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一九七○年代的李喬及寒夜三部曲
第四節 再現的戰爭經驗
李喬出生的一九三四年日本已統領臺灣四十餘載,此後十年間正值李喬的幼 童年,而這段時間幾乎是在充斥著硝煙的日本帝國發動戰爭、侵吞東亞的動盪時 期度過,未曾親身經驗過戰爭,戰爭卻無所不在的影響這島上生民的生活及一 切。半真半假形構成的小說更有其動人之處,以虛擬的線連結真實的點,因此「小 說乃具備了人間的個別相,又具備了共相」85。李喬經由敘寫戰時一代人民的回 憶,試圖召喚臺灣人民日治時期的集體記憶,嘗試恢復臺灣人民在戰後被控訴的 究竟是之於中國的敵軍抑或之於殖民下的犧牲者的歷史定位。對這樣慘絕人寰的 戰爭造成的傷痛許俊雅也曾語重心長的表示:
強調記憶的書寫是一種解放的過程,忘卻或失意則是一種被奴役的狀態,
沒有記憶的民族只能無力面對殖民強權的宰制。記憶既有自歷史自我解放 的意涵,也有向歷史之外,即向超驗層面探求救贖的向度,同時也透過小 說凝聚、建構集體的記憶86
一、征途迢迢
李喬《孤燈》的戰場不在臺灣,而在南行的熱帶菲律賓群島。蕃仔林第三代 的青年劉明基及彭永輝接到徵召令強迫「志願」遠赴南洋共體時艱。此行前去「十 之八九是沒命回來的」,但明基仍然輕鬆的安慰著「我會好端端回來的」,只是心 中對未來其實全無把握。抱持著對生命無以掌握的心態,永輝跟明基甚至干犯禁 忌,相約攀爬那傳說中無人生還的「鷂婆嘴」,找尋那從巨巖頂端晃晃悠悠飄盪 迴旋的「一縷幽忽淒厲而哀切的哭泣聲」。不期然的,明基領略自身和大地是融 合為一的,對於腳下的土地更加生出了濃厚的眷念,也在往後的歲月中成為寄託 的力量。對於只生活在山村中的阿貞及其他終生住在蕃仔林的更多人來說,「馬 尼拉」或「馬拉尼」都是一個遙遠且不確定的所在87;戰爭的主體更不是臺灣人 民,殖民地的人民既無自主權亦無選擇權,一批批必須為皇國而戰的年輕子弟兵 在茫然之際邁向不可知的道路:
出征軍人隊伍過來了。紅壓壓的一片;有的手腳僵直,有的踉蹌而行,有 的仰首望天;有的兩眼平視,都是木然沒有任何表情。88
85 李喬,〈虛構的必要〉,《小說入門》,(台北市:大安,1996),頁 23。
86 許俊雅,〈記憶與認同─臺灣小說的二戰經驗書寫〉,《臺灣文學館研究學報》2,(2006.04),
頁 8。
87 阿貞在接到永輝的信件後,在只有番號沒有正確地址的信件上推測永輝所在地,但也未能正 確說出地理名稱,反而讓阿漢婆指正。李喬,《孤燈》,(台北市:遠景,1981),頁 68。
88 李喬,《孤燈》,(台北市:遠景,1981),頁 46。
被迫遠離家鄉,被迫扛起刀槍行使「正義的殺戮」,面對死亡的追趕,求生的腳 步愈發急促。
…每個人突然間好像都失去原有的形象;化成狂奔亂竄的灰黃色野獸;他 們不斷發出短促尖銳的驚叫厲呼,一種發自喉頭深處,不像人類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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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的求生本能在生死存亡之際愈發強大,竄逃的人們一如竄逃的野獸般,在戰 役的前線,人失去人之為人的面貌及尊嚴,退回生存的基準線──活下去,劉明 基及身旁的戰友都秉持著如此微薄但重要的信念。
戰時的神風特攻隊更是軍國主義思想在個人身上發揮的極致:身著白色和服、
