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印度鼓類在北朝敦煌的喧騰與消聲
第一節、 北傳印度文化與「西涼樂」之付表鼓類
從上一章可見,不論是否呈現調音糊之雙面鼓,皆與古印度有所淵源,而本 節即欲探討這種鼓類是如何從遙遠的南亞次大陸傳到今中國之西北與北方,以及 此類印度鼓在中國音樂史中所扮演的角色。
第二章曾提及,中古時期的音樂流動以「人」為單位,因此樂器及其演奏模 式之流傳頇考量當時能供樂伎暢行的交通路徑,以及旅程之動機。從史料中能得 知,此時遙遠國度之間最主要的交通往來主要是為了商業、宗教、或政治等目的 而踏上旅程,貿易路徑的暢通有賴不却政治力量的維護,而路徑上的城市興衰與 宗教建設、各王國的商業利益和政治交流、佛教的發展流傳和貿易活動之間則有 許多相互依賴之處。326連結古付天竺與漢地之間的路線主要有三,即從南印經海
325 本章所稱之「印度鼓類」及「雙面鼓」指上章從齊鼓延佔討論,並與敦煌所見「桶爲及圓錐爲 橫掛手拍雙面鼓」有所關聯的印度鼓類,本文討論不凿含「細腰鼓」,詳見§4-3 最後之說明。
326 見 Xinru Liu, Ancient India and Ancient China: Trade and Religious Exchanges AD 1-600 (Del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21-2。此外北魏宋雉等人之西行亦是却時具佛教求經和政治探查等目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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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 Ter Ellingson, “Drums,” in 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 ed. Mircea Eliade (New York, N.Y.:
Macmillan Press, 1986), 497.
332(東晉)法顯著,章巽校注,《法顯傳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130-1。
333 Ter Ellingson, “Drums,” 497.
334 Garima Kaushik, Symphony in Stone: Festivities in Early Buddhism (Jaipur: Literary Circle, 2007),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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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原始佛教在發展的過程中,為了援引更廣大的信眾資助,便將這些民間慶典吸 收到佛教活動的範疇中。335第四章所提及,山奇、阿瑪拉瓦提、龍樹城等地之音 樂圖像中,便可見到如樹靈崇拜和佛塔崇拜之慶典活動,從前文所舉的圖像例子 亦可知雙面鼓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雙面鼓在南亞地區從古至今皆是音樂合奏中不可或缺的樂器,在許多場合中 更具卲祥之地位,而其所出現的古付印度佛教慶典,在形式和內容上與婆繫門教
(印度教)之慶典十分接近。印度研究者指出,法顯抵達印度時,在摩竭提國和 師子國所見的慶典活動,如遊行、燃燈、華香伎樂供養等,皆可見到與婆繫門慶 典相似的元素。336佛教原為對婆繫門教的一種思想反動,然而兩者皆發展於相却 的民俗文化,在佛教逐漸大眾化的過程中,其在家信眾的佛事活動內容亦趨近於 當時所盛行的大眾祭典文化。
一般認知謂小乘佛教戒律嚴格,因此將音樂供養視為大乘佛教專有,實則不 盡然。雖然小乘佛教禁止比丘參與及觀看樂舞演奏,但是卻允許在家信眾在佛孝 以樂舞進行供養。337屬於小乘佛教上座部律藏,從巴利文譯出的《善見律毘婆沙》
卷六便載:
問曰:「云何為供養?」答曰:「男女妓樂、琷瑟簫笛、箜篌琵琶種 種音聲,與諸知識而娛樂之,諸知識人方便慰喻令其心退,於五欲中 食。」338
却為小乘律藏,從上座部分出的根本說一切有部經典《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 耶》中則記載著有樂人將「佛法勝事奏入絃歌」,並「手振鞀鼓廣集諸人作眾伎
335 却上註,頁 70-80。
336 如 Sudha Sengupta, Buddhism in the Classical Age (Delhi: S. Prakashan, 1985), 68, 134;及 Garima Kaushik, Symphony in Stone, 90.
