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權力的統治者有權下達禁辦、中止、解散的命令甚至逮捕「違法者」,但藉
博覽會的舉辦,意義就不停留在博覽會本身而已,它所散發出來的政治權 力與文化暗示較諸帝國炫耀的作用還要深遠。在文化意義上,這項展覽寓 有纂改台灣人歷史記憶的功能。因為,從博覽會展示的內容來看,全然看 不到台灣人在現代化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就是說,台灣社會的現代化 歷史中,台灣人民的身分是缺席的。201
日治時期的小說家朱點人寫下〈秋信〉一文,文中描述同樣以博覽會為故事 背景,敘寫一位清朝遺民斗文先生半推半就,一方面對身處的殖民時空百般無 賴,一方面卻又對鄰人及警員爭相載道的盛事不無好奇,於是搭乘火車前往臺北 觀覽盛會及尋覓舊時城鎮街市的所見所感,在一段烏煙瘴氣的火車行旅及霧裡探 花的尋幽訪勝後,他敏感的知覺到,所有的建築景觀、城市風貌、社會人文、集 體記憶都在帝國的編派及配置中碎裂、消逝,重建後的現代化台北都會竟撩撥老 秀才感懷歷史的滄桑,民族認同,歷史記憶,身體感官都在人事鉅變的衝擊下蒙 上失落的陰影。
不論是三○年代抗拒殖民體制收編的左翼作家朱點人或是當代時空下贖回 台灣集體記憶的施叔青,同樣都選擇了「臺灣博覽會」來發出批判的力道,「地 景是張刮除重寫的羊皮紙」,銘刻於地表的符號儘管有了變異、增添,經過抹除 卻仍舊留有殘餘,殖民的記號同樣是一連續的發展歷程,在殘舊的廢墟中堆疊起 歷史的重量,台灣人的歷史在殖民者之手中向後退卻,但「記憶」不會空白,展 讀之際,層層疊疊的過往,即使不盡華麗,卻,真實擁有。
201 陳芳明,〈三○年代台灣作家對現代性的追求與抗拒〉,《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臺灣史觀》,
(臺北:麥田,2004.06),頁 53-56。
第五節 小結
「殖民主義與跨國資本,藉空間化形式來實踐」202,始政四十年博覽會更是 日帝企圖的極致展現。島都處處展示帝殖的「空間驚奇」,憑藉還原日本進行都 市改造的社會歷史背景以戳破華麗的外貌,同樣藉由新歷史主義解構歷史情境的 力道來使力,我們亦得以窺見帝國主義情境下掠奪殖民地資源的現代化的假面。
植物、飲食、服裝作為一種語言系統,表彰因時因人而異的文化區域,然而隨著 人類的移動、殖民主義的推波助瀾及後現代全球化的氾濫,這些表現區域特色的 文化系統與地區、文化的關係更見複雜化,同時亦削弱了其間穩固的關聯性。
兩部小說的故事時間設定均經歷了清治、日統、皇民化時期、太平洋戰爭、
國府光復時期等重大的臺灣歷史經驗,卻又以鬆動大歷史敘述的意圖,重新觀照 臺灣歷史、凝聚臺灣的文化記憶。即使這樣的動作亦免不了政治立場與意識型態 的作祟,且讓我們以激情來還原一種必須佐以虛構的真相。歷史現場無以追回,
且用戲謔、誇張聊以撫慰歷史的亡魂。前行研究論者多以「歷史小說」逕稱李喬 及施叔青此兩部創作文本,筆者嘗試處理鄉土議題,同時融入歷史書寫的關懷面 向來理解作家「再現歷史」的動機及詮釋過程,讓原先的鄉土寫實作品更富多元 性,讀者得以體察在現實生活中較少察覺的結構及細部。作家創作鄉土的筆調便 以「輕鄉土」、「後鄉土」、「新鄉土」等名稱來指稱。以鄉村為著眼點及以商港為 下手處的兩部描寫「臺灣」時空脈絡的歷史大河小說,呈現出開發過程中截然不 同的空間面貌,前者在謀生不易及戰時飢荒的困頓中民生凋敝、人口凋零;後者 則因為自然的災害以及人為的政治、經濟諸多因素漸趨沒落。李喬的創作中急於 尋回失落的集體記憶,山村封閉的特性也一廂情願的存留較多鄉土原素;相對於 此,施叔青喪失直接的鄉土經驗,添加自我想像的材料則讓文本中的鄉土面貌宛 若現代人難以迄達的「異鄉」。但無論是真是假,兩部作品中的鄉土氣息則是馥 厚濃郁。空間難免變異,變異之後展現更具生命力的樣貌。而這些繽紛多元的樣 貌則專屬於台灣這塊空間。同樣強調日治時期的空間構造,李喬敘寫被殖民者的 抗爭空間而施叔青則以殖民者的博覽會等烏托邦幻想直擊其虛幻不可得。兩部文 本中由輕到重的透顯著「臺灣中心意識」的萌芽到茁壯,文化中國逐漸褪色,地 理臺灣才是真實依附的所在。其中施叔青的書寫更顯現當代女性作家介入鄉土建 構的工程中展現的多元繁複意象,國族、性別、種族、階級的身分都在鄉土形構 中角力、衝突、融合、重生。「九○年代以後鄉土諸作,雖也仰賴人和土地的故 事,但作為書寫載體,鄉土已轉衍為搬演童年記憶,或鄉情民俗、族群文化,甚
202 柳書琴,〈殖民都市、文藝生產與地方反應:「總力戰」前台北與哈爾濱都市書寫的比較〉,
《戰爭與分界:「總力戰」下臺灣‧韓國的主體重塑與文化政治》,(台北市:聯經出版,2011),
頁 79。
至是家史國史共構的時空劇場」203。在施叔青的創作中印證不爽。吳潛城強調地 誌書寫可以增進地域、族群的認同及情感從而衍生著根於此地在地意識204;同樣 的,德立克與普拉茲妮雅克亦提出族裔的文化認同形構必須在文化民族主義及土 著主義中抉擇其一,在兩者之中選擇在地化的土著主義方能產生土地的情感認同 及依歸205。借用前述的理論印證兩位作家的作品,融入歷史記憶及鄉土經驗的大 河小說更確定直指台灣在地化的正當性,而屬於台灣人的台灣經驗也在這些歷史 大河小說中醞釀、發酵、傳唱不已。
203 陳惠齡,〈「鄉土」語境的衍異與增生──九○年代以降台灣鄉土小說的書寫新貌〉,《中 外文學》第39卷第一期,(2010.03),頁 100。
204 吳潛誠,〈地誌書寫,城鄉想像:楊牧與陳黎〉《島嶼巡航:黑倪和台灣作家的介入詩學》,
(台北:立緒文化,1999.10),頁 83。
205 轉引自劉亮雅,〈女性、鄉土、國族—以賴香吟的〈島〉與〈熱蘭遮〉以及李昂的《看得見 的鬼》為例〉,《台灣文學研究學報》第九期,(2009.10),頁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