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秉燭夜譚」系列小說中的藝術技巧

第四節 處理手法

司馬中原自述,在他初寫作時,並未考慮表達技巧的問題,純粹用筆將心中 思想去鋪寫。後來才發現,文字的駕馭及應用與生活語言的表達,兩者關聯極為 緊密,作品的表達技巧及情感的表現,全在於作者的文字運用,唯有通過真誠的 感受及細微的觀察、想像,才能做到筆隨心轉、靈活自在。培養題材的色彩感能 使作品濃烈、內心的歌吟能使作品充滿情韻、真摰的筆尖能感動讀者,這一切總 結於「靈」與「悟」兩字288。唯經歲月及經驗的洗禮,司馬中原說故事的渲染能

286 司馬中原,《闖將》,頁 1192。

287 司馬中原,《闖將》,頁 1197。

288 梁實秋等著,《我的第一步》司馬中原,〈拾級而登〉,台北:時報文化,1978 年,頁 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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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極高,處理手法迭有變化,故將「秉燭夜譚」中作品的處理手法分析如下:

一、氣氛的塑造

不同的故事情節,需要不同的氣氛,司馬中原敘寫鄉野傳奇或靈異小說時,

擅長逐步將氣氛營造至適合讀者進入其中的境界。不論是進入故事主文之前的鋪 陳,或是故事進行中的景物描寫、所見事物的色彩變化,在在都烘托了故事的感 染力,增加對故事細節的體會,渲染了故事情緒,並增添了張力,使讀者很容易 接收到作者要表達給讀者的閱讀感受。

(一)、鋪陳

在〈焚圖記〉中,作者先透過一段楔子,引領我們進入古色的氛圍,並引發 讀者的好奇,也為這個故事的真偽下了一個懸筆:

你先點起燭火來,讓夜色更幽暗一點;這一頁落在歷史之外的民間故事,

也邈遠得有些褪色了。它稀奇的情境,被嵌在歷史的壁面上,但它不是歷 史,祇是野叟們輾轉相傳的流言,亦真亦幻,似幻疑真,你既是聽故事的 人,又何必去苦苦追究呢289

接著再以清代儒士的口中,緩緩陳述兩幅卷軸圖中的背景故事情節,簡述了 畫中人物事跡,最後在夜雨蕭蕭及叮咚琴聲之中,將我們穿越時空,帶進更久以 前明代事件發生的當下。整段鋪陳張力十足,在尚未進入故事正文之前,已可知 這必然是個悲壯淒然的傳說。

在〈野廟的緣由〉一開始時,司馬中原先揭示了野廟形成的怪異傳說,並分 析其類型,再由他忽然關注起曠野中的野廟,產生特殊的憧憬,最後帶我們進入 下列兩則故事,他是這樣說的:

在古老中國的胸膛上,多的是奇怪的廟宇,那些非正統的廟宇,供的並不 是佛經裡提名道姓的菩薩,有的供人,有的供仙,有的供鬼,有的供妖;

像蛇啦、狐啦、黿啦、馬啦,甚至山精木怪之屬的邪物,幾乎是應有盡有;

民間對於這些沒有僧侶的祠或廟,通稱為「野廟」。野廟的信徒們,非儒、

非釋、非道,但它們卻顯示了民間的信仰和對於原始神秘凜懼的心胸290。 在〈浮生片羽〉進入三則故事之前,司馬中原同樣使用了一段鋪陳,一方面 說明篇名命名的由來,一方面也對後文故事的來源做了簡單的交代,同時告訴我 們這是屬於某些人生的故事及其氛圍:

289 司馬中原,《遇邪記•焚圖記》,頁 69。

290 司馬中原,《遇邪記•野廟的緣由》,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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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煢煢的燭光下,夜是一朵徐徐開放的白花,雀羽般的花瓣是一些傳聞和 印象交織成的故事,──人生的故事。每品嚐苦澀的濃茶,我就會想起那 些故事。也祇有在夜晚,尤其是在簷瀝叮咚的雨夜,我才有閒情為你述說 罷291

