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司馬中原及其創作

第二節 創作背景

一、童年生活及少年逃難的影響

司馬中原年幼時,生活曾有一段承平歲月,歷史的悲苦和戰亂的痛苦他都尚 未感受到,對人性原始的溫柔懷抱著極大的期望,這樣的想法持續影響了他的創 作。他曾自述:

直至今天,我仍然緊擁著那種童稚時期所懷有的溫柔,作為我所有作品的 底色,但願人們擷取它,非僅把它當成一種遙不可及的夢想。62

此外,司馬中原童年時期的性格,也深受老家庭院中的景致所影響,花木對 他來說,是伴他安度童年的朋友。因此庭院對他來說,已非單純的過往記憶,看 著花木年年生長,他的生命也和庭中的樹花密切的相連,花樹在月下,與月光幽 淡的青光交融,給予他在稚氣幻覺中的純粹美感,成為他生命中最大的鼓舞力量:

我的一些初期作品,如〈鳥語〉、〈靈語〉、〈思鄉井〉、〈童歌〉……等,都 和這原始的生命畫幅相啣著。63

年紀稍長之後,從家中看到了鎮中的景觀,原以為鎮中的世界就是全世界─

─繁華、熙攘且帶著歡笑,每逢集時就是最熱鬧的場景,這便是他童年生活中承 平歲月的期間,直到他初識「遠方」、「流離」的字眼,在鎮中親眼看見一些流離 故鄉的人們,如唱民間小曲的姑娘、唱彈詞的老人、說鑼鼓書的漢子等,呈現在 他們臉上的是風塵與一臉倦意,光看他們的臉,便使司馬中原感到他們流離江湖 的悲酸,他們的音樂也讓司馬中原感受到無比的悲涼。因此,司馬中原便對「流 離」產生了迷茫的疑問與驚恐,最後迎風冒雪死在鎮上的老盲乞深深震撼了他,

讓他在淒涼寒冷的感覺與鄉土溫馨之間產生了強烈對比,這樣的對比對他的一生 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62 司馬中原,《青春行》,頁 7。

63 司馬中原,《青春行》,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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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那些飄迫者比較多,像〈弄猴人〉、〈窮途〉、〈勇者〉,多篇,都寫下了 在我童年期即懷有的原始感受。鄉土,可說是我創作的源頭。64

接著在戰亂時離開家鄉逃難後,廣泛的接觸了農村長輩,吸取許多鄉野間的 詞語及故事、傳說,雖然鄉野間人們念書識字的比例很低,表達的語言十分質樸,

但語言中的鮮活性及率真性反較文字表達更高,這些鄉野中的養份對他日後的創 作產生了一些化學作用:

我聽五姥姥、奶奶講過很多故事,在她們的語言裡,從沒有較新的名詞、

形容詞,卻把一個故事講得那樣鮮活、生動,給人以特殊的、難忘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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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難的生活中,除了面對鬼子軍隊的威脅、飲食的極度不足外,在司馬中原 的記憶中,瘟疫給人的威脅,似乎比殺戮更為悽慘,從民國卅年起,司馬中原經 歷多次的水災、旱災、蝗害、蟲害,以及包含霍亂、傷寒、白喉、黑死病、瘧疾、

水腫、瘤腫、癬疥、急性熱病、穿骨癌、狂犬病等怪症的各式瘟疫。種種致命疾 病在那樣的環境中,更是讓人的生命宛如草芥,司馬中原自然無法不將它寫入小 說之中:

我在長篇作品《荒原》裡,曾藉著一部份真實的生活經驗描寫過一些災荒 和瘟疫的現象,但那是不夠的,漫長的五年非人歲月裡不斷的瘟荒,該是 一部百萬言也不足描述的悲慘大書。那樣的瘟疫是誵童年期的搖籃,遍野 苦難的啼號該是另一種眠歌,我的枕間沒有閃爍的星和月,祇有一張張蒼 白的枯敗的,紛紛落下的人。記得有位年輕的文友問過我,說為什麼我很 多作品中的人物都有著怪異的名字和殘缺的形骸,像歪胡癲兒、豁嘴兒、

麻皮、跛腳、駝鍋兒、爛紅眼、肉疙瘩、大疤,……他最後質問我說:「難 道當年中國北方盡多這樣的人物不成?」我不知道,我祇看見災荒和瘟疫 化成的通向死亡的狹谷,凡在那時空中活著的人,都得通過那座狹谷,如 果不中途倒下,多半被啟印上一種記號,那並非是殘缺的記號,卻是民族 苦難的表徵。他們經歷過大難而不死,他們是堅強的。在東方這塊土地,

暴力繼續滋生一日,歷史的旋輪就會從生存者身上輾過,苦難的標誌就會 留在生存者的身上,活生生的燒灼著下一代人的眼瞳。66

這些對北方故鄉的親身經驗與記憶,成為他來臺後創作的一大重要背景,林 麗如在專訪司馬中原後是這樣說的:

64 司馬中原,《青春行》,頁 23。

65 司馬中原,《青春行》,頁 60。

66 司馬中原,《青春行》,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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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恃把中國北方的鄉土、小人物當作寫作題材是自己的偏好,他擔憂那 些東西如果他不寫,將來在大時代潮流當中是不是還有人長篇累牘地想把 它寫下來?所以有時候他會放棄別的東西,對北方的題材多用筆墨、加以 經營。67

由此可知,司馬中原的寫作不但受童年回憶影響很深,更將自己的文筆視為 是北方鄉土故事的傳承者,深怕這些故事將來會消失在歷史的長河當中,因此他 刻意地經營與書寫,將其保留下來,也成了他個人無可取代的特徵。

