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綜合討論與結語
第二節 超越內外化的倫理療癒:具身化的在場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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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超越內外化的倫理療癒:具身化的在場實踐
喪親悲悼或哀傷的理論內涵,從早期的精神分析取向、依附理論觀點,至近 代越來越多學者投入研究的持續性連結觀點,生者面對逝者死亡的現實,於後續 生活持續保有彼此間不同形式聯繫(如:情感、思考、回憶等)的經驗現象,大 抵已被視為人類經驗中的自然性,甚至在心理治療、悲傷輔導等層面上,被認為 是協助喪親者朝向適應的悲悼階段(如 Worden, 2009)。關於持續性連結,Field 等人(2005)以依附理論、依附連結出發,引用依附連結的物理接近性(physical proximity)和心理切近性(psychological proximity)概念,以及 Bowlby 對於生 者經歷摯愛過世後的悲悼模式,提出外化(物理)及內化(心理)的持續性連結 經驗,於尚未接受死亡發生的抗議期(protest phase)、相信死亡已確實發生的 絕望期(despair phase),以及將摯愛內化至自我系統的重整期(reorganization phase)等三階段的對應,並進一步區分出喪親者與逝者間的持續性連結/依附 關係,應當隨著時間由外化連結/實體依附,走向內化連結/心理表徵依附的適 應曲線。然而,Klass(2006)面對持續性連結的發展及概念運用,指出其與 Silverman 及 Nickman 於 1996 年提出此概念之際,並未將喪親者的持續性連結經 驗,等同其喪親後的適應性;並且反思過快納入適應觀點,以及忽略考量、探討 在持續性連結現象中,生逝間的關係網絡背景(如:家庭、族群等)的侷限性。
外化、內化的劃分,整體是以關係的具體或抽象連結形式為依歸,如錯認陌 生人為逝者屬外化連結,而以逝者為精神楷模屬內化連結等(Field et al., 2005),
然閱讀本研究蒐集之訪談資料,發現在喪親主體與過世親人持續性的倫理關係中,
有許多無法藉由具體或抽象,清楚劃定為內、外化的經驗。例如:「我們住的地方,
房間我有貼一些之前他..告別式剩下來用的那個珍珠板的照片。因為那個丟了也很怪啊,你還要 對折,你沒有可能,然後那個又可以放,我們就有把它貼在他的房間。然後剛好上次..我們家裡 反正就是有人來不知道修什麼…看到就說這你女兒,很漂亮欸什麼的~我媽就會說:『對啊~』
他就說他就是…之前就是那個,已經就是離開什麼的,就大概講一下…講他都是會以他、以他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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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H,二訪)將小妹的房間佈置上新照片,以概念而言似乎屬於外化的持續 性連結,但是就經驗脈絡,佈置房間帶出的是家人對於小妹/女兒的驕傲,當中 的情感精神,又似乎屬於內化的持續性連結。
因此,擱置內外化的歸類,以及綜合本章第一節,喪親主體經驗流變的動力 脈絡等,呈現喪親主體與過世親人間持續性的關係,是一種喪親主體置身缺的關 係、或說生命和生活的否面性,不填補之,而是透過前語言的具身化行動,在切 身的記憶、言說、關係、他者、自我……之中,安置與逝者彼此的關係位置,以 及己身寓世的居家感的倫理療癒過程──具身化的在場實踐。如此生逝關係、持 續匯流的行動過程,重要的轉折經驗不在關係連結的形式,而在於喪親主體面對 的,是已然流逝、成為過往的時間記憶,還是此刻、朝向未來的在場時間;以及 喪親主體面對的,是不在的他者,還是在此的自己。總的來說,「悲悼」是關於 生者(喪親者)記憶的問題,記憶使得「生-逝」仍有聯繫的可能,而喪親主體 乃藉由其作為寓居於世基礎的身體,或甚至說透過身體這個存在本身,展開其悲 悼,故以身體的整體觀點視之,內、外化連結的形式,可能僅是身體行動展演的 差異樣貌;另外,此「具身化」的經驗,即涵容了時間、經驗與事件的積澱,承 載起轉折的可能空間。根據 Merleau-Ponty(1945/1962)身體現象學觀點,身體
