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混雜的當代社會:中心史觀退位,小歷史萌芽
第四節 對位式書寫
一、 由移民到住民:在地化認同的形成
《臺灣三部曲》雜揉多元的族群身分包括原住民、漢人、日本人,其中漢人 還有閩南、客藉、廣東等身分。石萬父子以外來者來到洛津,在一片腥風血雨中 走出一條大道,經營兩岸商船貿易,從海灘的一塊荒地到建立金碧輝煌的萬合 行,甚至與清朝官員分庭抗禮,意欲獻金建造彰化縣城城門鞏固一隅固若金湯的 城池;擔任泉郊郊商之首主持祭典、仲裁地方糾紛,儼然成為地方中心,逐步在 地化。然而在商言商的商人功利性格同樣展現在石家在民變動亂中周旋在清廷及 林爽文的勝出者一方及應對洛津即將殞落的命運時浮現不如歸去故土的意圖,這 樣的性格也同時意味著石家並未全然為落地生根的移居者,對於處處文化承襲自 泉州又非全然相像的洛津還停留在「暫居」的階段。石煙城居於化外邊陲的台灣,
與代表帝國中心的官員朱仕光呈現一種曖昧的對抗姿態,「邊緣固然反抗中心,
134 劉亮雅,〈施叔青《行過洛津》中的歷史書寫與鄉土想像〉,《中外文學》39 卷 2 期,(2010.06),
頁 23。
135 廖炳惠,〈紀實與懷舊之間〉,(聯合報/B5/讀書人/20040222)。
136 陳芳明在前言書評中析論,「在情慾與歷史之間,施叔青選擇站在真實的那一邊」,施叔青 著,《行過洛津》,頁 13。
同時又欲求著中心,需要中心的存在以界定自我邊緣性」137邀請行政權力地位的 朱仕光至家中商討疏濬港口事宜卻又不可一世的倨傲姿態,富可敵國惹來官方的 注目最後甚至引來敗家滅族的災禍。
萬合行的主人安適地坐在門外屹立兩隻石質晶瑩如玉、造型威武氣盛石獅 子的宅邸,接待朝廷命官商議捐建彰化縣城。他頭戴瓜皮帽,身穿簇新的 淺灰對襟馬褂,浮著泥金團花,長度只到肚臍,是嘉慶一朝新近流行的長 度,馬褂的衣料是錦緞中最名貴的,金陵織造的雲錦,萬合行船頭行的糖 船運載蔗糖到寧波上海,打通關係託人特地高價捎回的,淺灰與泥金也正 是目下京官時興的顏色。(《行過洛津》,頁 60)
看似雄踞一方的萬合行主人石煙城在致富後仍要以模仿帝國中心的時尚建立接 近帝國中心的宣示,相形之下,身上發烏過時深絳色團花馬褂的同知朱仕光眼中 則認為:
八郊商民再是神氣,也只限於洛津海角城內,不要說石煙城捐建彰化縣城 的提議,非得經過他這理番海防同知上奏福建巡撫,級級上報至朝廷方能 成事,就連三縣之一的彰化知縣,官居七品,比他矮了兩品,也在他的管 轄之內。(《行過洛津》,頁 61)
地方官員挾清廷之威,卻無實際治理改善地方政務的作為,反而在地方建設上處 處刁難;僅徒具天朝的盛名,對叛亂造反、接連不斷的民變卻是束手無策。朱仕 光以帝國視域觀看這「窮山惡水的海角餘地」,這乍熱乍冷、瘴癘蠻雨,氣候、
飲食、植物、文化樣樣都不若家鄉揚州美好的台灣,自是無所謂在地化的土地認 同。明清以來歷代流寓斯土的中國文人都將臺灣看做蠻夷之邦,只以殖民者的心 態將臺灣他者化。對這天朝官員來說,洛津就是洛津,「區域」永遠不會成為「地 方」。此外,對洛津百姓風靡《荔鏡記》這齣七子戲這樣的庶民娛樂,朱仕光更 是嗤之以鼻:氣味低俗的民間戲曲難登大雅之堂,竟然敢以「梨園弟子」這源遠 流長唐明皇坐部伎子弟的稱號自稱;大刀闊斧的竄改民間流傳多時的荔鏡奇緣,
刪去俗俚語的生動詞藻,鋪陳符合忠孝節義、男女守分的情節,以為這樣的潔本
《荔鏡記》可以移風易俗改良教化;誰知到了最後,這以傳承朱熹道統自居的官 員在平息兩家郊商為了一名戲子幾乎引發械鬥之後接收了惹事的兩名戲子,假男 為女的優伶在府中搭棚演戲,極盡聲光之美的舞台表演讓朱仕光動情動慾,無法 自持,趁著酒酣耳熱,恣意逞其無法遏抑的無窮欲望。
…同知朱仕光感覺到這盈盈十五、六的小旦,故做澀勒,不肯著人,令
137 此為後現代文化中納入邊緣的一種動態弔詭過程,引自林芳玫,〈《臺灣三部曲》之《風前 塵埃》─歷史書寫後設小說的共時與共在〉,《台灣文學研究學報》15 期,(2012.10),頁 160。
他欲近不能欲遠不捨。
呵,好一個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的月小桂!……
這一晚,醉眼惺忪的同知大人招手要月小桂近前。這一晚,月小桂被留了 下來。…
……許情沒有收到任何饋贈,同知朱仕光憑他的權勢,龐大的身軀把他壓 在下面,壓得他無法動彈,抿著嘴咬牙別過頭去,聽任同知大人繼石家三 公子之後,在他身上為所欲為。…
一直到洛津的戲迷們夜夜聽到管弦唱曲越過同知衙府的磚牆,開始不約而 同地聞鼓聲而來,聚集在距離粟倉不遠的草仔市街、車埕,靜靜地守候,