頭繫白首卷的白衣人在接受「生祭」之後從容就義,「同期之櫻」90宛然泣訴那燦 爛盛開的生命似乎早就注定凋謝的命運。譏諷的是人終究不能抹滅人性中對生命 的珍視及追求生命價值本能的思考,所以當劉明基巧遇即將出動死亡飛行的軍官 時,軍官自嘲的婉拒明基對於其姓名的詢問,故作灑脫的笑說明日之後就將成為 空中海上的「一團火、一片灰」了,其中的不勝唏噓不意的在言語間洩漏;在戰 後的反思下所書寫的《孤燈》,我們時時可見李喬對於生命尊嚴的抗爭,極力的 抗拒由「國家」安排的生和死,對此謝里法更是提出這樣的看法:
從這場戰爭過來的一代,因戰爭而獲得了他人所沒有的體驗,終而能將「聖 戰」思想主導下的生與死附著於國家的整體感,又還原到「生命為個人擁 有」的本位。91
生命價值的輕重本不該由他人來評價,更該由自身來掌握,日本軍國主義發動戰 爭且神聖化美名其為「聖戰」,彰顯其乃是為國家大前提不得不為之的神聖意義,
抹煞了人之自主及人起碼應當擁有生命的權利,漠視生命的戰爭意義與人的生存 意義背道而馳相距何止咫尺。
同時,藉著劉明基偶然窺見的一場日本軍官切腹過程:配戴少佐階章、身著 青綠發黑軍服的中年人,前方木板桌上點燃兩支白蠟燭,身旁散落著一隻清酒酒 瓶,已然有幾分醉意的少佐「圓睜凸突的小眼睛,閃著狂亂與怨恨的兇光」。少 佐在一陣怒吼狂嘯後伸手握住纏繞白布的戰刀,挺直腰肢直到刀尖沒入胸腹之
89 李喬,《孤燈》,(台北市:遠景,1981),頁 178。
90 「同期之櫻」日軍飛行員喜愛的悲壯小調,歌詞中指出,…花開就得有凋謝的準備,漂漂亮亮 墜落為國家。李喬,《孤燈》,(台北市:遠景,1981),頁 154。
91 謝里法,〈《寒夜三部曲》研究之 1,從大戰後日本「戰爭文學」看李喬的「孤燈」〉,《台 灣文藝》88 期,(民 73.05),頁 26。
間。然而那張「失血變色的狂亂、驚絕、痛絕、乞憐求救的臉孔」竟然在血流泉 湧間高呼救命,只是這一呼到底是少佐希望身旁的衛兵給予痛快的一刀,還是真 的「救命」呢?自然也無從得知。(《孤燈》,頁 300-303)親眼目睹這場由生到死 的活劇的劉明基深切體會到殖民國日本對臺灣人民實施的愛國教育之虛幻:
他終於透視色彩繽紛的幻影,看清皇軍視死如歸的真象;他進一步感悟 到:唯有連自己的生命都仇視的人才會想出「全體玉碎」,神風特攻的非 人手段來。
櫻花燦爛同開,然後倏然齊凋。
這是皇軍的催眠劑,虛幻的人生美好境界。92
隨著日軍戰事失利,龐大的日軍人員在菲國諸島上流離、逃亡,小說中分別 陳述彭永輝及劉明基跟隨忽而北上、忽而南下的行軍在山脈、草原、叢林裡九死 一生,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再踏上臺灣的土地。然而非人的逃亡行程,薯類、青草 是唯一果腹的糧食,甚至到了最後也只剩下露水還有土地上長出來的不知名的一 些甚麼可以搶食,能夠支持兩人強大意志的無非是對親人的思念,李喬在這一部 分則將戰地士兵內心的揣想具體化:彭永輝上衣秘密口袋裡盛裝阿貞字跡模糊又 語意不清的四封信,然而他卻能在讀信時看到蕃仔林的阿貞擦拭著、寫著隻字片 語的景象;劉明基數度在菲律賓土著「給利辣」的槍口下逃生,生存的意念迅速 膨脹:
…要快!要更快!絕對要比敵人快!我不能死!絕對不能死!我絕對要 逃脫死亡,我絕對要逃過此劫,我要活下去,我就是不能死,我要回去,
回故鄉去,回蕃仔林去!啊!我要跑得更快……這每一個剎那間,「我」
的意念無限的膨脹起來,「我」好像脫出身軀跑在前面,引導身軀更快地 往前奔逃似地。93
心中的吶喊化成震天響雷,驅使著這批無辜的戰爭受迫者在刀鋒槍砲的邊緣遊 走,劉明基不過是萬千南洋受害者的一個樣板,戰爭的無情和帝國主義的泯滅人 性,在這些真切的描寫中,做了最直接的映照。
戰事末了,逃亡的行程日益艱難,傷了、病了、倒下了逐漸習以為常,「瘋狂」
也像傳染病一樣蔓延開來。而此時此地此景,瘋了卻比不瘋更好,迫近死亡真相 的行程何時才是終點?
