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庄婦女的生活
第一節 勞動經驗
客家婦女最為人稱頌的,就是她們吃苦耐勞、勤奮節儉的美德了,在許許 多多書寫客家的書籍中,這些看似讚揚客家女性的文字屢見不鮮,似乎也已經和 客家女性畫上等號,成為她們必然的特質。而客家女性強大的勞動能力,無論是 耕種田地、防禦外侮、照顧家庭都被視為是理所當然。早期的研究觀察指出(邱 彥貴、吳中杰 2001,張維安 1994),因著客家婦女們拒絕纏足、常年下田耕種、
以及腰間繫掛著象徵權力的鎖匙等因素,所以以此判斷客家女性的地位是很高 的。不過近期的研究卻傾向相反的結論(李竹君 2001,張維安 1994,莊英章 1994),
客家女性其實是在父系的社會脈絡下,被迫以這些所謂的美德來合理化她們一切 的勞動與辛勞,讓婦女們背著這些美名賣力的付出自己的勞力,所以事實上研究 發現,客家女性的地位其實是比較低落的。
我的報導人們全部都經歷過台灣經濟尚未起飛前的年代。她們的童年以及
與服務業,竹東地區女性普遍從事女工及家庭代工;1980 年以後,林場、水泥 廠、玻璃廠、石油公司相繼沒落,鄰近工業區及科學園區成立,影響了女性在製 造業、商業、服務業的就業率成長,但是有職位偏低的情形(呂玉暇,2010)。本 研究所訪談的阿婆們最年輕的出生於 1949 年,因此她們的青壯年時期多處於上 述三個經濟階段的前兩期。以下就阿婆的敘事來看她們的勞動經驗(請參表 2-1):
厚賜堂林家阿婆(1926-)
她自小就被出養當了別人家的養女,卻因為受到養母的疼愛,所以反而沒 有勞動經驗。林家阿婆的養母家裡並沒有田園,是靠著幫人做裁縫營生。加上養 母並未生育其他小孩,所以十分疼愛這個養女。阿婆表示:我細漢沒做什麼事,
我媽媽是做裁縫,我那個媽媽很漂亮、很可愛,做裁縫給我讀書。長大後她當過 老師,也在公賣局幫忙洗過酒瓶子。而結婚之後,因為先生是外省人,從事警察 的工作,所以她也並未做過勞力的工作。而是從事扮演觀音娘,畫觀音像給人拿 回家拜,以及在家裡帶孩子,這樣子比較輕勞力的工作。
厚賜堂黃家阿婆(1921-)
黃家阿婆談到以前的生活時,則是覺得沒有錢的人是很辛苦的。都要做那 種很勞力、很辛苦的工作來求個溫飽。而她自己既然生在窮苦人家,就只好認命 的跟著爸爸到處做工維生,耕種、蓋房子她都做過。就算結婚之後住在山裡面,
還是得耕種、採茶,做很多的勞動。直到婚後幾年,因先生工作的關係,她們搬 出山上的婆家出來自己住以後,才得以不用再做這些辛勞的苦力工作,只要負責 照顧孩子就好。這時候阿婆就覺得自己很閒沒事做了。阿婆說:
以前跟我爸爸做事,我爸爸耕田人,我爸去做事我就跟著做。以前沒錢 的人要幫人蓋房子,我要幫忙挖土、做磚。以前做這種都是很勞力、很 辛苦的事。結婚以後在家裡耕種、摘茶、種菜、種番薯。我生了兩個小
孩以後就出來住了30,就很閒,就沒做事了,帶小孩。(黃家阿婆 1921-,
厚賜堂)
厚賜堂鍾家阿婆(1926-)