戲迷愈聚愈多,形成好幾人牆,不遠不近地包圍同知府,牆內的同知感覺 到那股蠢蠢欲動的力量,在一股無形的壓力之下,才不得不命令班主領回 玉芙蓉、月小桂。(《行過洛津》,頁 296-298)
道貌岸然的洛津父母官在對許情任意施加性暴力的一番作為之後,「不敢面 對鏡子,害怕認不出自己本來的的面目」,他說服自己相信因為身處洛津這無尺 度可循的化外之地,「他是被腥鹹潮濕的海風薰的懶散到只顧逸樂,喝多了帶鹽 味的井水所致」(《行過洛津》,頁 309),但卻無法掩蓋其實自己也早被那聲色之 娛所魅惑,將自己的慾望用權勢及暴力加諸於無以抵抗的戲子身上,那腐蝕大清 帝國的男色文化也在他身上擴張、放大。
二、 野蠻與文明的一線之隔
原住民是史料所載台灣最早的住民,但其邊緣地位卻讓他們始終被排拒在史 籍的大門外成為蠻荒未開化的他者,原住民的歷史就是一篇血淚斑斑的殖民史。
赤著一雙大腳、衣著打扮彷如漳泉女子、一口用澀草或芭蕉花染成黑色的牙齒,
用聲調不純正的泉州話示意的平埔族女人潘吉,在言行舉止間流露漢化的跡象,
她在小說中現身,巧妙的訴說平埔族人的前世:
平埔族人是洛津最早的住民之一。據說幾千前年前,他們從呂宋、婆羅洲、
爪哇、蘇門答臘駕著獨木舟,在茫茫的大洋中漂流,不知經過多少晝夜,
發現大海中一塊番薯形狀的陸地,頭目率領族人上岸,其中馬之遴社的平 埔族人選擇彰化洛津一帶落戶,屬於巴布薩族。
最早定居的平埔族人,男女冬夏皆赤身裸體,女人在腰間結了草裙,男的 穿耳戴了大耳環,女的用澀草或芭蕉花擦黑牙齒,他們斬竹蓋廬舍,栽種 旱稻及番薯、甘蔗以及雜糧,還在田畔種野菜。138
138 施叔青,《行過洛津》,(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12.01),頁 41。
風俗習慣不同於漢人的平埔族人亦曾被視為原始、落後的形象,施輝卻在九 命怪颱來襲後家當全無,僅能依靠鄰人潘吉找來竹柱及浮木按照平埔族人架屋搭 建棚屋共同避難。之後潘吉罹患怪病全身長滿紅斑,病情加劇後更是嘴唇潰爛發 出惡臭、雙腿痙攣像是中邪似的,更引得施輝招來降魔除妖的道士作法除妖,豈 料降妖未果,施輝回到無聲無息的家中以為枕邊人妖性大發吞了自己骨肉,原來:
屋子裡收拾得比平日整潔,潘吉欽手砌的土灶上留下一只她從不離身的瑪 瑙手鐲,擦拭得經營透亮,留下來給同居人作紀念。潘吉得了天花,平埔 族人和山上的山地人一樣,把出天花當作絕症,她抱病將兩個兒子紀在番 社娘家,自己躲入甘蔗從中孤獨地等死。(《行過洛津》,頁 52)
異文化相逢的兩類族群啼笑皆非的上演著鬧劇,各自以各自的思維判斷、仲裁這 屬於未知領域的疾病或說是怪象,同樣的情形在日本最後:
潘吉沒有死,出完痘子回到家,施輝看到她,以為見了鬼,嚇得大嚷大叫,
又一次奪門而出。(《行過洛津》,頁 52)
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日本語言學家掘井先生借住哈鹿克家中時,他依然不改 日本人喜愛泡澡的習慣,哈鹿克「看他不論寒暑,每天傍晚一定蹲在浴室的一隻 大木桶洗澡」,掘井先生蹲坐的姿勢在太魯閣族人看來卻是「族人死去入葬的姿 勢」。(《風前塵埃》,頁 185)
而施輝也在書中以似瘋癲的形象成為一講古的在地說書者,透露原住民因一 次語言不通、居心巧詐的交易中在荷蘭人手中流失土地,隨後有更多漢人移民入 住台灣,爭逐耕地、住地,清朝對這批化外的番人採取分化統治,造成原住民無 以為家、遁入山林。施輝在與潘吉結合後發現自己原本自詡為施世榜直系子孫,
以為施世榜功在洛津,建築水道、捐地建廟,卻無意間知悉遠祖也曾是一假扮文 明的野蠻掠奪者,原住民原始、落後、野蠻、掠奪土地的污名有了不言自明的澄 清。
帝國主義通常以一種先入為主的想像建立對殖民地的想像,史波爾的《帝國 修辭學》也提出「美化」、「理想化」、「自然化」三種西方白人用以描述旅行視界 中的非西方世界的景觀,「美化」為西方人加以唯美想像社會現實藉以維持與真 實第三世界的距離,「理想化」則是將異己提升為高貴的野蠻人,擁有純真、素 樸等西方不再的美德,「自然化」則是更接近原始與自然。以此觀看與評價日本 殖民者對待原住民的方式:自稱是「阿美族通」、「蕃通」的馬耀谷木為總督府殖 產局從事阿美族殖產探查工作卻謊稱自己仰慕前人風範從事人種研究,居住在阿 美族村落,如同賞玩異國風情般以一定的距離觀察尚未現代化的原始部落:
夏天躺在土名叫「八芝律」的麵包樹下的濃蔭,以水井旁的石板當枕頭,
夏天躺在土名叫「八芝律」的麵包樹下的濃蔭,以水井旁的石板當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