…「路」邊全是一些拋棄的物品,惡臭四溢的排泄物。還有,放眼望去,
92 李喬,《孤燈》,(台北市:遠景,1981),頁 305。
93 李喬,《孤燈》,(台北市:遠景,1981),頁 312。
幾乎到處都是屍體;已經腐爛的,變成灰褐色的,剛剛斷氣的,還有正在 抽蓄掙扎的……(《孤燈》,頁 365)
在草徑上踉蹌行走的難友,不比躺在草叢的屍體多;還未腐爛的屍體又比 枯骨四散或屍水四溢胴腔洞開的殘骸少。(《 孤 燈 》, 頁 458。 )
逃亡的人群聚集在一起,走著跑著逃著走出一條「路」來,遍地的屍骸隨著停留 的時日加長逐漸增加到比尚存一息的士兵更多,躺著的比站著的多,已然形魂俱 滅的又比奄奄一息的多,南洋戰地的可怖情狀,竟是如此教人不敢直視。
二、戰爭的面具,瘋狂及死亡
戰爭在臺灣作家的文學作品中常以「瘋狂」、「死亡」這樣的面向控訴它殘酷、
不人道的因子。《孤燈》中的福興嫂,半瘋半傻,極度思念遠離的丈夫,在孤寂 殘破的歲月中看到男性便窮追猛打。太平洋戰爭中,劉明基的二哥劉明森在赴南 洋當軍伕、被推送到戰事最前線之後彷彿失了魂的送回臺灣,「一身汙黑乾裂的 皮膚,包裹著細瘦的骨架子」全然失去人形的樣貌,經過多日調養逐漸恢復的只 有外貌身體,神智始終呈現著半癡半傻,「不是孩子般地哭鬧,就是發出令人毛 骨悚染的怪笑」,(《孤燈》,頁 11)戰爭遺留給倖存者的是心神徹底崩潰,唯有藉 著「瘋狂」的身形才能治療他所經歷的一切;劉明基的戰友也在日軍節節失利的 敗戰,在竹林、草叢、山巔漫無目的躲避「給利辣」、敵軍的追擊中逐一發狂。
增田在如浴血一般的火中癡癡傻笑,常常幾天幾夜一語不發;神情木然的仰望著 天空以致於不斷的被石礫、藤蔓絆倒而頭破血流,斷然的拒絕熟食只吃生草因為 自己是野獸;鍾仁和受盡挨餓肚瀉的折磨後變成自言自語、默默流淚的模樣,錯 認明基為親手足阿棟,枯坐水潭邊的巨石上卻恍惚的以為自己回到家鄉、回到遙
增田在如浴血一般的火中癡癡傻笑,常常幾天幾夜一語不發;神情木然的仰望著 天空以致於不斷的被石礫、藤蔓絆倒而頭破血流,斷然的拒絕熟食只吃生草因為 自己是野獸;鍾仁和受盡挨餓肚瀉的折磨後變成自言自語、默默流淚的模樣,錯 認明基為親手足阿棟,枯坐水潭邊的巨石上卻恍惚的以為自己回到家鄉、回到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