鍾家阿婆的母親在她小時候就因故發了瘋無法照顧她,所以她是曾祖母及 祖母帶大的。在訪談的過程中,她一直強調自己過去「很做喔。很做喔。」從小 就跟著阿婆做事,幫忙耕種,做小工。長大了還曾經到礦坑去工作31,因而嫁給 了同在礦坑做事的丈夫。嫁人之後因為夫家窮困,她還是得到處打零工,做苦力 幫忙掙錢,回到家家務事一樣要做,語氣中聽得出她的無奈情緒。她說:
小時後在家裡幫阿婆的忙,耕種。家裡的田很多,割稻子的時節要做米 苔目,要幫忙。跟著阿婆耕種。結婚以後人做什麼就叫我去做什麼,幫 忙。嫁了以後就去做工。我嫁給他以後很做,做零工。做工回來家裡後 還要挑水……很做喔。 (鍾家阿婆 1926-,厚賜堂)
改革宗長教會范家阿婆(1942-)
徐正光(1991)曾提到客家男子普遍存在著離家外出經商、做官、革命,並且 一去數載的情況。因此客家女性便成為堅苦耐勞、自重自立、能勞動、能生產、
能經營事業的人。她們經濟獨立,妥適的處理家務以及人際關係,還負責種田養 畜,並建立換工32勞力調配制度,提供子女受教育(轉引自李竹君,2001)。范家 阿婆的情形和這種典型的客家女性類型最相似。她小時候做家裡的田園,耕種、
燒木炭,什麼都做。嫁了人之後,丈夫又走四方賺錢長年不在家。家中只剩婆婆、
丈夫的奶奶,以及四個孩子。范家阿婆獨自一人扛起一家生計,包辦自家開的雜
30原本阿婆和先生及公婆住在山裡面,後來她的先生出來竹東的石油公司工作,她就出來住石油 公司的宿舍。
31 橫山及內灣地區的煤礦,是位於竹東、橫山台灣水泥廠以及亞洲水泥廠的主要燃料。1960、
70 年代礦業最盛,礦坑內的工作多由男性擔任、女性則負責坑外煤炭沖水、分類的工作。
32 當稻子成熟時,農人們先商量好收割的順序,割完一家再換一家,也就是交換勞力的意思。
貨店生意,還要養豬、撿柴、種菜,操持家事,照顧一家老小。阿婆說:
以前耕種有很多山啊。十八甲多的山,有田、有園。種田、耕種都有,
山上的工作都有,也有燒木炭33,種種很多,種地瓜,什麼都做。我嫁 過來這裡沒有耕種,嫁過來這邊沒有耕種是,他(阿婆的老公)是走四方 賺錢,都不在家。石門水庫他也是做,好像十幾年,一、二十年,其他 哪裡都有工作(就去)做。我還有兩個,一個阿婆、一個媽媽。我阿婆我 照顧她差不多二十年。他的奶奶啊,十年不生病,九年多生病。他的媽 媽我嫁過來沒多久就睡床舖,睡四十三年囉。還有那時候四個小孩,還 有開店賣雜貨,還有養豬、撿柴、種菜,照顧四個孩子和兩個老人家。
(范家阿婆 1942-,改革宗長老教會)
改革宗長老教會陳家阿婆(1925-)
陳家阿婆也是養女,因為賣給了一戶好人家,養父母很疼愛她,所以婚前 也並未做過勞務。而後嫁了一個基督教家庭的大戶人家,公婆對她很好。先生後 來到石油公司工作,她偶爾就會到那裏去兼差賺些錢貼補家用。阿婆說:
我沒做過什麼工作,以前買我的人很疼我。養豬是老人家養,我嫁了才養 豬。帶小孩還有養豬,有養豬、養羊。小孩很多,老人家就買羊養羊給小孩。以 前還有上班,石油公司臨時工。要蓋房子沒有錢啊。孩子那麼多。(陳家阿婆 1925-,改革宗長老教會)。
新竹某教會張媽媽(1949-)
