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混雜的當代社會:中心史觀退位,小歷史萌芽
第五節 《行過洛津》的戲曲世界 文學與歷史的真假扮相
撰寫歷史素材小說《臺灣三部曲》的施叔青曾經如此述說:
我以為小說與史論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小說是回到現場,事件正在發 生……透過當時所用的物品,說話的語氣,道德行為準則,日常生活中種 種瑣碎的細節,風俗祭典,人物之間的愛恨情仇,不同理念的衝突協調,
傳達出那個時代的氣息風貌。144
藉由小說重現兩三百年前的清朝台灣是施叔青為台灣作傳的宏大企圖的實 踐工程,時間軸上的清朝不可能再次逆流搬演,是以選擇、切割歷史的斷面則是 作者必然的手段。陳芳明歸結施叔青的手法為「在史實與史實之間的縫隙中,穿 插小人物生命的流動」145。廣為青史載道宣揚的歷史意識重複傳唱卻退居幕後成 就背景,由此,《行過洛津》書中主要情節由七子戲小旦許情/月小桂輻射衍伸而 出,許情演出風靡閩台地區膾炙人口的梨園戲劇目《荔鏡記》,《荔鏡記》中「陳 三五娘的愛情故事,究竟是歷史的虛構,還是歷史的真實。…在每位生民的心靈 角落,都供奉著陳三五娘的形象。這對惹人議論的千古情人,都變成了台灣移民 社會的集體記憶,…」146,亦真亦假的辯證或許未足以成為此後論爭的焦點,陳 三五娘的形象對照伶人藝妓許情阿婠的處境,作者似乎有意以文本對照文本,既 是虛構又再真實不過的比對戲裡戲外無法掌握的結局:大圓滿或終究無疾而終。
無獨有偶,《荔鏡記》的腳本從閩南傳唱到臺灣,成為庶民真實生活裡的情節:
洛津北頭的失婚漁民勾搭看戲婦女出奔,劇本在空間的移轉不僅僅只是舞台上的 華麗演出,更在這化外之地粉墨登場。
從戲劇表演形式的擇取來看,林曉英分析作者「取」、「捨」的全觀面向指出 施叔青選擇屬於南管表演文化之一環使用福建泉州語系閩南方言的「梨園戲」戲 種,自有其抗衡來自福建以北、使用官話系統的北管之意味,其間隱喻的中心/
邊陲、男性/女性、官方/庶民之對照更是呼之欲出。《行過洛津》全書由泉州七子 戲班應富商之請來臺演出起始,慶祝天后宮落成也為即將到來的媽祖生日熱鬧一 番;此外,舉凡天公生日、王爺誕辰、重要節日無一不演,宗教與戲曲的緊密結 合不言而喻。從張啟豐對清代台灣戲曲的研究中得知,臺灣戲曲活動的展演在初 期依照歲時節慶,在神明生日、節日慶典時盛大演出,顯示清代移民社會中由原
144 陳芳明,〈鹿港‧香港到紐約港,小說與人生的三部曲〉,《印刻文學生活誌》卷 4 第 2 期,
(2007),頁 24-38。
145 陳芳明,〈情慾優伶與歷史幽靈—寫在施叔青《行過洛津》書前〉,《行過洛津》,(台北市:
時報文化,2003.12.01),頁 13。
146陳芳明,〈情慾優伶與歷史幽靈—寫在施叔青《行過洛津》書前〉,《行過洛津》,(台北市:
時報文化,2003.12.01),頁 13-14。
鄉帶來的宗教信仰及文化習俗影響生活之廣之深;渡海來台的移民祈求宗教力量 的庇祐除卻原鄉習俗的影響之外也顯現位居邊陲的臺灣疏離於帝國中心,有效的 統治力不果,移民消極地尋求宗教的慰藉,小說中提及洛津既無城門守城,迂腐 的官員心態往往「三年官,兩年滿」,祖籍、地域集結眾志捍衛一地治安,在在 透露官方力量鬆弛取而代之的民間主導勢力介入的同時,隨著移民在地化及發展 多元化,漸次發展出因宣達禁制效果及具司法懲戒之社會規約目的的戲曲演出,
