體整體健康狀態之壓力事件,且依循壓 力的脈絡,喪親被置於理智與科學化的分析位置,發展出症狀辨別、悲傷輔導等 因應/適應策略。值得注意的是,相較於客觀壓力,主觀壓力始為直接影響個體 健康之關鍵(Yu, Chiu, Lin, Wang, & Chen, 2007)。因此,在將喪親標誌為壓力的 同時,當中「誰」指認了壓力、「壓力」的意義為何?如何以主觀經驗察覺,而 非以客觀壓力測量?同時,壓力一詞,是否足夠描繪喪親者主體世界及經驗的豐 富性與獨特性,實為不可忽略之問題,並指向以喪親者為主體/主位之研究視域 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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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喪親」的意義:喪親者的存有

余德慧與彭榮邦(2002)分析喪親者的存在處境,發現喪親者的受苦根源,

來自與親人「肉身共在」、「共命」關係的某種斷裂。一如 Heidegger(1927/1962)

所言,此在(Dasein)是被拋向世界而寓居於世(being-in-the-world),也是與世 界遭逢、連結,寓居於關係(being-in-the-relation),而當周遭世界的重要他者缺 席,遂帶出其無居家感(Unheimlichkeit, unhomelikeness)。另外,林耀盛與邱子 芸(2015)發現,癌末患者的道德生涯(即對個人的價值判斷),是從掙活於疾 病的俗智現實,到治癒理性退位、臨終生命領悟的徘徊過程。亦即,由認知的世 俗化,走向靈性神聖化的轉化;癌末照顧者的喪親身心情態,則是由依靠「形而 上」的靈性信仰,位移至「形而下」的日常塵封記憶開啟、接應。亦即,由寄情 信仰神聖,轉向面對現實的處境。表面上,患者與照顧者走在相反生涯方向,但 其中的交叉會遇,就如兩點一線構成之立面縐摺,使雙方置身共在縐摺處境,抵 達相互理解之境域融合。以上由喪親者/照顧者的存有本質,帶出「喪親」之意

所言,此在(Dasein)是被拋向世界而寓居於世(being-in-the-world),也是與世 界遭逢、連結,寓居於關係(being-in-the-relation),而當周遭世界的重要他者缺 席,遂帶出其無居家感(Unheimlichkeit, unhomelikeness)。另外,林耀盛與邱子 芸(2015)發現,癌末患者的道德生涯(即對個人的價值判斷),是從掙活於疾 病的俗智現實,到治癒理性退位、臨終生命領悟的徘徊過程。亦即,由認知的世 俗化,走向靈性神聖化的轉化;癌末照顧者的喪親身心情態,則是由依靠「形而 上」的靈性信仰,位移至「形而下」的日常塵封記憶開啟、接應。亦即,由寄情 信仰神聖,轉向面對現實的處境。表面上,患者與照顧者走在相反生涯方向,但 其中的交叉會遇,就如兩點一線構成之立面縐摺,使雙方置身共在縐摺處境,抵 達相互理解之境域融合。以上由喪親者/照顧者的存有本質,帶出「喪親」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