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一、繁華的洛津商港與原始的蕃仔林農村

施叔青跨入二十一世紀以現代主義多重技法並拼貼、雜燴似的加入史料元素 擬真般的重現土地面貌,巧妙呈現臺灣這塊土地三、四百年來的歷史記憶的大河 小說《臺灣三部曲》,讓女性作家創作的題材不再僅限於家庭、情愛,堪稱是融 合了跳脫樸素鄉土經驗、帶入歷史記憶及身分認同、空間變異的國族寓言小說,

呼應劉亮雅所言二千年以後的女性鄉土小說突破傳統鄉土小說一貫是一未受汙 染、質樸的面貌,擴展了「鄉土」僅僅只是「家鄉」以地方感來描繪這樣地域性 的意涵,同時也將原本只具背景地位的鄉土提升至要角位置的描寫,涵容時間性 的歷史深度,「對於地方的人文和地理的著墨,經常揉雜來自地方誌的素材,因 此比傳統的鄉土小說更具歷史書寫的企圖」,也更「透露對地方、性別與記憶錯 綜關係的反思」,排拒懷舊式的鄉土,加入現代性及全球化的反思,建構一個深 具全球經濟流通及現代性脈絡縱深的鄉土想像。156比照於此,前行代的作家在鄉 土文學上的耕耘更是奠定此後鄉土題材小說成為眾多作家深化、拓展的根基。本 土化的呼聲在一九七○年代中後期於政治、社會、文化各界或隱或顯交相呼應,

成書於一九七○~一九八○年代之交李喬的《寒夜三部曲》,李喬以親身生長於苗 栗山村的經驗,輔以大塊山水的描摹,親切的、熟悉的地方感因此油然而生,將 在地、本土的臺灣經驗具體化。「土地」的角色在書中更躍升為大地之母的形象,

劉阿漢一家三代在蕃仔林落戶後歷經與墾戶、地主甚至殖民者的爭奪,同時寓意 臺灣住民由移墾到定居、長居久住的歷史演變。一開始,苗栗的開發由一批批客 家人起始:

一七三七年,乾隆二年,歲次丁已,廣東梅縣、鎮平、陸豐等地客人住入 貓裏(苗栗)來。十年後,貓裏已經成為不大不小的客家人街庄市集。……

經過龜山渡口的平原,是鶴仔崗和五谷崗,在過去,由麻薺寮到隘寮腳,

是平坦的盆地。在隘寮腳盆地中央地帶的,大都是閩南籍住民。隘寮腳的 東南外圍稱為河頭,居住在河頭的都是客家人。他們的主要職業是當隘寮 腳居民的長工;…(《寒夜》,頁 5)157

列斐伏爾著名的空間生產論架構在空間實踐(spatial pratice)、空間再現 (representations of space)及再現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概念三元組,確立了

156 劉亮雅,〈女性、鄉土、國族—以賴香吟的〈島〉與〈熱蘭遮〉以及李昂的《看得見的鬼》

為例〉,《台灣文學研究學報》第九期,(2009.10),頁 10。

157 本章節中有關小說內容的引述皆以標楷體呈現,另外以刪節號表示部分內容的省略,()中的 說明則為引述小說名稱及頁數。

「(社會)空間是一種(社會)產物」此核心理念。由此核心演繹出四項內涵,這些 內涵為自然空間正逐漸消失;每個社會都會生產自己的空間;由空間中事物的生 產逐步形成空間本身的生產;以及空間包括空間的生產、形式及再現自有其歷 史。158其中空間實踐係透過社會活動的過程與結果,強調個體在空間中的直接感 知和經驗。空間實踐將會緩慢穩定的生產社會空間。臺灣本為一多種外來移民陸 續聚居之地,李喬自身的客籍身分讓他以此為著眼處,呈現此一海島空間的移民 性格以及先來後到的移墾之情勢。在這個移民逐漸入住開發的自然區域中,客家 人是移民族群中的後來者,因此只能佔據生產條件較差的區域,同時在職業上也 成為先開發此處的閩南居民的雇傭,在自然及人文條件上屈居劣勢。

李喬寫作「寒夜三部曲」的初衷即為「要把自己最熱愛的,或最熟悉的,或 和自己生命史關係最密切的東西寫成作品」159。還原於作品的則為一草萊時期百 廢待舉的景象,移民初創的天地,就地維生,幕天席地,依附著生產活動的需要 建造、改變場所、地方,作家對於初民和土地之間親密與共的關係進行細膩的鋪 陳敘寫。除此之外,屋舍空間的房間安排也隱藏著人際親疏有別的秩序。已婚的 家人須有獨立隱私的空間,或為生理上身體的互動、繁衍子息或為心靈上情意的 交流、增進親密,因此獨佔一間臥房,同時也顯示中國傳統社會不可違逆的倫常 秩序:

茅屋坐東朝西。屋後,是一片黑綠的原始林,陡立而上,和屋右門板四的 岩壁相連,遮蓋半個天空。

屋前,是正在開墾中的梯田,屋左是開闢了的山園。(《寒夜》:頁 28) 彭家新搭蓋的茅草屋,依山坐東朝西,是一棟三房一廳橫排的泥牆房屋;

廚房是用三面茅草苫圍起來的小小空間。……

人傑那支,人華那支,阿強伯兩老,各佔一個臥房;其他的人睡在客廳上。

這是早就安排好的。(《寒夜》:頁 25)

人與自然互依互存的生息是舊式農業社會典型的寫照,李喬運用視覺摹寫農事活 動及農田景觀,加強人與土地的依附感,同時與時俱移居住於此的人深化對土地 的認同感,逐步提升土地的地位。

