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改宗後的生活與阿婆言說中的福音版本之反思
第二節 阿婆言說中的福音版本之反思
在九位阿婆的訪談中,信仰改變之後得到了許多好處之言說俯拾即是,似 乎讓人產生了一種改宗之後就變了一個世界的錯覺。綜合阿婆們所述,進入基督 教信仰後疾病得以醫治;婚姻生活得以維持;不用揮汗準備三牲祭品讓女人得到 解脫;接受基督教義洗禮後不僅個性變好,連帶智慧也開啟了不少……關於這些 言論我並無意反駁,也願意相信其某種程度的真實性,但是對於這樣全然的轉 變,樣樣都變好的福音版本,讓我們更要思考改宗行為的發生對於這些客家婦女 而言是否就是一種全面性的大翻盤,或是其和傳統的客家與性別仍有著某種無法 切割的連結。
有些阿婆敘述了自身疾病被醫治的宗教經驗。讓我們姑且不論她們的病痛 是醫生治好的,或是透過主來醫治的。在敘事中都可見到基督信仰所帶給阿婆們 的精神力量,讓她們對自己的疾病有信心去面對。基督教一向強調關懷的層面,
有教會弟兄姊妹的支持與關心,確實能帶給病人一個穩定積極的正向力量,陪伴 他們勇敢的去對抗病症。醫生治療阿婆的身體,宗教治療阿婆的心。或許正是因 為這樣的相輔相成,建構了她們對疾病得醫治的信念。
在阿婆們完成其改宗行為後,對於之前的信仰就會產生態度上的轉變。對 於新的信仰也必須重新建構一種全新的態度去面對。但是這新舊態度之間並非完 全的斷離,而是有相連接而模糊交接的灰色地帶的。我以厚賜堂黃家阿婆(1921-) 和改革宗長老教會范家阿婆(1942-)兩人的例子來討論。
厚賜堂黃家阿婆(1921-)一開始因為擔心家族五大房祖先崇拜的問題而不願 意改宗。後來進入教會之後又害怕見到牧師去幫人除偶像,擔心此舉會引起神明 的責罰。但是她慢慢接觸更多的教會活動之後,覺得自己身體健康,牧師除掉了
偶像也沒被神明責罰。於是阿婆對基督教的信心就與日俱增,甚至常常跟著牧師 出去幫人拆掉偶像,載回教會燒掉。她說:我信耶穌健康,祂保護我平安健康,
這樣就好了。我沒拜神明了,什麼神都沒關係了。牧師說拆神明都不會怎麼樣。
我幫牧師把那些神明清掉、燒掉,我都沒有怎麼樣。 (黃家阿婆1921-,厚賜堂) 改革宗長老教會范家阿婆(1942-)有過負面的宗教經驗,一直到現在成了基 督徒之後都並未解除這些不好的狀況,但是阿婆靠著堅定的基督信仰企圖與之對 抗。雖然阿婆認為觀世音菩薩仍然沒有放過她及她的家人,但是阿婆還是覺得信 了耶穌以後有比較平安。而這正是她最想得到的,也是她信了耶穌以後得到最大 的好處。不過也正因自身並未脫離這些負面的宗教經驗,所以阿婆雖然完成了自 己的改宗,卻不敢去向他人傳播基督福音。以下是阿婆的說話:
我信主以後,我也差一點死掉。他那個靈得我不到,硬要得我。他說:
我既然得妳不到,我不甘願妳給耶穌得到,我要妳。我說:你要我,你 要我的肉身,要我的心已經要不到了。他說:(要)不到我也要給妳收回 去。一直把我心給他收回去,喘氣不過來啊。我心裡就想,我的心有一 個主,這樣想馬上他就放手。 (研究者發問:那妳覺得信耶穌最大的好 處是什麼?)最大的好處我不懂,但是有比較平安。其實講,現在我的兒 子、兒女、兒孫,個個有比較平安了,但是我每天也有禱告。我坦白跟 妳講,我自己雖然有信耶穌,我心有尊重耶穌。但是我旁邊的,周圍的 (靈界干擾)通通還沒有解掉,我不敢傳福音,怕害到別人。本來很多人 拜佛拜到家庭很亂,我實在想勸他。但是自己旁邊的都還沒有脫離啊。
(范家阿婆1942-,改革宗長老教會)
黃家阿婆(1921-)對信仰的態度是經過一連串懷疑恐懼,參與調適,到完全 接納的過程的。改宗之後,她面對新的宗教與舊有宗教之間的衝突,從一開始的 心存恐懼、懷疑。經過實際參與教會活動之後的經驗,慢慢將心中對舊有信仰的
包袱拋開,建構出另一種新的態度來面對新的信仰。范家阿婆(1942-)目前仍在新 舊宗教經驗中游移。她雖然接受了新的信仰,但是其與舊有宗教間的牽連至今仍 未斷離。她企圖以新信仰的力量去對抗舊信仰所帶來的負面經驗,但是還沒有獲 得完全的成功。
林家阿婆 (1926-)、張媽媽 (1949-)和吳阿姨(1940-)都談到了先生外遇的困 境。林家阿婆 (1926-)與張媽媽 (1949-)秉持著「要愛仇敵」、「丈夫是妻子的頭,
妻子必須順從丈夫」的基督思想,到後來挽回了自己的先生,維持住自己的婚姻。
吳阿姨(1940-)則是靠著信仰的力量度過了從丈夫外遇到簽字離婚的難關。范家阿 婆(1942-)的先生罹患了失智症,阿婆照顧他到疲累或無助時,就靠著禱告來度 過。張家(1940-)、陳家阿婆(1925-)都提到自己先生的壞脾氣,但是因著信仰的關 係,讓她們願意忍耐、退讓,也讓她們的丈夫脾氣改善,藉此維持住整個家庭的 和諧氣氛。
