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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在文學作品中被引申採用來作為作者某種意象的表達是屢見不鮮的寫 作手法,范姜淑雲便曾透過客家山歌資料蒐集分類並整理分析出關於客家山歌中 透過植物所表達的客家人常民文化的意涵 ,藉此釐清客家山歌、植物意象、客 家常民文化三者之間的脈絡關係。189植物的分布隨著地域空間的流轉及氣候因素 的變化呈現區域特色,往往植物的命名及營造顯現的空間景觀意義與人為不脫干 係,因此「昭和草」在日本投降後奇異的消失不見;樟樹的形貌則因落地於日本 內地而顯得矮小落寞;總督則在滿園的熱帶植物造景中迷戀著那北國之春難以躬 逢的「異國風情」:

佐久間總督最欣賞水岸南邊那一大片果樹園,栽種台灣本土的龍眼、荔 枝、芒果、柑橘、人心果等亞熱帶果樹,來自氣候寒冷地區的日本人,無 不對這片果樹林感到新奇。…

植物學家也讚嘆庭園設計師極富創意巧思,幾乎網羅台灣的樹種,使庭園 充滿了象徵意味。他向陪同前來的殖產局局長建議園內加種台灣東部的金 花石蒜、土百合、越橘葉蔓榕等,並答應從他常住的里漏阿美村落移植一 株麵包樹,種在官邸為庭園增色。(《風前塵埃》,頁 31-32)

而在筆者的研究文本中,兩位作者皆有以植物的命名、生長型態投射自我主觀情 感的寫作技巧,將具體的植物形象「以彼喻此」投射出抽象的概念及情感,而此 一手法即為修辭學上的「隱喻」。「『隱喻』不僅是文學的修辭方式,而是我們日 常思維的機制,運用語言的模式來做各種概念的表達」190廣義的來說,文學作品 可視為一種書寫化的語言,內蘊或外顯的情意透過書寫文字的表達往往更見深 情,植物與人類的生活息息相關,以植物來隱喻愛情、親情、生活更讓抽象的情 感有了實像的依附,筆者從兩部小說中挑選佔據篇幅且有重要意象的植物加以說 明。

一、 命定還是人為,注定吊頸的吊頸樹?

在李喬的《寒夜》中曾經出現吊頸樹,吊頸樹其實是苦楝,彭阿強一家由魁 梧的阿強伯領首亦步亦趨往蕃仔林邁進,途中在社寮角一帶,人秀眼底映現一棵 尿桶底般巨大的禿木:

189 范姜淑雲,〈常民文化與隱喻:臺灣客家山歌的植物意象之研究〉,(台北:臺灣師範大學台 灣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11 年),頁。

190 范姜淑雲,〈常民文化與隱喻:臺灣客家山歌的植物意象之研究〉,(台北:臺灣師範大學台 灣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11 年),頁 15。

那棵樹在一丈來高處,平伸出一隻大腿粗的枝幹,然後再高四五尺處,又 平伸出同樣長短大小的枝幹;奇怪的是,這麼巨大的樹木,末端就這樣陡 然縮小—兩丈多高處就到了稍頂;上面祉點綴著可笑的一小蕞樹葉,其他 兩把枝幹上,也都長著幾片葉子而已。(《寒夜》,頁 18)

生長怪異的巨木吸引眾人翹首注意,婦人家卻被阿強伯斥喝著「不要看」,粗枝 大葉的人興不以為意的問著「這就是『吊頸樹』吧!」。傻里傻氣的尾妹也大吼 大叫的嚷著「『吊頸樹』是說要吊頸就來這裡吊吧?」一時之間嚴肅停滯的空氣 化開了,阿強伯也一五一十的述說『吊頸』由來的鄉野傳說:一開始一對開山失 敗的夫妻在此雙雙上吊身亡,後來,陰森的鬼氣瀰漫,年復一年,總有幾個人選 中這棵樹輕生。草莽的年歲,艱苦的生活,生命似乎無足為重,卻也必然有其重 於泰山、輕於鴻毛的價值意義所在。阿強伯深知此去歲月的凶險,「吊頸樹」下 屢屢幽魂也都是迫於生活的苦難無奈而走上這樣極端的結局,但他仍不得不抬頭 挺胸、抖擻精神的勉勵家人,亦是鼓舞自己。但,作者在此已埋下伏筆,壓抑自 己瞥視「吊頸樹」的慾望,阿強伯的頸項硬硬麻麻的,預示著文末以「法」之名 強搶土地的墾戶葉阿添終於要「合法」收取土地時,將一生的勞力全數奉獻於這 一方土地的人終告一無所獲、孑然一身,阿強伯以發狂之姿與搶奪之人同歸於 盡,成為「吊頸樹」下又一縷冤魂。