對日抗戰過程中,司馬中原隨著母親逃著再逃著,眼見鬼子對抵抗者採取慘 絕人寰的手段──坑殺無武裝的居民,焚燒所經地區的村落。愁苦的生存和悲慘 的隕落是司馬中原最常看到的現象,一張張他曾經熟悉的臉孔,成為荒野上一具 具被殘殺的屍體。因此司馬中原發覺暴力帶給人們的災難是如此深,侵略者不會 想到被欺凌者心中的感受,更不會想到這種感受在被欺凌者心中是消除不了的,

因此他心中萌生了保衛的想法,並將這種想法訴諸於文字。

我一直在筆下忠實的擁抱著這份由幼年就曾懷有的感覺──人必須消除 暴力才有合理的生存。面對著任何暴力,我都主張保衛,當人類理性被破 壞時,當人類的行為不能經由感化啟導所控制時,當侵略的烽烟逼進任何 一個民族時,當真理成為宣傳貨品遠遠飄入雲烟時,保衛是被壓迫者基本 的、必要的行為。……68

其後從司馬中原的作品中,我們便常常可以看到對於人民壓迫的反抗,有時 是英雄為人民出頭,有時是庶民的集體反抗,在某種程度上,呼應了他在這個時 期建立起來的想法

二、共產黨及軍旅生活的影響

抗戰勝利不但未給司馬中原帶來和平的生活,反而為他帶來更大苦難,親眼 目睹他在歷史書頁中沒讀到過的暴政,一切的鬥爭和改革,只是共產黨當權者為 了中飽私囊的手段,宗教、中產階級、小地主們,全是他們迫害搶奪的對象。而 在飽受共產黨恐懼之下的同時,司馬中原讀了許多陳列在新華書店中的共產黨文 藝作品,從書中他得到的卻只有懷疑,因為在他的認知中,人間應是充滿溫情與 關愛的,但在那些作品中,全充斥著階級的仇恨與對立。從那時起,司馬中原便 認為文學的藝術創造必須背負著作者的愛心,作品的價值奠基於作者對人類的感

67 林麗如,〈飲記憶而微醺,生命自感豐盈充實—專訪司馬中原先生〉,頁 88。

68 司馬中原,《青春行》,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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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沒有愛心的作品,不但不真,亦不善不美,赤色文藝,僅只是一種麻醉煽惑 的工具罷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捏起筆宣誓過:如果有一天,我能用這一支筆寫些什 麼,我要寫出我的感受。反共的作品,是一切反共者精神的衣裳,而一切 自由藝術的內涵和真質,都可以啟迪反赤色暴力的智慧的。69

讓司馬中原決心與同學陳道曾一周投入軍旅,最大的原因便是對抗共產黨的 決心,他在第一次逃難至江南時,認識了一位決心從軍的大哥哥,從他的口中,

司馬中原心中灑下了從軍的種子。果然回到故鄉後不久,真的面臨了共產黨迫近 的危險,因此,司馬中原便順從他的意念,進入軍隊服役,而在軍隊中所見的一 切,都給他的創作生涯帶來啟發:

軍中實在是一所廣闊深沉的生活大學,每個飽經亂離,奔馳疆場的戰鬥 者,都是一部大書,夠人閱讀終生的。70

在大陸對抗共產黨的軍旅生活雖然短暫,前後不過兩年左右,但在這段時光 中,隨著軍隊遷徙的他,聽聞了更多來自各地方的故事,這些故事一一成為他日 後寫作的養份。

三、定居臺灣之後

來到臺灣,初期司馬中原的寫作之路並不十分順利,時常遭到退稿,但他發 覺在軍中的夥伴間,愛好文藝的朋友所在多有,因此在操課之餘,他結識了不少 軍中同好。在當時南部的軍旅之中,除了後來和司馬中原並稱軍中三劍客的朱西 甯和段彩華之外,尚有如楊念慈、彭邦楨、馬各、桑品載、羊令野、張默、洛夫、

瘂弦、張拓蕪等人,還有一些和吳惟靜一樣愛好寫作的軍眷。俗話說物各從其類 也,這些同好們早期互相並不認識,但彼此在寫作投稿當中漸漸熟悉起來,並且 成為了好友。早期臺灣文壇的開拓,軍中作家們的投入,可說是頗有成就的一股 貢獻,這些朋友,當然也對司馬中原起了不少影響:

對我個人而言,這些朋友對我的鼓舞和啟導,助我建立信心,更勝過我所 讀的書本,一直到今天,我們仍然用創作作為精神上的呼應,不管我們身 在何處,能否常相聚首,我深信祇要我們還在呼吸,我們的心是一致的,

為了一個理想的中國,為了合理的人類社會,我們自會和繼起的文藝精英 匯成一體,盡力的寫下去、做下去,創作量的多寡、作品成就的高低是個

69 司馬中原,《青春行》,頁 305。

70 司馬中原,《精神之劍》,台北:九歌出版社,1986 年,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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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事,但誠懇努力的心是相同的。71

而在隨國民黨軍隊來台三年後,他給自己取了一個充滿民族代表性的筆名─

─「司馬中原72」,不但期許自己如同司馬遷一樣,能以具有史觀的心來書寫民

─「司馬中原72」,不但期許自己如同司馬遷一樣,能以具有史觀的心來書寫民

在文檔中 司馬中原鄉野傳奇及靈異小說研究──以皇冠版「秉燭夜譚」系列為研究對象 (頁 30-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