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混雜的當代社會:中心史觀退位,小歷史萌芽
第三節 新歷史主義小說中的女性角色書寫
書本與妓女都有他們要的男人,靠他們維生並折磨他們。書本有批評家。
──班雅明 女性在古老的東西方的社會,都曾是受壓迫的對象。女性的不平等地位,在 十九世紀起肇始於婦女爭取平權運動,由西方發起改革的前哨,要求女性在教 育、職業、參政等能夠佔有一席之地。寫在成書之前,陳芳明的序中已提出台灣 歷史的發言權一直以來壟斷在中國男性史家的手中,寫作的施叔青窺見「男性歷 史書寫的陷阱」,編造出堯舜禹湯的歷史背後隱藏著男盜女娼的私密生活,所以
「盡信男性史,不如改寫男性史」,這項歷史書寫的工程該交棒給女性來重新改 寫。118亦此,施叔青堅持要找回女人詮釋歷史的權力,正視從前被忽略的女性觀 點,她選擇以女性邊緣人物出發,先是以旁觀者的角度,超然的完成在英國殖民 統治下由一名妓女黃得雲的悲苦身世所展開演變的香港歷史《香港三部曲》,接 著以同樣的視角挑選戲子、藝旦、深閨姨太太、灣生女子、養女等角色,書寫在 臺灣歷史中未曾占據發言位置的這群人未能說的、不能說的、想說而來不及說的 種種,由這群卑微的人物來演繹台灣多重殖民的命運,以此超脫官方的、男性的 史料紀錄,形塑當代的屬於施叔青的女性史觀。在後現代興起一直延續至今依然 發燒的後殖民意識中往往以文本當中被壓迫的女性隱喻被殖民國家所遭遇的殖 民迫害,除卻國族與性別的隱喻關係似乎較無拓展的空間,對此,筆者以為施叔 青所展開的,並不限於殖民的,而是關乎種族的、階級的以及性別多重網絡關係 的傾軋,將女性置放於這一交互影響的網絡關係中,指出其中的權力配置及認同 流動。119 《臺灣三部曲》的精神內涵更是利用這交叉歧異的脈絡指出歷史敘述 的不穩定性。新歷史主義主張所謂的歷史有許多的歧異及不確定性,歷史的現場 在發生當下過後即已消逝,後代的詮釋必然是選擇性的詮釋,否定傳統歷史主義 主張的單一、固定、絕對正確性,是以在新歷史主義的精神中有更多對於文本的 性別和權力、記憶和書寫、真實和虛妄的辯證及討論。藉此筆者將施叔青所採取 的角度與新歷史主義的精神交相比對,歷史的真相由這批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身 上更見其廣其深,以下展開筆者的想法及思辯。
一、亦男亦女、非男非女的身分辯證
118 陳芳明,〈情慾幽靈與歷史幽靈─寫在施叔青《行過洛津》書前〉,《行過洛津》,(台北市:
時報文化,2003.12.01),頁 16。
119 此一觀點乃受林芳玫教授的論點啟發。林芳玫曾指出跨國族女性主義突破傳統女性主義僅以 性別的本質論觀點來探究女性受到壓迫的情況,加入階級、種族、性別、性慾彼此之間的互動關 係來釐清其中個體認同的流動與歸屬,重新定位壓迫者與被壓迫者,個人與他者及群體之間的關 係。參閱林芳玫,〈《台灣三部曲》之《風前塵埃》—歷史書寫後設小說的共時與共在〉,《台 灣文學研究學報》15 期,(2012.10),頁 174-175。
許情與阿婠則分別為《行過洛津》中做為對照的社會性別與生理性別的真假
來旦角細小嫋娜的碎步幾乎讓他陷入「去勢」的恐慌。在戲班中的階級宰制讓許
5,(2007.10),頁 259-288。
123 林芳玫,〈地表的圖紋與身體的圖紋--《行過洛津》的身份地理學〉,《台灣文學研究學報》
5,(2007.10),頁 270。
下成為自然而然的準則。端看「當事人與外在社會習俗如何看待有或是沒有某種 身體特色,這些態度如何造成心理的模仿認同、或是排斥厭惡、或是得到外部的 酬賞或打壓」。124然而,許情在對阿婠的愛戀中透露出欲為「陳三」的意念,不 管是對半露胸乳的阿婠露出虎視眈眈的神色或者是摩娑著阿婠的小腳起了又愛 又憐,性別認同似乎又有了鬆動轉折,但「烏秋最後還是贏了。許情始終沒有在 阿婠面前除下他的女裝」125。而在身體逐步出現男性性徵如喉結、鬍子腳後,許 情不得不對社會期待的角色做了更替:選擇作為一名鼓師。對此,林芳玫提出:
性別作為天生既定的生理特質或是社會形塑的角色扮演與慾望所在,也是 經過自我藉著身體在社會位置、服飾、象徵系統上的移動而建立性別認 同。126
許情在己身遭遇的情境中模糊自身對”男”或”女”的絕對認同,在與周遭人群 的交流互動中定位自己亦男亦女的身份扮演,「他未必喜歡洛津這個地方,這就 是認同概念的微妙。許情認同洛津,因為這裡帶給他最豐富的體驗」127。最後,
慾望的破滅、想望的不得實現牽制許情落腳洛津,美好的及殘酷的回憶,都成為 許情的「臺灣認同」。
二、另一種性別政治,女性殖民者的優越與哀愁