〈夜行者〉是一則較為現代的故事,故事一開始的鋪陳,是以科學的角度出 發,說明大學男孩對於神秘世界的態度,並帶出事件主角鄭同昆,其中的敘述和 最後鄭同昆的遭遇,有其相關之處:

在這種敏銳的年紀,男孩子們對於精紳世界的追尋和擰索慾望異常強烈,

幾個好友一聚到一起,就會有扯不完的話題,從形上學談到生命,從生命 談到人的靈魂,或是用現代的觀點,去檢討許許多多神奇怪誕的傳言,更 討論到這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鬼」的存在。總之,越是被現代人認為荒誕 的問題,他們談論得越有興趣。心理學系的鄭同昆更傳用專門的記事簿,

把這些講述的和討論的,逐一詳細記載下來,像研究課業一般的研究著292。 而在〈黃昏魔井〉中,一開始便鋪陳描寫先前遭受過轟炸的酒坊,作為後續 故事發展的基調及由來,而之後主角的遭遇也暗合這段的鋪陳內容:

唐麻子的塾館開設在東義和酒坊的後屋裡,誰都知道鬼子飛機頭一回空襲 這集鎮時,第一枚炸彈就在酒坊裡開花的,一共炸死了六個人,一個看爐 的燒火工老湯,兩個盤辮子的釀酒師傅,一個害腳氣病的老賬房,老賬房 的獨生女兒小金,還有一個去酒坊買糟的老婦人。這枚鬼炸彈使酒坊歇了 業,原籍山東的主人也收拾細軟回家去了,使那爿前後十多進屋的酒坊,

變成無人居住的廢屋。那座據傳有九十九間之多的廢屋曾經死過這許多 人,鬧鬼的傳聞也就多了起來。293

(二)、景物描寫

〈血櫻〉中,東鄉元帥在決心封鎖渤海灣前,為了讓讀者能清楚了解,曾對 其相關環境作了極詳細的描寫:

高山環抱的港灣是天然形成的,在港灣的前方,老虎山像一隻臥虎躺在那 兒,那伸開的虎尾,就變成最好的防波堤。港口在老虎尾和黃金山麓之間,

291 司馬中原,《遇邪記•浮生片羽》,頁 218。

292 司馬中原,《挑燈練膽•夜行者》,頁 80。

293 司馬中原,《挑燈練膽•黃昏魔井》,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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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條狹窄的水道,它的水深平均在十五潯上下,正可容得巨型艦隻的 出入。像這樣的港口,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達成絕對封鎖的目的,那就是使 用一艘巨型艦隻,出其不意的駛入港頸最窄的地方,然後轉舵橫過艦身,

讓岸炮盡情轟擊,最後炸艦自沉,以艦體作為障礙物,堵塞水道。如果這 計畫能成功的話,俄方所有船隻都將溺在死港裡,等著被俘了294! 讓我們讀來,即使未曾去過該處,也能對當地的形勢瞭若指掌,更對這計畫 的重要性有了深切的理解。

〈雙盆記〉中,孟省山在使用元代民窰作品來佯裝蔣起的樞府御器時,曾對 這對磁器形容如下:

這一對磁砵,像加蓋帶耳的海碗,稚較海碗為大。樞府窰的產品,以小足 器為多,也有部份大足器皿,像高盌碟、薄唇碟、馬蹄盤、腰角盂等類。

但這一對磁砵卻是從來沒曾見過的器物,它的磁質細白如玉,毫無瑕斑和 裂紋,它的蓋端和砵緣,印有全部西廂人物,以及亭榭樓台,色彩分明,

栩栩如生295

經過這樣的敘述之後,我們可以知道這對磁器的精美之處,也無怪乎孟省山 會挑選這對磁器作為標的,以及出土後完全無人對其真偽起疑的原因了。

〈翦惡記〉開頭一段對沈家灘的描寫,用語驚奇,傳神生動,除了用來詳細 形容沈家灘獨特的地形之外,更有其對後文的用意:

長淮十八灘,最惡沈家灘,尤獨是秋來洪水泛濫季節,灘前的河道上,水 聲急如牛吼,汹湧的黃色濁浪,一波疊著一波,像朝前蠕動的巨蟒的脊梁。

奇的是沈家灘附近地勢平坦,但河面打彎處的水勢卻異常的險惡。水面上 常見到不同方向的漩渦,一種是正漩,一種是反漩,這些漩渦隨著溜頭走,

初起時,小而輕靈,但越捲越急,越捲越大,有些漩渦竟黑洞洞的大如小 磨盤,行船的人把它稱為鬼推盤,形容那種危機四伏的森寒296

這段文字,不但後文以「鬼漩渦」來指沈兆堂心中的惡念頭,更暗示故事後 來的發展,亦是危機四伏的森寒。

在〈人禽〉中,胡金牛犯下兩大案後,作者用一段景物的描寫,不但深刻地

294 司馬中原,《遇邪記˙血櫻》,頁 59。

295 司馬中原,《遇邪記˙雙盆記》,頁 120。

296 司馬中原,《遇邪記˙翦惡記》,頁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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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現出當時氣氛的哀苦,更將眾人的情感與憤恨的心情表露無遺:

天色逐漸沉黯下來,捲著沙的風貼地吹颳,飢餓的烏鴉唰唰的撲擊著翅 膀,在祠堂前的老榆枝上,祠堂的屋頂上嚎叫著。一群原就忍飢受餓的族 人,聚在金順嫂停屍的廊房屋外,眼看著焚化的紙灰,黑蝶般的舞進渾沌 的風沙裡去,一個個面對著那種天愁地慘的光景,陰鬱憤怒的眼裡,都迸 出了火來297

(三)、色彩運用

〈血櫻〉的背景是戰爭,在戰爭的激烈過程中,司馬中原運用了戰場上的特 有色──紅色,來強化其慘烈殘酷的感受,並預示戰爭的結局:

夕陽在渤海灣上空逐漸下沉,霞光潛現出陰的火紅色,染著海面,破浪的 艦身,和噴咽吐火的炮塔。黃昏時分的大海戰,光景透出奇異的悲慘,硝 煙瀰漫著,雲似的罩著發炮的艦身;迷人眼目的閃光和使人耳鼓嗡鳴的巨 響不斷迸發出來……夕陽在下沉,日俄艦隊仍在戰鬥絞纏中併駛,炮戰綿 續下去。火紅的霞燃燒到力盡的時辰,變成一片迷離的黯紫……298

顏色的變化預示了戰爭的結局,最後在這場海戰中,俄軍的維特埃夫特提夫 在前艦橋上遭到直接炮擊,瞬間變成一堆焦黑的爛肉,而緊握在他鉤曲手上的望 遠鏡,再也沒有可能望見他想前往的海參崴。

一樣是描寫戰爭事件的〈焚圖記〉,因是靈異小說,所以運用色彩來強調的 地方便大不相同,司馬中原使用了暗色系來渲染其效果,這一切藉由李十郎夫妻 前往作畫的途中所見來呈現:

打黑箍的殘月還在天邊斜掛著,百家屯裡的大火燒過去,變成一片黯色的 殘紅。天不知什麼時刻起了霧障,綠森森水濛濛的霧雰,在遠近飄浮著299。 進入城中,更看到:

城裡的綠霧更濃,通街黑燈黑火的,見不著絲毫光亮,祇有守城的爝火還 隱隱約約的輝亮著300

297 司馬中原,《野狼嘷月•人禽》,頁 856-857。

297 司馬中原,《野狼嘷月•人禽》,頁 856-857。

在文檔中 司馬中原鄉野傳奇及靈異小說研究──以皇冠版「秉燭夜譚」系列為研究對象 (頁 125-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