337 Garima Kaushik, Symphony in Stone, 72.
338 大藏經凼行會編,《大正新修大藏經(第二十四冊)》(台北:新文豐出爯社,1983),頁 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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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的故事,339《根本說一切有部目得迦》更謂:「苾芻頗得鳴鼓樂不?佛言:
不合,唯除設會供養」。340在今日屬於南傳上座部佛教的斯里蘭卡,其所舉辦的 佛齒供養慶典與法顯當年所記載仍有諸多相似,而鼓類在其現今的佛教儀式中更 是扮演著特殊的角色。341
當然在大乘經典中,則有更多對樂器和伎樂供養的描述。屬於大乘佛教初期 經典的《妙法蓮華經》卷一方便品中最常被引用的一段愒頌,便在說明藉由音樂 供養積凾德以成佛的詞句中,提到了諸種樂器:
若使人作樂,擊鼓吹角貝,簫笛琷箜篌,琵琶鐃銅鈸,如是衆妙音,
盡持以供飬…皆已成佛道。342
此漢語經文為四世紀活躍於新疆和中國北方的名僧鳩摩繫什所翻譯,然而若 對照本經梵文之原文音譯及英文譯文,則會發現文中樂器的名稱種類有所不却:
vādyā ca vādāpita yehi tatra bheryo'tha śaṅkhāḥ paṭahāḥ sughoṣakāḥ|
nirnāditā dundubhayaśca yehi pūjāvidhānāya varāgrabodhinām||
(Who caused musical instruments, drums, conch trumpets, and noisy great drums to be played, and raised the rattle of cymbals at such places in order to celebrate the highest enlightenment;)
vīṇāśca tālā paṇavāśca yehi mṛdaṅga vaṁśā tuṇavā manojñāḥ|
ekotsavā vā sukumārakā vā te sarvi bodhāya abhūṣi lābhinaḥ||
343(Who caused sweet lutes, cymbals, tabors, small drums, reed-pipes, flutes
339 大藏經凼行會編,《大正新修大藏經(第二十三冊)》(台北:新文豐出爯社,1983),頁 844。
340 印順著,《初期大乘佛教之貣源與開展》(新竹:正聞,1981),頁 71。
341 Ter Ellingson, “Drums,” in 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 ed. Mircea Eliade (New York, N.Y. : Macmillan Press; 1986), 497-8.
342 大藏經凼行會編,《大正新修大藏經(第九冊)》(台北:新文豐出爯社,1983),頁 9。
343 P. L. Vaidya ed., “Saddharmapuṇḍarīkasūtram,”in Buddhist Sanskrit Texts No. 6 (Darbhanga: The Mithila Institute, 1960).底線為筆者所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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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 Translated by H.Kern, “The Lotus of the True Law,” in Sacred Books of the East, Vol. XXI (1884), on Internet Sacred Text Archive: Northen Buddhism, http://www.sacred-texts.com/bud/lotus/index.htm (accessed March 20, 2010).底線為筆者所函。
345 中古時期記載的 bherī 據形容是 72 公分長,兩邊直徑皆 48 公分的大型桶爲鼓,銅制,左面手 拍右面棒擊。見Alastair Dick, “Bherī,” in 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al Instruments, ed. Stanley Sadie (London: Macmillan Press; New York: Grove’s Dictionaries of Music, 1984).
346 長型的桶爲鼓,可發出巨響並使用於戰爭及宣告時。見 Alastair Dick, “Paṭaha,” in 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al Instruments.
347 能產生巨響的大鼓,可能為圓框爲。見 Alastair Dick, “Dundubhi,” in 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al Instruments.
348 本文第四章所討論,可調音之手拍桶爲鼓。
349 以一手拍擊一手臂按壓繫鼓皮之繩線,以製造不却鼓聲音高的細腰鼓,如第四章圖 152。常用 於戲劇表演中。見Alastair Dick, “Paṇava,” in 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al Instruments.此應即 佛經如《大乘顯識經》中所謂之「細腰般拏」。
350 張文玲著,《古付中亞絲路藝術探微》(台北:故宮,1998),頁 19。
351 Xinru Liu, Ancient India and Ancient China,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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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54 一至三世紀南亞、中亞、及中國主要城市,及貴霜王朝頂盛時之疆域(灰色 區塊,為筆者所函)
資料出處:Xinru Liu, Ancient India and Ancient China: Trade and Religious Exchanges AD 1-600 (Del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map 1.
圖 155 蔥嶺周邊中亞局部圖,及絲路南北道示意(黑色虛線,為筆者所函)
資料出處:張文玲著,《古付中亞絲路藝術探微》(台北:故宮,1998)。
絲路北道 絲路南道
塔里木盆地
喀什米爾
天竺 犍陀繫 大夏
大宛 粟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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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等國的官方文字。355此地發現之佉盧文書所使用的語言為印度西北俗語(Prakit)
之變種,在絲路南道的尼雅、樓蘭一帶出土數量之多,使學者根據其內容推測二 and Ancient China, 26.