烏秋勾搭客家寡婦引起客家男子的憤恨最後由郊商石煙城出面調停在天后宮前 罰戲一場即為最佳例證。在本土化熱潮方興未艾的當代,這一幕幕關於臺灣過往 身世,應是施叔青寄寓鄉土意象的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就歷史書寫抑或小說構現的層面來析論此書內容的真假成分而言:對於過往 歷史史料被記載下來的有限性,以及作者利用小說從當代重塑十九世紀上半的清 代臺灣,皆已層層批露《行過洛津》實則為一作者想像、圖繪的移民社會故事。
林曉英提出施叔青在虛構故事的表象下安排一個個活靈活現的各色人物述說一 則則的歷史典故、文獻傳說,導引作者意欲讀者知曉、了解的地方知識;同時,
原本經由口傳文學傳播的文化傳承內涵,施叔青訴諸文字,在作者及讀者之間架 構起說故事者與聽故事者的微妙關係。此外,林芳玫也明確的剖析:
《行過洛津》一書的主題既是戲與人生的真真假假,也探討了書寫本身,指出 歷史書寫的虛構性如同文學。與其說作者欲以文學來達成歷史書寫的效果,不如 說此書告訴我們,歷史書寫像是小說書寫,都牽涉到材料的選擇與安排。147 歷史書寫的機制在新歷史主義中遭到質疑,李歐塔由後現代的視角觀察歷史進程 的變化,申明:歷史作為一種「總體敘述」或「大敘述」,作為反映存在話語之 外的唯一真實的故事,已不再具有權威性。然而在面對支離破碎、繁雜紛亂的歷 史當前,詹明信直言:
依照阿杜塞「不在場的緣由」的說法也好,拉岡的「真相」的說法也好,
歷史也不過是一個文本(text),因為從根本上說,歷史是非敘述的、非再 現的;但是我們又可以附帶一句,除了以文本的形式,歷史是無法企及的,
或易言之,只有透過先文本化的形式,他們才能夠接觸歷史。148
無法排除的文本形式亦如無能避免的文字模式,但所欲言之的早已為政治意識形 態所定奪。政治正確的知識決定人們要說、能說及應該說的。而所謂的政治正確 實則隱含了偏頗的非超然立場。對此,格林布拉特接受歷史的文本性,但所有的 包括歷史的文本皆可被引導到面對文學文本所顯示的不確定性的危機,歷史因此
147 林芳玫,〈文學與歷史:分析《行過洛津》中消逝的主題〉,《文史臺灣學報》1 期,頁 191。
148 盛寧,〈歷史認識典範的演變〉,《新歷史主義》,(台北市:楊智文化,1995)頁 79-80。
失去認識論的單純,文學則失去那既為特權又為牢獄般的圍牆。149
小說中的官員想要編纂方志留名青史,方志之作未能完成取而代之朱仕光新 編潔本《荔鏡記》,從戲班班主手中接過黃綢布包裹、殘破布滿汙漬的落籠簿,
手拿竹尺,挑翻桌上粗糙印刷的戲簿,生造字連篇、詞未達意的戲文令朱仕光不 屑一顧,授意府中書吏去蕪存菁、刪減枝蔓以官話取代泉州閩南土語將戲本重新 翻譯抄寫一番。
同知朱仕光坐在廳衙書房,室內窗明几淨,桌上放著書吏去蕪存菁大事過 濾的潔本,同知朱仕光筆酣墨飽,等著縱筆伸紙,改編這齣從明朝流傳閩 南,至今仍是滿街沿村爭唱的荔鏡奇緣。他的目的是挪用陳三五娘庶民故 事的素材,將之加以重新改編裁製,編出一出符合教化的道德戲曲。150 朱仕光在邊鄙臺地傳達其所認為的忠孝節義的教化,他早就想效法宋朝儒學大家 朱熹倡術孔孟理學,將洛津這濱海偏僻荒淫之地移風易俗為海濱鄒魯,而從此間 的婦女著手則為首要,喝令良家婦女導斜為正,成為合於傳統的佳人閨秀。小說 官員欲以改編後的道德劇匡正教化、導正視聽,不料自身卻跌入另一個慾望的漩 渦,縱情於感官及身體的沉溺,所謂的潔本《荔鏡記》--道德的教化劇,不過也 只是政治權勢下的偽善,隱藏在歷史的真相下,不能說也無從說起。