阿漢祉踏出一步,目光就觸及樹基部位那意料中的事物—阿強老人好端端 坐在那裏,手上還捏著一條繩子。

「涼了」邱梅說。

是的,阿強伯的屍體早涼了。他沒有上吊,但是死在「吊頸樹」下面。(《寒 夜》,頁 440。)

無路可走的阿強伯終於也和「吊頸樹」下輕煙飄盪,渺渺忽忽的前塵一般,為這 無可抗拒的命運屈服,苦難不斷的時代,綿延不止。

苦楝之名為「苦」的由來,原是因其樹皮、木材與果實味苦;然而,名姓中 帶著苦字,再配上過年時節凋零枯萎的景象,便成了不祥的象徵,古時之中國人 多不喜這名苦實也苦的苦樹。苦楝的台語諧音,念起來成了「苦苓」,聽起來也 像「可憐」,更加添了其悽愴悲苦的意味。時至今日,苦楝早已脫去她的污名,

而以景緻動人之姿,春天盛開有如薄霧般美麗的紫花、夏天伸展著繁茂寬闊的樹 蔭、秋天懸掛起金黃色的串串果實,冬天落葉前還有變黃的葉色,種種美好的特 徵,使其成為都市叢林中點綴綠化的翩然使者,與古時「苦」味濃厚的意蘊,自 不可同日而語了。

二、樟樹的意義

樟樹是臺灣的原生樹種,遍植於臺灣的山野林地。《三世人》中,在分為上 卷、中卷、下卷的章節內容之前,作者首先引入樟樹此一樹種的介紹作為楔子,

接下來,循序漸進,更以擬人化的手法引介樟樹的發展隱喻臺灣的命運。

選擇樟樹作為一種「臺灣」概念,其來有自,當然與作者創作「臺灣三部曲」為 台灣作傳的初衷不脫干係。臺灣樟腦,提煉自生長於山中林間的樟木,在日本的 積極經營拓展下,曾創下世界第一的產量,年生產量幾佔世界總量的百分之七 十。臺灣的命運因樟腦而展開,十七世紀初,鄭芝龍居臺,在與日本交易往來的 品項細目,樟腦即是其中之一。至滿清據臺,漢人在生死界線之際製腦謀求寡利,

惟因開發逐步深入山區,山區生番盤據,為取得製腦的樟樹往往必須干犯越界,

後來官方但見有利可圖,壟斷經營,及至西方列強不願清廷獨佔樟腦專賣的厚 利,挑起戰端,清廷不戰而降,撤銷官辦。191在光緒十八年蔣師轍的《臺遊日記 卷三》就有這樣的文字記載:

臺地之一大利源,惜西夷龍斷,我不得專。192

日本領台之後,對於臺灣山間豐富的林產資源大肆調查開採,其中與民生軍 事皆有密切關聯的樟腦,殖民政府更視之為俎上肉,而為製作樟腦,尤須樟樹,

樟樹多生長於山野,是以密集的理番計畫是歷任總督治理臺地的要項之一。日本 殖民政府接手樟腦事業後,在製作、行銷皆有重大成就。皇民化運動中,日本人 想要改造血統不純正的臺灣人──一如在改良樟腦的試驗中,日本專家「摒棄本 島順著木理將木塊縱斷的削截法」,想要有效的自樟樹提煉更充分的腦質,「日本 人使用手斧切割樟腦樹,一片一片削下,看起來有如蠶吃食桑葉,從邊緣逐漸侵 蝕到材質全面,最後使整棵樹倒下」──循序透過推動說國語(日本語)、改姓名、

穿和服、改造居住日式的住屋、放棄台灣民間信仰參拜神社並向日本天皇居處膜 拜,從精神心靈的底層一步一步的改造落後低下的臺灣人。

粗製樟腦含有不純的雜質,日本為蒸餾昇華純度高的精製樟腦,以及提煉 芳香油的技術,中間經過一段漫長的研發過程。明治以前,日本只會焚煮 粗糙的粗製樟腦,領臺後日本官商看中它有利可圖,開始網羅專家進行系 統的改良研究,從發明蒸餾法到通風昇華法,將粗製樟腦與再製樟腦混 合,融解再蒸餾,將不純的夾雜物分離,一直到殘餘的雜質驅逐殆盡,經 過連續昇華的作業程序,便可得出改良乙種樟腦,其濃度高達百分之九十

191 關於樟腦的來源、用途、製程技術發展等資料來自歷史文化學習網 http://culture.edu.tw/history/menu_photomenu.php?menuid=50。

192 蔣師轍,《臺灣文獻叢刊》,六 臺遊日記,68。

九‧三以上。 (《三世人》,頁 91)

日本人發現原本惡名昭「樟」的「臭彰」含有香油腺,可提煉芳香的腦油,臭樟 的地位及價值扶搖直上,一改前夕的惡名更名為「芳」樟;落後髒亂的臺灣人在 接受日本人文明的改革後,也可以擺脫從前低俗惡劣的形象,成為一個似真實假 的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