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扣鄉土、庶民、歷史記憶的台灣新歷史
第二節 「在地化」之外，全球化格局思維
歷史上經歷多重殖民的台灣，先是帝國主義輪番以武力統治、軍事侵逼，造成 佔有國土的事實；繼之則為文化帝國主義的霸權，挾帶在美國軍經支援(變相的 侵略)的羽翼之下，引領 60 年代以後台灣社會在政治、經濟、文化、文學、藝術 各個面向的發展情況。回望台灣，美援效應所支持的工業化、都市化、消費多元 化以至於今日的商業蓬勃、工業發達，在硬體的自然人文環境及軟體的歷史文化 均嚴重流失的時下台灣社會，台灣身分的在地辯證是否可以提供更寬廣的解釋。
無論是李喬《寒夜三部曲》藉著三代家族逐步定居山間村落，描摹其間自然山 川風物的勝景及隨著開墾拓荒及日治殖民人文景觀的發展變遷，透露作者對於土 地生民的關懷，或是施叔青《台灣三部曲》融合史料、傳說及鄉野傳奇，呈現台 灣四百年來地貌、建築等關乎自然及人文樣貌的改變及因襲，顯現作者企圖展現 鄉土混雜多元的繽紛萬象。這樣的鄉土歷史小說皆流露身分認同意識的轉折，移 民社會由移動到安居的過程，在地化的臺灣中心史觀成形。然而，步入新紀元，
原本以民族主義的思維基礎帶入文化帝國主義批判的在地性論述，在此時在地化 的辯證已呈現強弩之末，因為這樣的在地性論述通常以「拒絕外來文化霸權主宰 的簡單邏輯來處理複雜的文化議題」，其引發了一種「往內鑽研的遠重於往外學 習的文化格局」209。知悉一隅臺灣很難自外於全球化、國際化的影響，在臺灣書 寫的演變中筆者其實已經發現新世紀的鄉土樣貌「並非懷舊式地建構一個理想樸 素的鄉土，而是將鄉土放在現代性或全球經濟活動的脈絡下。」210由當代出發建 構臺灣歷史的《臺灣三部曲》無疑已展現如上所言的宏偉企圖。21 世紀的女性 鄉土小說較諸傳統鄉土小說開啟了涵融現代性以及全球化的省思，更在寫實的技 法上酌量添加非現實及非寫實的元素。同時也注入對女性議題的關懷，讓這樣的 在地性書寫更形豐富，走出囿於臺灣的故步自封的格局。
臺灣同時具備了「海洋臺灣」與「山林臺灣」雙重意象。之於前者，臺灣四面 環海，與一衣帶水的中國有文化傳承的裙帶關係，島上的漢移民則是經歷幾代的 遷徙由大陸移居於此，衍生出一種渡海而來「既像又不像」的既有原鄉因子又有 在地元素的文化特色；臺灣島曾有一說為南島語族乃最早定居於此的民族，原住 民是這塊山林大地最早的主人，島上殖民的旗幟幾經易主，前仆後繼湧入的移民 迫使這群可愛可親的民族形同客居、遁入山間，原有的語言、風俗、文字及文化 在「被殖民化」的過程中無以為繼。十九世紀族群運動蓬勃而起，在贖回的多族 群的歷史文化中昭示暗喻臺灣的起源紛雜並陳。李喬身為客籍資深作家，筆下描
209 邱貴芬，〈在 地 性 論 述 的 發 展 與 全 球 空 間 ：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三 十 年 〉，《思想》(2007.08)，
頁 102。
210 劉亮雅，〈女性、鄉土、國族──以賴香吟的〈島〉與〈熱蘭遮〉以及李昂的《看得見的鬼》
為例〉，《臺灣文學研究學報》，第九期，(2009.10)，頁 5。
繪的鄉土想像早已打破閩南居民居於平地農村一枝獨秀的單一說法，小說的場景 擴及山地、森林、丘陵、峽谷，對於閩南、客家族群先來後到分區落居的情勢亦 有簡單的勾勒。二十一世紀，這樣的聲浪愈益明朗，施叔青憑藉「當代」的優勢 條件，加強地誌地景的描摹透顯地方特色，解放鄉土再現的想像空間，涵容多元 族群或輕或重的發聲。據此，施叔青由商業港埠都市的角度切入描寫清治鹿港，
強調「商業經濟」於臺灣興起過程的重要性，突破傳統鄉土一逕素樸的農漁村框 架。在二部曲《風前塵埃》中，作者大量書寫後山花蓮太魯閣族的生活環境、風 俗習慣、祭典儀式與打獵禁忌，走訪蓊鬱青蔥的島嶼，其間飛瀑淙淙、巨石幢幢、
林木森森，猿鳴鹿奔、兔走燕飛，萬物莫不以最自然真誠的原貌躍然紙間，哈鹿 克也帶領異族戀人橫山月姬領略詩意山林的美好與壯麗，與月姬母親的自我隔絕 形成鮮明的對比，哈鹿克卻也因此受制於這場無疾而終的跨族戀曲之羈絆，似乎 暗指原民族受到殖民暴力(不單指日本殖民，更包括此前的漢民族、荷蘭人等)的 殘害落入無可翻身之境地。雖然施叔青並非原民族群，在花蓮住居的經驗才讓他 能夠重新領會生命經驗中的另一塊「原鄉」，藉著小說敘述者批判漢民族暴力侵 奪此片「鄉土大地」，顛覆傳統鄉土的大漢族沙文史觀；另外，更從原住民的視 野觀看自然環境，述說原住民關愛環境的智慧與文化，相對的，亦是控訴殖民者 以開發為名造成山野林相及自然水土面目全非的現貌，施叔青誠然以生態環保的 關懷呼籲當代正視日漸嚴重的環境問題。他寄寓以山海自然為依歸的另類台灣經 驗，同時連動上全球熱烈呼喊的生態環保議題，非關政治、非關族群，純粹以「土 地」為焦點，省思「愛台灣」的實踐課題該如何實現。台灣亦動亦靜，涵容開放、
多元、流動、生命力，空間政治涉及的相關議題實足複雜繁瑣，而從李喬到施叔 青，我們窺見七零年代的鄉土經驗跨越世代的傳承及意識型態的扭轉，在當代呈 現衝突、角力、交流、迸發斑斕的顏色，台灣經驗，未臻繽紛耀眼，卻驚心動魄，
期許這一份在地的感動，能夠扣連世界的脈動，邁向更寬更廣的開闊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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