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一九七○年代的李喬及寒夜三部曲
第二節 現代主義的反動及鄉土歷史文學的興起──《寒夜》的誕生
一、 歷史素材小說的意義
小說為一以散文的體例紀錄、敘寫人間事物種種的文類,而李喬在論及小說 的分野時特別強調,所謂「歷史素材小說」,有別於偏重歷史事件本身的呈現及 了解的「歷史小說」,更強調小說中素材的運用在於「偏重在變化以存實,闡釋 作者的歷史觀、生命觀」56。李喬在進行《孤燈》的寫作時,對於英文的小說一 詞「FICTION」有了更深刻的體悟,儘管在英文的原意中,「FICTION」有著想 像、虛構的故事,李喬卻表示人的想像力相當有限,「小說必然是建築在許多真 實的『點』之上的,『虛構』只是一種線;把真實給連結起來」57在李喬的自白 中,更可發現一系列書寫臺灣歷史的小說中,作者極力達成這樣的目標:
作者借重歷史素材的可能性和可信性,重點放在「虛構」的經營上,主題 偏重於歷史事件的個人闡釋;更重要的,它必然是出乎歷史的,亦即歸趨 於文學的純淨上,這樣構成的作品便是「歷史素材的小說」。58
李喬相信歷史真實的存在過,而寫作的人必須發揮經營構造的能力,依據歷 史,以文學的形式表達出來。寫作《寒夜三部曲》,涵納了台灣歷經清治、日治、
日治末期的太平洋戰爭漫長的時間之流,這段臺灣歷史繁複未明、史觀又有多樣 歧異的浩大工程,李喬更透露其中寫作《荒村》時糾結難理的心緒:「筆者在目 前,還欠缺透視這一段歷史迷霧的智慧,實在無力寫下它。有一天,「距離」拉 得更遠的時日,……筆者就能寫這一段「荒村之外」作為荒村的補記」59日治的 歷史在解嚴之前向來是官方編輯的歷史教科書未能碰觸的禁區,再不然便是以中 國中心史觀為著眼點的抗日意識呈現,就這一觀點綜觀《寒夜》三冊,李喬在這 一部分上並未有太大的突破,沿襲前行代作家依循「抗日」的路線建構被殖民者 對抗殖民者可歌可泣的遭遇,然而對於期間一頁風雲湧起的社會運動卻有了另外 的體悟:
綜觀台灣抗日團體的興亡,似乎都循著一定軌跡前進:自純粹地求生存本 能到民族自覺的興起,然後形成思想對立,之後是左傾,之後是滅絕。它 們固然亡於異族強大的政治壓力,但實際上,它們本身早就自亂陣容,載
56 李喬,〈歷史素材的運用〉,《小說入門》,(台北市:大安,1996),頁 192。
57 廖偉竣,〈走出「寒夜」的作家—李喬訪問記〉。許素蘭編,《認識李喬》,(苗栗市:苗縣 文化,1993),頁 9。
58 李喬,〈歷史素材的運用〉,《小說入門》,(台北市:大安,1996),頁 191-192。
59 李喬,荒村後記,《荒村》,(臺北市:遠景,1981),頁 519。
胥及溺。我們果然是這種族類嗎?60
1925),頁 131-132。
63 張怡寧,〈歷史記憶建構的「民族」意涵:李喬台灣歷史書寫的認同流變與文學展演〉,(新 竹: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頁 9。
64 陳銘城,〈把文學創作駛近歷史的港灣〉,《李喬短篇小說全集‧資料彙編》,(苗栗市:
苗縣文化,1999),頁 316。
陌生的。「中國的」還是「臺灣的」認同,皆是戰後文壇諸多作家左右搖擺的非 黑即白的殊死戰。
張怡寧同時指稱李喬在此時代背景下創作的《寒夜三部曲》為「論戰餘波下 另類的鄉土文學」65。發跡於一九六○年代的李喬,迥然於被迫遷台以懷鄉愁思 無的放矢的外省籍作家,也異於學院派出身的現代派作家,儘管操弄著諸多現代 主義的文學技法,貧困農民家庭出身的背景,筆下所及仍然是生活現實的觀察和 紀錄。此外在鄉土論戰主流的中國或是臺灣民族主義歸屬的爭論中,李喬冷眼旁 觀,反而以臺灣歷史真相的還原熱烈的擁抱鄉土,在其短篇創作期當中不斷現身 的鄉土小人物,到了《寒夜》,更不遑多讓的擔綱歷史腳本的演繹,根源於台灣 在地性的精神也在此油然而生。