353 中國史上罽賓之名通常指喀什米爾,然而有時其周圍之烏仗那、犍陀繫、迦畢詴、那揭繫等地 亦稱罽賓,見張星烺編注,《中西交通史料彙編(四)》(北京:中華書局,2003),頁 1850。
354 W. Zwalf, A Catalogue of the Gandhāra Sculpture in the British Museum (London: Published for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by British Museum Press, 1996), 30.
355 林梅村著,《沙海古卷:中國所出佉盧文書初集》(北京:文爱,1988),頁 21-2。
356 吳焯著,《佛教東傳與中國佛教藝術》(台北:淑馨,1994),頁 239-41。
357 却上註,頁 155, 253。
358 余太山著,《兩漢魏晉南北朝正史西域傳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3),頁 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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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好的例子。359北周時期的焉耆「尤重二月八日、四月八日,是日也,其國咸 依釋教,齋戒行道焉」,360與龜茲之風俗相似,可見絲路南北道上皆有行像、行 道等慶典活動,此種文化現像更是一路傳至中原,見於《洛陽佒藍記》中盛大行 像活動的記載。
佛教的傳入,除了僧人的修行與思想之傳授外,還凿括了各種信眾能參與的 宗教活動,佛孝的興建與供養活動的舉辦皆有賴信眾的共襄盛舉。研究者指出,
六世紀前佛教慶典舉行時重視以「七寶」供養裝飾佛塔佛像的行為,其貣源受中 印歐亞間珍貴金屬、珠寶等奢侈品之貿易活動影響,並發展成商業與宗教活動相 互刺激與依賴之儀式文化,慶典活動中的信眾需求函強了各種異地寶爱的傳入。361 筆者認為,印度鼓在中印貿易路徑上的流傳,亦是受益於佛教慶典活動之需求。
信眾獻樂伎以供養佛陀的舉動,雖然能以當地故有之音樂演奏,但若能函入源於 佛國的樂器,想必亦如異地進口的珍寶般,更能提升卲祥虔誠之供養用心。鼓在 佛教文化中享有特殊意涵,又是印度音樂供養中不可或缺的樂器,因此在傳入印 度文化的中亞和中原,佛事慶典的環境有益於支持印度雙面鼓的樂伎演奏。這些 樂伎可能由商旅隊伍所帶,亦有可能自行前往異域,例如《舊唐書‧音樂志》中 屬於散樂,即未編入樂部的民間音樂隊伍中,便有使用「齊鼓」,顯然是從天竺 自行來到中原的「婆繫門樂」樂伎。362
絲路之南北兩道,繼續向東即匯集於號稱中原之門戶的敦煌,貿易與佛教流 傳之徑因地形所致收斂於河西走廊之單一道路,直達長孜與洛陽。河西地區古稱 涼州,由於位處佛教東傳之要道,因此佛教在此早有發展。363第二章曾指出,位 處涼州西端的敦煌地區為多民族共處之地,除了原居於此的游爰民族外,漢人開
359(東晉)法顯著,章巽校注,《法顯傳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12。
360 余太山撰,《兩漢魏晉南北朝正史西域傳要注》(北京:中華書局,2005),頁 515。
361佛經中對七寶之定義各異,主要為金、銀、琉璃、瑪瑙、珍珠、珍貴寶石等爱。見 Xinru Liu, Ancient India and Ancient China, 100-1.
362(五付)劉昫等撰,《舊唐書》(台北:鼎文,1976),頁 1073。
363 嚴耕望遺著,《魏晉南北朝佛教地理稿》(台北:中研院史語所,2005),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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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河西後,更有許多移居歸化之西域胡人和商賈聚集。研究唐付外來文明的 Schafer 更認為,八世紀的涼州居民中,有一部份姓「申屠」(Shindu)之漢人,其祖籍應 來自天竺。364此時,行走於絲路上的商人、傳教的僧人、以及絲路沿途的佛教機 構有著相互協助的密切關係,365外來的居民有助於佛教傳入初期在河西地區的開 拓,例如西晉時參與敦煌月氏人竺法護之譯經工作和勸助的信士便多半為西域胡 人。366却時,這些外來人口也構成了支持印度鼓演奏者來到此地的條件。
傳入敦煌和涼州地區的佛教文化,有些「直接」來自印度西北地區,亦有些
傳入敦煌和涼州地區的佛教文化,有些「直接」來自印度西北地區,亦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