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一九七○年代的李喬及寒夜三部曲
第三節 《寒夜三部曲》中女性形象的流變
三、 孤燈的阿華
《寒夜三部曲──孤燈》邁入日治末期日本帝國發動大東亞戰爭,故事軸線分 為兩端敘寫,一端是蕃仔林中因應日帝戰時國策餓莩遍地、民不聊生的落魄景 象,另一端則是遠遠的拉扯到第一戰線的菲律賓,由家族故事的第三代劉明基、
彭永輝擔綱上演,劉明基愛戀著村中的美人蘇永華,彭永輝則是婚配阿貞且育有 一名幼女。
蘇永華在小說中是日治末期受過中等教育的新女性,擔任「婦女訓練團」的 中隊長,外貌出眾,甚至被村中眾人推為「大湖郡第一美女」及女青年中隊的「花 魁」。然而美貌帶來的,除了職務上的升遷,卻也招致殖民者的窺視及暴行。
阿華,蘇永華,永田華子,對自己身為臺灣人的身分認同是執著的,即使迫於現 實更改姓名,仍保有臺灣人的靈魂。
在《孤燈》的描寫中,同樣的一名女子蘇永華,外貌成為加諸女性無可辯駁 的原罪,女性之於男性,亦正亦邪;可以是貌美奪人的天使,卻也同時是邪惡放 蕩的撒旦,也正符應了西蒙‧波娃之說「女人不是生成,而是形成」。李喬創造 日治時期這一知識分子的女性角色,卻無從擺脫以男性觀點支配女性的桎梏。
那是一雙很奇特的眼睛:眼眶圍繞著一道黑裡微藍的彩暈,給人迷痴夢幻
的感覺。
她的眼睛,在眨動之際,似有一層濃霧籠罩著。
她的眼睛,是一汪銀白色的深潭,浪濤起伏的深潭。
她的眼睛:有一星閃亮的光芒,開闔間,使人不敢多看;但又惹人愛看。
(《孤燈,頁 39》)
作者對於蘇永華的描寫,著力於容貌姣好。靈活閃動的明眸,讓人貪看又不忍多 加注視,與其相戀的劉明基自然也不自主的跌入那一汪深潭。然而,作者也在此 埋下日後蘇永華遭到男性殖民者加諸身心迫害卻無以控訴的伏筆:
她那黑藍彩暈的眼睛,曾帶來不少困擾—老一輩的人說,那叫「桃花眼」,
所謂「骨薄魂輕,性蕩善淫」的表徵。(《孤燈,頁 40》)
劉明基及蘇永華是小說中相戀相守的情侶,蘇永華在明基出征之際篤定的告 訴明基必須相信自己堅貞如一的心意,卻無法避免成為殖民者手中的肉爼。戰爭 告急的情勢在一波波調召青年志願兵的聲浪中蔓延、耳語,只出不入的村中青年 或者化為一只木箱或者瘋了、病了才能返歸的景象讓蘇永華落入殖民者予取予求 的圈套。少尉田內東勇拔擢蘇永華為婦女訓練團的中隊長,藉著職務之便頻頻示 好,更藉機嚴懲痛打青年中隊中讚譽蘇永華美貌的男隊員。其後,一次次明基的 調征令讓蘇永華一步步的「犧牲」,從「雙唇紅腫、被瘋子咬到」直到「生理上 有了變化。孽種,已經在她軀體裏慢慢成形,長大……」82。
激進的女權主義者立論,男女性別此一特別的構設端在於男性控制女性的努力,
同時也說明了「聖母/淫婦」的兩極區分,
這一女人的並生形象,一方面是作為男子的性玩物,一方面則作為他們孩 子的貞潔母親……由此男子—既確保了他們的家庭的神聖和延續,又獲得 了超乎家庭的性快樂。83
蘇永華在保全劉明基免於調徵南洋從軍的目標下卻陷自己於殖民統治者的 性侵蹂躪,同時亦將自身暴露於無能辯駁的指指點點之中:「蘇家左右鄰居的森 森目光,也緊盯在華子背後。所謂紙包不住火,關於華子的一些謠言,早就傳開 了。」84日本殖民者握有操控被殖民百姓去留的大權同時對被殖民女性進行一場 不對等亦是無償還的索求無度。
82 李喬,《孤燈》,(台北市:遠景,1981),頁 85。
83 格蕾‧格林, 考比里亞‧庫恩,〈女權主義學術與女性的社會構成〉,格蕾‧格林(Gayle Greene), 考比里亞‧庫恩(Coppelia Kahn)編 ; 陳引馳譯,《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臺北縣:駱駝出版,
1995),頁 3。
84 李喬,《孤燈》,(台北市:遠景,1981),頁 79。
李喬的《寒夜三部曲》中,在題材上佈局大敘述的歷史事件作為小說的遠景,
小說的故事也聚焦在平凡女性操持家務、應付家庭生計的生活細節上,女性的慾 望、女性與家國政經之間的權力關係,李喬則有力有未逮之虞,一如郭芳枝只能 追隨著劉明鼎,成為劉明鼎的影子般如影隨形;而更有蘇永華亦只是帝國殖民者 濫權的犧牲者。李喬表現的女性形象乃是仍然具有根深柢固的傳統美德的女性身 影,不管是未受教育的燈妹及蕃仔林的其他農婦或是受過現代教育的郭芳枝及蘇 永華,仍舊是以男性為主、輔佐男性的家庭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