三、文學文本與台灣歷史的交會融合,新歷史主義小說的萌芽。
台灣文學史上,李喬乃是「擁抱本土文化論者」的代表性作家。觀察李喬歷 史創作文本的脈絡,《羅福星》、《結義西來庵》中有中華民族主義的英雄抗日情 結,《寒夜三部曲》則強烈的表達其中的民族擁抱之轉折。張怡寧指出「《寒夜三 部曲》將中國民族退位轉以台灣庶民為歷史主體的敘述方式,開起了往後八○年 代政治小說等批判性、理念性、訴諸本土意識的作品」66。以《寒夜三部曲》的 創作為起始,作者對於台灣歷史復活的企圖心,為求對台灣歷史的認識上的碎 裂、不完整的焦慮做出改變。彭瑞金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說李喬這一類的大河小 說:
在咀嚼臺灣歷史,思索臺灣人的命運之際的間接產物,他從這裡窺視到臺 灣人歷史命運縫隙中的許多故事,作為詮釋臺灣人心靈的備忘,有強烈的 批判意味,也有濃濃的表述用意。67
同時代的動盪不只是英雄豪傑生命史的轉捩,也牽扯著小人物的生活命脈,為求 活口的山野農夫、持家自重的婦人、出征的子弟兵、瘋癲失意的畸零人……這些 都成為李喬書中栩栩如生的角色。透過文學的筆觸,李喬不再放大人生的悲苦,
年歲漸長,反芻回憶,提筆記錄,冷靜的衍釋這一場到來的意義:
李喬文學裡的童年印象,不是記憶的複製,他二十六歲才開始寫小說,距
65 張怡寧,《歷史記憶建構的民族意涵:李喬台灣歷史書寫的認同流變》,(新竹:清華大學 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頁 77。
66 張怡寧,《歷史記憶建構的民族意涵:李喬台灣歷史書寫的認同流變》,(新竹:清華大學 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頁 7。
67 彭瑞金,〈李喬短篇小說全集 序〉,《李喬短篇小說全集‧資料彙編》,(苗栗市:苗縣文 化,1999),頁 12。
離童年生活已相當遙遠,在生命早已越過童年好幾個山嶺的時候,回望童 年,剩下的一定是咀嚼不爛的生命難題,所以,那肯定不是生活的記憶,
而是如何從痛苦中救贖生命的課題。68
由短篇走入長篇,從個人的生命史交融國家、民族、時代的故事,用什麼樣的 焦距來透視作家的以及整個國家民族的命運:「記憶」或許斑駁,但彌足珍貴。
連接斷裂的歷史,承繼台灣新文學運動的薪火相傳,由「拘謹而忠實的純文學信 徒」69,搖身一變,強烈的對台灣人及台灣這塊土地的使命感驅使李喬,挖掘更 深層的、不經意透露的歷史意識,藉著小說的書寫,呈現在時空條件轉換後他對 台灣歷史不同階段的再認知,重建歷史。底層人民的歷史是解嚴以後臺灣歷史重 構工程的主力戰場,李喬以小說家的身分占取「史家」的位置,介入歷史詮釋的 角力,是以斷然不可忽視作者意在扭轉官方單一版本歷史敘述的潛在動機。他雄 心勃發的企圖:將臺灣人民生活的苦難困厄的生命軌跡併入大歷史發展的遞嬗之 間,像雙音交響般讓官方的及庶民的同聲共奏,兩股力量交相激盪,不流於單一 面向的喃喃囈語。新歷史主義主張史家著述歷史,皆有其論述背後的權力結構存 在,歷史或史料無法等同於歷史現場,歷史不是歷史事件的再現,而是詮釋及解 釋的結果。歷史文本,詮釋權乃是開放的,意義更是延擱的,容待後人解讀、賦 予全新的意義。李喬的《寒夜》中,我們看到作者刻畫的重大歷史事件如劉銘傳 治臺理番、清廷割臺日帝據臺、西來庵事件、太平洋戰爭之中散落的平民記憶,
拆解連貫的、英雄式的、絕對價值的官方歷史,以一幅生民不斷奮鬥、卻不知奮 鬥之意義能否成就的全景畫突顯傳統歷史必然決定論之不可能性,同時彰顯其創 作中的「新歷史」精神。
68 同上註,頁 5。
69 彭瑞金稱寫作短篇的李喬對文學形式敏感同時積極挑戰創新,不斷的進行超越他人及自我的 試煉,乃是一名拘謹而忠實的純文學信徒。同上註,頁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