基督教信仰對阿婆的影響,用在她們對婚姻的經營上產生了很正向的效 果。現實婚姻中的苦辣酸甜,都可以藉由對上帝的愛,對彼此的愛來品嘗,然後 發現其各有滋味。基督教信仰所帶給阿婆的,是愛的信念與支持的力量。她們的 婚姻,因為有了信仰的激盪,產生了不一樣的火花。
但若我們反觀台灣早期的客家傳統社會,客籍婦女因為不纏足並參與生產 勞動而較閩籍婦女擁有更高的家庭地位與更多的自主權,所以無論決定離婚與否 或離婚後的生活問題,客籍婦女都有較多的選擇性與可能性,因而客家的離婚率 較高;縱使後來閩南婦女不再纏足,離婚率開始略高於客家;但是總體而言,客 家社群大婚的離婚率在日治初期約為 12.0%,到了日治後期約為 5.7%(莊英章,
1994)。這些數據顯示,整個社會的氛圍仍是傾向維持婚姻關係的和諧,台灣社 會的女性無論是客籍或是閩籍,多半也都被教育成忍耐退讓的高手。因此阿婆們 對維繫婚姻的態度,除了受到新信仰教義教化之外,自然也無法脫離整個社會氛 圍的影響。
關於祖先崇拜的問題,彭家阿婆(1948-)提到了一個很實際的觀點。以往婦
女在傳統祭祖或拜神上多處於一個輔助卻重要的角色。她們的工作是準備儀式上 需要用到的祭品,三牲、五牲、雞鴨魚肉、鮮花素果、金香供品……常常叫她們 大汗淋漓、揮汗如雨,往往視之為心頭大患卻又不得不為。但是基督教要它的信 徒們拋開這些繁文縟節,只要虔心敬拜上帝就可得平安,這點對客家婦女來講,
無疑是一個莫大的吸引力。讓她們可以名正言順的逃離開這個束縛她們身體與心 靈許久的大牢籠,尋得另一個她們認為既安全又舒服的避風之港。彭家阿婆話雖 說的含蓄,但是從她的話中可以觀得兩件重要的訊息:其一、她心靈上尋求的平 安,在基督教中是可以得到的;第二、傳統信仰對她只流於形式,是一種負擔,
拋開之後她更得快樂。以下是阿婆的語料:
信耶穌平安就好,他的好處是說,不會像一般的年節,要準備很多的東 西去拜拜。我們以前小時候還沒有結婚,拜土地公我們只知道是拜一拜 而已,什麼都不會講啊。丟掉這些習俗我們就覺得很好。(彭家阿婆 1948-,改革宗長老教會)
鍾家阿婆(1926-)則是提到了她自身改宗之後和其他家族成員間互動關係的 改變,阿婆特別舉了掛紙的例子。她信了耶穌以後跟家人相處的關係沒有太大的 改變,她先生也不會反對。她覺得辛苦的地方就是在客家人掛紙的時候,大家會 拿雞和菜包去拜,可是她跟孩子就帶了兩把花去拜,宗族成員有時候會譏笑她,
因為掃墓結束會吃那些供品,可是基督徒又不吃祭拜過的食物。他們就問她怎麼 不吃,她只好替自己找藉口。她說:
清明掛紙的時候,大伙房那麼多人,大家拿牲禮去拜,我就拿花去。拜 完以後,有一個阿姑就不懷好意的喊我說:弟媳婦快來啊,大家等妳喔。
因為拜好了以後大家要一起吃那些拜的東西,她就問我妳怎麼不吃呢?
我就說我來之前吃很飽了啦,我吃不下了。 (鍾家阿婆1926-,厚賜堂)
從兩位阿婆的例子中可以見到,在相同的情況之下(不用準備三牲祭品祭 祖),個人卻有著不同的反應。彭家阿婆(1948-)覺得很好,鍾家阿婆(1926-)卻感 覺辛苦。其實改宗之後阿婆們與傳統信仰之間也並非全然的斷離。鍾家阿婆 (1926-)用鞠躬禮代替了上香,用鮮花一束代替了三牲祭品。彭家阿婆(1948-)則是 在娘家親人的告別式中違反了基督教的規矩拿香祭拜,只為了要表達對原生家族 的感恩。由此可見得改宗婦女們在過去的傳統信仰與現在基督信仰之間所存在的 流動性。
接受了基督教信仰之後,因為長期的接觸教會,習得了一些教會所教導給 信徒的態度,所以阿婆們的個性或多或少也出現了一些的改變,而這些改變多半 是正向而積極的。例如黃家阿婆(1921-)覺得信耶穌之前比較容易憂愁,她說:沒 信耶穌之前比較多憂愁,信了耶穌就比較沒有憂愁了。我沒什麼事好憂愁了,我 老了,小孩每一個都很乖,孫子每一個也都很乖,對我都很好,很孝順。我無憂 無慮啊,沒有什麼好憂愁的。陳家阿婆(1925-)也說:我的個性變的沒有那麼壞啦。
張家阿婆(1940-)也認為信仰改變之後,自己變得比較開朗,正如她所說的:改變 比較開朗,心情那些都改變很多。沒信主心裡怎麼會平安呢?不快樂,不平安啊。
我信耶穌以後,是這麼快樂的。林家阿婆(1926-)說明她信了耶穌以後個性上的改
我信耶穌以後,是這麼快樂的。林家阿婆(1926-)說明她信了耶穌以後個性上的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