二部曲《風前塵埃》拉開時間與空間的藩籬,以第五任總督佐久間左馬太治 理台灣的日治時期推動理番政策並展開對原住民滅族式的太魯閣戰役為背景,太 魯閣之役是當時的大事件,卻不成為小說的軸心,而配合佐久間左馬太理番政策 因此移居來台的橫山新藏,其在台灣出生的女兒─灣生女子橫山月姬躍為全書的 要角,她和書中以太魯閣族抗日英雄哈鹿克‧那威為名的太魯閣青年哈鹿克之間 的戀情糾葛交織著國族、階級、種族的認同及排斥蔓延全書。
如前文所述及,太魯閣之役是《風前塵埃》一書中的遠景,它專指 1914 年 6 月 1 日至 8 月 13 日的一場討伐太魯閣族的軍事行動。臺灣的近代史,硝煙不斷,
大小戰役連綿,國與國的對立、族群與族群的鬥爭,似乎非訴諸武力,不足以論 斷因果。1895 年甲午一役日勝清敗,朝代領域重新劃分改寫,日帝制涉足島上,
對島上民生風俗各異的諸族採取分化而治的政策。第一任到第三任總督(1895 年 5 月 ~1898 年 2 月),均以首任總督樺山資紀「以綏撫為主,以期收效於他日」
124 林芳玫,〈地表的圖紋與身體的圖紋--《行過洛津》的身份地理學〉,《台灣文學研究學報》
5,(2007.10),頁 269。
125 施叔青,《行過洛津》,(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12.01),頁 220。
126 林芳玫,〈地表的圖紋與身體的圖紋--《行過洛津》的身份地理學〉,《台灣文學研究學報》
5,(2007.10),頁 262。
127 林芳玫,〈地表的圖紋與身體的圖紋--《行過洛津》的身份地理學〉,《台灣文學研究學報》
5,(2007.10),頁 270。
馴化原住民的原則為大方向,實際的作為則利用教導農耕養蠶技術、減少狩獵生 活以降低原住民族的尚武之風。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1898 年 2 月~1906 年 4 月),則採用當時總督府參事官,也是山地行政顧問的持地六三郎的建議,他於 1902 年提出從「經濟主義」的觀點,採取「討撫並用」的政策,然而此政策並 未收到預期的效果,尤其在太魯閣族群方面,更是功虧一簣。第五任治臺總督佐 久間左馬太(1906 年 4 月~1915 年 5 月)鑒於討撫雙管齊下的策略並無奏效,決 定改變方針施行先「討伐」,後「撫育」的政策,訂定 1910 年~1914 年的「五年 計劃」主要工作目標。同時鑒於原住民一直擁有武力,讓理番工作不得其門而入,
佐久間總督認為理番之要即在於讓原住民的槍枝彈藥繳械,完全解除其武裝。佐 久間總督當政時期有所謂「前期理番事業」與「後期理番事業」。前期完全集中 在隘勇線的推進,與通電鐵刺網的架設工作,造成全島原住民的活動範圍縮小,
如耕地、獵區急遽縮小,到處暴發武裝抗爭,也引起官方的武裝鎮壓,至 1909 年為止,這樣的流血武裝衝突事件不計其數。為徹底統治山區原住民,台灣總督 府於 1914 年 4 月 27 日成立所謂「太魯閣討伐軍」,發動太魯閣之役。在戰役的 準備工作中,成立三支「太魯閣人居住地探險隊」,分別由新城、南湖大山以及 合歡山三路線,探勘內、外太魯閣的山勢地形,為了進行一場台灣空前未有最大 規模、更全面性的軍事行動。
而在這場戰役的背後,由總督派遣對太魯閣蕃人進行秘密調查的人類學家山 崎陸雄,在小說中有著這樣的敘述:
自稱『蕃通』的人類學家,透過自己的渠道踏查,報告書上這樣呈現太魯 閣族的風貌:『族人以狩獵為生,過著馘首祭祀,血族聚居的生活,採取 游耕火墾的方式,在陡峭的山坡種植玉米、小米。』
蕃人和日本資本家的糾紛,如拓墾花蓮的財閥賀田金三郎所組商社職員,
以及上山採樟腦的腦丁,屢次慘遭太魯閣族人襲擊慘殺,主要原因,人類 學家認為是在於日本人不夠尊重蕃人的信仰風俗。
…外人把他們認定為『化外之民』、『生蕃』,人類學家在復命書中陳述他 了解太魯閣族人的心情:
『有史以來,他們都沒有臣服於任何外界的政權,他們內心裡深信自己是 完全獨立自主的人。所謂『順從』、『歸順』或『歸順的義務』,在他們心 目中根本沒有任何意義。』(《風前塵埃》,頁 25~26)
原住民對於日殖民者一方面代表著純樸、自然的美好,卻也代表野性、次等的落 後的矛盾情結。在追溯戰爭的起因及過程之間,檢視太魯閣族奮起抗爭的動機,
是攸關生存的抵抗,而日本殖民者披上「東方主義」128觀感的「帝國之眼」,在
128 西方人以永遠凌駕在落後的東方國家之上的姿態來審視東方的思維模式,因此在日本服膺帝 國主義,成為成功的帝國主義國家一員之後,這時候的在台日人,也無可避免在「大日本」的心
佐久間征伐源起或人類學者以封鎖控制蕃人的心態中也一目了然。而位處亞熱帶 的臺灣島嶼,充滿熱帶風情及原始氣味的景致既吸引殖民者又撩撥殖民者征服的
佐久間征伐源起或人類學者以封鎖控制蕃人的心態中也一目了然。而位處亞熱帶 的臺灣島嶼,充滿熱帶風情及原始氣味的景致既吸引殖民者又撩撥殖民者征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