張媽媽對自己的勞碌命有著很深的感慨。她說因為自小出身為大家庭的長 女,所以沒得選擇的必須承受比其他兄弟姊妹更多的勞務。她認為自己每天總是
33 從前北部的客家人除了務農之外,靠山吃山,因此還會從事挖煤礦、燒木炭、煉樟腦及香茅 油這樣的工作。
忙忙碌碌,日出而作、日落還不得息,做到幾乎不懂何謂快樂的童年。她是這麼 說的:
我家是一個大家庭,從小就知道我爺爺早就過世了。我們家的田跟地園,
我們很小不知道什麼叫童年,只知道天還沒亮,翻山越嶺,跟著我奶奶、
媽媽、嬸嬸,大家去採茶。天未亮,天黑才回來。去要帶一堆東西中午吃 的,回來要帶著柴火回來。所以呢,天未亮出門,天黑回到家已經看不到 了。我不知道什麼叫美麗的童年,我只知道天天忙忙碌碌,做到喔,真的 沒有童年啊。(張媽媽 1949-,新竹某教會)
婚後張媽媽的生活狀況就更為艱難了,她的先生在外島當職業軍人,收入 不豐,所以張媽媽在榕樹下賣甘蔗,騎腳踏車賣煮玉米,後來也到工廠做女工。
她說:
我在人家休息的那個榕樹下,大家就喜歡去乘涼啊,然後買些什麼涼的 喝啊。我叫我三伯說叫人家放甘蔗啊。但是我甘蔗賣完才給他錢,我沒 有錢,我就賣啊,零賣嘛。一把多少錢零賣,削啊,人家要買。那時候 哪來五塊,都一塊、五毛。那時候米一斤兩塊錢,幾十年前都這樣。所 以我就靠賣掉這一把甘蔗,我就好高興,起碼可以賺這一天的生活費。
後來,鄉下人種玉米,我就揹著孩子去人家田裡自己採玉米。問他說你 這樣賣我要賣多少錢啊?我採了我自己煮,煮過不是會膨脹嗎?煮熟人家 拿起來吃就方便嘛。起碼一斤也可以賺個幾塊錢啊。那妳這個採來賣妳 可能也沒辦法很多本錢堆在那裏,我就天天去採。採了煮啊!賣完,在 村莊騎腳踏車,背孩子,那時沒瓦斯爐,撿柴火煮喔。煮好了,騎腳踏 車,用鐵桶,熱熱的布蓋著,載出去村莊賣,一村一村賣。(張媽媽 1949-,新竹某教會)
語料中未出現的張家、彭家阿婆和吳阿姨,也都同樣有著相當豐富的勞動經 驗。張家阿婆(1940-)出嫁前做家裡的事,嫁了人之後就帶孩子,孩子大了才到工 廠的廚房幫忙煮飯;彭家阿婆(1948-)嫁人之前在家幫忙耕種,結婚以後專心帶孩 子;吳阿姨 (1940-)婚前耕種採茶,做臨時工,婚後則到工廠去做女工(關於阿婆 的勞動經驗請參表 2-1)。值得一提的是,竹東地區在 1950 年代之後,因政府政 策使然,興建了許多大型工廠,例如玻璃廠、水泥廠、日光燈工廠,以及石油公 司、工研院、電子廠等。所以讓許多原本以務農為主的婦女們,紛紛改到工廠裡 去工作,而擁有固定的薪水。陳家阿婆(1925-)因為先生也在石油公司上班,所以 有機會就會去做臨時工兼差;張家阿婆(1940-)原本婚後在家中帶孩子,等孩子大 了去上學以後,她就到電子廠和工研院的廚房做煮飯的工作。這些工廠的設立,
改變了竹東地區婦女們的經濟型態,也給她們帶來了不同的生活樣貌。
「做家一生人」這句客家俗諺也正是阿婆們的生命寫照。時至今日,阿婆
「做家一生人」這句客家俗諺也正是阿婆們的生命寫照。時至今日,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