(body)即人的存在與感覺本身,不需要先經由語言、認知等意識指認之,而 Csordas(1990)指出身體作為文化中的主體,存在的基礎本身,具身化的經驗 乃前反思、甚至前符號的理解(understanding)與意會(making sense),其超越 客體化(objectification)及表徵化(representation),是以癱瘓了主觀與客觀、
認知與情感,心靈與身體之間的差異(引自 Wolputte, 2004)。綜合以上,身體 帶來解開社會/符號話語的逃逸線,而具身化跨越了「自我-他者-真實」的鴻 溝,喪親主體遂可能貼近逝者、貼近自己,及其生活世界回返的投向與應答。
林耀盛(2005)分析二十位「九二一」震災喪親受創者的個體化及集體化療 癒經驗及轉化歷程,指出由受創者的情(未竟心緒)、理(生養生計)、德(依 附性及社會關係)三層面向,到衍生之療癒策略,當中啟動受創者悲悼療癒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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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自發性和反應性之構念假設,乃是受創者及其置身所在相關經驗的「憶思」及
「敘說」動力關係;亦即,受創者會自發性或反應性地,選擇不說不思、只思不 說、只說不思,或者又說又思,產造出倫理性轉向的心身性靈療癒歷程。循此反 思本研究喪親主體的存在樣貌,及其經驗的流變歷程,喪親主體少以情緒中心、
死亡相關等「悲悼的語言」談論其喪親悲悼處境,或許是落身死亡所帶出的生命 裂隙,總是不夠說、說不盡,甚至沒有語言能夠說的給出。而在語言不及處,身 體即是在場的依歸;具身化的行動(身體展演),即喪親主體迂迴的呢喃絮語。
上述憶思及敘說的延伸討論之外,「情」、「理」、「德」療癒之途,同樣 與本研究癌症喪親家屬的經驗有所呼應。別於震災受創喪親主體,癌症喪親主體 面對親人的死亡,能夠有時間預期甚至準備,尤其本研究之受訪家屬,皆有照顧 甚至醫療決策經驗,而六位家屬的訪談資料,呈顯除了照顧者必然承擔的辛苦與 責任等,照顧時光乃喪親主體回憶逝者、回憶與逝者間關係,以及開啟彼此間關 係位移等重要經驗,甚至可能在喪親主體回返生活世界的投向過程,帶出其生命 現場與意義的延異。另外,作為治療期間的依託對象、(最後的)陪伴場域等,
醫院或病房對喪親主體而言,一方面可能觸景傷情,一方面卻也可能帶出家屋的 意象,以及隱匿於家屋痕跡中,喪親主體居家感的歸返線索。
由此,本研究認為喪親悲悼者透過身體感知、遭逢經驗、保留遺物甚至在家 中保留逝者位格等方式,得以保持關係中的「咱們」感(林耀盛,2006)。並且,
喪親者透過身體具現(embodied)的方式持續關照逝者,這不全然是內化或外化 的區隔連結能夠解釋,而是一種以身嵌缺的具身化(embodiment)連結。Heidegger 提出匱乏是「此有」(Dasein)的狀態,因此匱乏的「無」不是指虛無,而是蘊 含著一種朝向「此有」的引力。且「此有」(Da-sein)的「此」(da, there),乃定 位為社會性的連結,是以當「此有」被拋擲於世,即被迫面對與其他存在者的結 構關係(楊婉儀,2016)。喪親不僅反映著逝者的缺席,其所帶出的「缺」,更彰 顯喪親者存有本質,進而與生活世界重新產生連結,因「缺」而再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