…這裡除了由小溪,半山腰,偶爾不知怎地滾進來一團冷風之外,那繁茂 豐盛的林木草叢裡,實在見不到隆冬的影子。

綠海裡,日頭好像馴貓,輕柔地依偎在人們的身旁。(《寒夜》,頁 50)

158 王志弘,〈多重的辯證 列斐伏爾空間生產概念三元組演繹與引申〉,《地理學報》,第 55 期,(2009.04),頁 3。

159 李喬,寒夜序,《寒夜》,(台北:遠景,1981.02),頁 1。

當阿強伯父子挑回蕃薯,下了斜坡,來到「生田」壟道上的時候,一分多 的「生田」,已經有一半挖好了插種薯苗的「蕃薯隴」。(「生田」,是從荒 萊中,剛開墾出來略具田畝模樣的土地。插種薯苗時,先要把園地鋤成一 排排一凹一凸波浪形隴地,謂之「蕃薯隴」。)

這是一片烏黑帶些深褐色的壤土,一隴一隴的,看起來蓬鬆而又沉實;在 冬天早晨的日頭下,散發著濃郁的泥土芳香。(《寒夜》,頁 48)

田地的農事按部就班地展開,開墾、攏地、插種,散發著的應是可預期收穫的芬 芳,季節的遞嬗也是溫柔美好的,農業生活所展開的是人類對土地的依戀,定居 的生活也由此發展。

除了拓墾荒地種植糧食作物之外,小說中更描寫「燒焿」這一山林區域特有的 經濟活動強化山林空間的意象,突顯移墾社會艱辛勞苦的一面也從中暗喻客家族 群面對刻苦條件另創新局的個性。

「燒焿」的材料,最好是野芋、山蕉、山棕櫚、木瓜、蕨類等幾種含鹼量 特高的植物。……

這裡是簡單的爐灶設備:土臺下邊並安排兩口特大號銑鐵鍋。一口鍋裡盛 著半鍋灰褐色汁液,已經不再冒熱氣了;這是煮好的「焿油」,在這裡等 候雜質沉澱。

另一口鍋裡的火灰汁,正煮得沸騰翻滾,鍋面上熱氣白雲似的翻騰而上,

在一丈多高處才四散飄開。(《寒夜》:頁 52)

紀登斯描述前現代的情境是時間與空間透過空間的定位互相聯結,李喬不僅僅只 有刻劃原始空間裡社會關係生產、再生產的過程及結果,他筆下的空間座標瞄準 生民移動其間的斯土的面貌,土地並非只是文學書寫裡人民生活情況的修辭性隱 喻,土地的象徵地位隱隱然超越人的形象價值,也正如筆者在前文所提及的,土 地已昇華為大地之母的形象。

《寒夜》中的移民社會是固守於山中蕃仔林村、封閉的地域,人們的交通往 來僅僅只依靠步行。進入日據時期,守時、衛生、進步的觀念伴隨著日本化/現 代化灌入這群山村野夫的思想中:用五十斤烏糖換來的老舊掛鐘在壁上嗚啞的提 醒著準確的時間;尚未普及且建設不全的輕便車搭載著向外擴展的農民。《荒村》

中描寫的地域已擴展到全台各地,鐵道線路聯絡著西部各大城鄉,原初端賴人與 地方親疏感情區別的空間關係重新定位。人文主義地理學者段義孚認為空間與地 方為一組彼此互相定義的觀念,隨著「移動」過程中的「暫停」,原本混沌未明 的區域,亦即「空間」,就成為具熟悉感及安全性的「地方」。是以終身生活範圍 不出大湖、苗栗一帶的蕃仔林居民對管轄苗栗支廳的台中縣城、一旦去了只怕今

生今世都回不了家見不著親人的彼地心存畏懼,而隨著交通的改善,生活的空間 向外推展,也鋪展出接下來《荒村》中蔓延全台的抗爭行動。

此外,原住民是台灣土地的第一個住民,小說中安排劉銘傳辭職為故事的遠 景,開山撫番的政務告急,埋下彭家開發蕃仔林之時亦是原漢關係破裂,衝突加 劇的緊張時刻。由李喬到施叔青的書寫中也可以看到原住民角色的變化,在《寒 夜》中,原住民代表一股威脅漢人住區的勢力,隨著遠離苗栗市街愈遠,道路建 設降低,縣城可通行牛車的路面縮減為蜿蜒於山壁旁的小黃土路,這股威脅的力 量也愈形加劇,而彭阿強攜家帶眷入住蕃仔林,首先必須面對的也就是這股直接 威脅生存的挑戰:

「蕃仔林」,是大湖庄東邊,正在開墾中的山園。因為那裡還在先住民勢 力範圍之內,所以開墾戶,必得在他們默許下才能定居下來。目前,蕃仔 林祉居住五戶客籍漢人;彭阿強這一家,算是第六戶人家。」(《寒夜》,

頁 15)

蕃仔林的地理位置深入「先住民」的勢力所及,無人入墾的荒地在清朝此時此地 所在多有,漢移民忌憚先住民意首的「惡名」,生存的地域尚未全面開拓。彭阿 強一家跋涉崎途後居於此區則是無可奈何的選擇,面臨隨時可能性命不保的先住 民族群自是人心惶惶;入住大湖蕃仔林村以後,更聽聞得磨耐波社及加里合彎社

蕃仔林的地理位置深入「先住民」的勢力所及,無人入墾的荒地在清朝此時此地 所在多有,漢移民忌憚先住民意首的「惡名」,生存的地域尚未全面開拓。彭阿 強一家跋涉崎途後居於此區則是無可奈何的選擇,面臨隨時可能性命不保的先住 民族群自是人心惶惶;入住大湖蕃仔林村以後,更聽聞得磨耐波社及加里合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