149 盛寧,〈歷史認識典範的演變〉,《新歷史主義》,(台北市:楊智文化,1995),頁 80。
150 施叔青,《行過洛津》,(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12.01),頁 132。
第六節 小結
歷史的絕對正確性因「現場」的缺席而造成詮釋的多樣及歧異,是以施叔青 選擇還原殘破四散的歷史碎片來拼湊「真相」。我們毋庸再多作爭辯,只須保持 一段適當的距離,由敘述者帶領讀者重臨「現場」。施叔青當然關懷歷史,而且 用更多的寬容關懷歷史巨流中四散而出的涓涓細流──那些平凡卻仍具意義的 生命經驗,讓讀者重新思索歷史存在的意義。
《行過洛津》以戲子許情及官員朱仕光為故事的敘述主線,龐雜史料文獻,
跳接交錯其時空經驗中社會各階層的人、事、物,敘述的非流暢性呼應新歷史多 線爆發的特色;《風前塵埃》捕捉太魯閣之役時代背景下日治總督佐久間左馬太 及灣生女子橫山月姬踩踏故土重繪其時的時代風貌,在當下的回憶中擷取對過往 殘留的記憶,「真」「假」的辯證各執一詞、永無解答;邊緣提出對正統的對抗及 反駁,擺脫官方中心唯一的事實,道盡底層身世的蒼涼;《三世人》逕委託養女 王掌珠及前清文人施家三代兩線並行敘述;再拉近焦距對準新興都會臺北,黃贊 雲、阮成義、蕭居正等一批接受新式教育的知識份子群聚於此,因緣聚會下各自 表態,認同的猶疑卻成為台灣人無所適從的課題。同一項歷史事件在不同的年代 會得到不同的詮釋說明,施叔青在當代視角回顧在戒嚴時期被埋藏壓抑的日治記 憶,並排陳置統治者及被統治者的對照觀點,形成多音交響的對位式書寫,但灣 生女子上下兩代逕以二我的交錯身分及擁抱和服美學以規避歷史究責,是作者未 能拉開適當距離對殖民者進行適切的批判,日本殖民的遺緒是否該有更深層的反 省。同樣在小說中有多位女性角色出場的李喬及施叔青,筆者不難發現施叔青急 於站穩女性角色於歷史詮釋的定位,三部曲中直以游離的女性邊緣人等傾訴歷史
跳接交錯其時空經驗中社會各階層的人、事、物,敘述的非流暢性呼應新歷史多 線爆發的特色;《風前塵埃》捕捉太魯閣之役時代背景下日治總督佐久間左馬太 及灣生女子橫山月姬踩踏故土重繪其時的時代風貌,在當下的回憶中擷取對過往 殘留的記憶,「真」「假」的辯證各執一詞、永無解答;邊緣提出對正統的對抗及 反駁,擺脫官方中心唯一的事實,道盡底層身世的蒼涼;《三世人》逕委託養女 王掌珠及前清文人施家三代兩線並行敘述;再拉近焦距對準新興都會臺北,黃贊 雲、阮成義、蕭居正等一批接受新式教育的知識份子群聚於此,因緣聚會下各自 表態,認同的猶疑卻成為台灣人無所適從的課題。同一項歷史事件在不同的年代 會得到不同的詮釋說明,施叔青在當代視角回顧在戒嚴時期被埋藏壓抑的日治記 憶,並排陳置統治者及被統治者的對照觀點,形成多音交響的對位式書寫,但灣 生女子上下兩代逕以二我的交錯身分及擁抱和服美學以規避歷史究責,是作者未 能拉開適當距離對殖民者進行適切的批判,日本殖民的遺緒是否該有更深層的反 省。同樣在小說中有多位女性角色出場的李喬及施叔青,筆者不難發現施叔青急 於站穩女性角色於歷史詮釋的定位,三部曲中直以游離的女性邊緣人等傾訴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