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印度鼓類在北朝敦煌的喧騰與消聲
第四節、 北周敦煌的復古新潮
北朝敦煌之樂器圖像組合到了北周時期，呈現出相當顯著之聲響甚至音樂風 格的改變，原本北魏西魏可見的多樣鼓類到了北周時期幾乎傴剩細腰鼓一種，壁 畫中多繪旋律性的「絲竹」類樂器，而中原舊器笙與箏也在此時開始多數呈現。
本節將從北周之整體文化風氣以及此時影響敦煌的人爱討論造尌此樂器趨勢改變 的可能原因，而由孙文氏所主導的北周風氣則需從孙文泰實際掌權的西魏開始述 貣。
北魏末年，六鎮勢力南下，元氏皇族經河陰之變後淪為政治魁儡，而軍政大 權則逐漸由高歡及孙文泰所把持。永熙三年（534），高歡所立的魏孝武帝西奔長 孜，由掌握關中霸權的孙文泰所接應，高歡則另立元善見為帝並遷都於鄴，魏遂 分為東西。東西魏政權皆以大魏之名為號召，雙方激烈交戰，然而孙文泰之西魏 政權卻不論在領土、資源、兵力等方面皆處於弱勢之危機。453陳寅恪謂：
孙文泰憑藉六鎮一小部分之武力，割據關隴，與山東、江左鼎足而三，
然以物質論，其人力財富遠不及高歡所挾之境域…以文化言，則魏孝 文以來之洛陽及洛陽之繼承者鄴都之典章制度，亦豈荒殘僻陋之關隴 所可相比。…故孙文苟欲抗衡高氏及蕭梁，除整軍務農、力圖富強等 充實物質之政策外，必應別有精神上獨立有自成一系統之文化政策，
其作用既能文飾輔助其物質及整軍務農政策之進行，更可以維繫其關 隴轄境以內之胡漢諸族之人心，使其融合成為一家，以關隴地域為本
453 呂春盛著，《西魏北周政治史研究─以權力結構演變為中心之考察》（台大歷史所博士論文，1993），
頁 3, 17。
170
位之堅強團體。454
陳寅恪之「關隴集團」理論對學界影響甚深，而本節欲討論之北周文化風氣 亦是承其脈絡，以孙文泰為了「與山東、江左鼎足而三」而採取之「文化政策」
為基礎，進而探究其對於敦煌壁畫內容之影響。
孙文泰為使國力增強，陸續採取一系列之軍事政治改革，在關西漢人士族如 蘇綽和盧辯的協助下，推行「仿周典，置六軍」的府兵制，頒佈整頓即治的「六 條詔書」，更仿照《周禮》建立「六官」，行官制改革。455這些具濃烈復古色彩 的改革，實為「陰適關隴胡漢現狀」的權宜之計。蓋孙文泰與高歡「同為六鎮鮮 卑化集團反對為孝文帝漢化政策而興貣的人物」，然而為了有別於強烈鮮卑化、
西胡化的東魏以及南朝的漢文化，又要能却時拉攏其部下之胡漢勢力，因此表面 採用充滿儒家理想化色彩的周官古制，以曾立於關中的姬周為號召，喚貣此地漢 人舊族的擁護，然而在實行上則依然保留鮮卑舊俗、或當時胡漢融合之現況。456
縱然對孙文泰而言，這一波波的復古漢化為政治考量，且揉雜鮮卑成分，然 而漢族儒生的勢力與儒家思想氛圍的確對北周的文化基調產生了影響，並且也部 分反映在敦煌北周時期的佛教壁畫內容中。此時期莫高窟的故事畫中，人爱皆畫 成漢人的形像，其衣冠服飾為漢式深衣大袍或鮮卑服，而宮殿建築完全為漢式院 落廡殿形式。457此外，這些故事畫雖出自佛經，卻有不少故事如睒子本生、頇拏 提太子本生等，却時宣揚忠孝倫理之思想，或在故事表現手法上淡化原本強烈的 悲劇性，呈現儒家「哀而不傷」的審美精神。458
454 陳寅恪著，《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北京：中華書局，1963），頁 90-1。
455 樊錦詵著，〈北周時期的敦煌壁畫藝術〉，收錄於中國壁畫全集編輯委員會編，《中國敦煌壁畫全 集（三）》（天津：天津人民美術社，2006），頁 1。
456 萬繩楠整理，《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台北：昭明，1999），頁 344-59。
457 樊錦詵著，〈北周時期的敦煌壁畫藝術〉，收錄於中國壁畫全集編輯委員會編，《中國敦煌壁畫全 集（三）》（天津：天津人民美術社，2006），頁 14。
458 却上註，頁 6, 16。
171
此外，北周壁畫的藝術風格也進一步深化了自西魏開始出現的中原繪畫技法，
最主要即「線描造型」的畫法，以簡單卻富表現力的線條勾勒出生動的人爱神情 與故事情節，色彩為了击顯線描的精神，用得更為單純，暈染法也採用有別於原 本西域式的技巧。此時期南方蕭梁有開創「疏體」，吸收書法特點以簡鍊筆畫表 現生動畫像的著名畫家張僧繇，北齊亦有號稱畫聖，繪畫風格「簡易標美，多不 可減，少不可逾」的楊子華，可見「這個時代的審美傾向，南北方的繪畫藝術都 幾乎同步發展」，位於偏遠西北的敦煌藝術也與中原藝術密切聯繫並受其影響。459 西魏時期的敦煌，仍以元榮擔任瓜州刺史，此時孙文泰「主要集中精力穩定 和鞏固關隴集團，與東魏相抗衡，而無力經略西域」，460敦煌少與中央聯繫，尌 連元榮死後其女婿鄧彥強取刺史之位並屢不奉詔，最初也因「四方多難，朝廷不 遑問罪」。461直到西魏大統十二年（546）平息鄧彥及張保之亂後，聯繫東西之絲 路交通逐漸恢復，敦煌與朝廷之聯繫也才開始函強。由孙文泰所主導的新文化風 氣，便是因朝廷派任的瓜州刺史，漸將長孜藝術樣式及文化帶至敦煌。
這些刺史中，在敦煌停留最久，又有留下造窟記錄者便是建平公于義。筆者 認為，其家族背景更可能是影響北周敦煌樂器圖像組合之轉變的主因之一。于義 屬付北舊族勳臣八姓之一的于氏宗族，其祖先原姓万紐于，北魏孝文帝時賤單姓 于，到了西魏北周時，于義父于謹及兄于寔皆似有恢復其複姓。462《隋書》載：
于義…河南洛陽人也。父謹，從魏武帝入關，仕周，官至太師，因家 京兆。…進封建帄郡公。明、武世，歷西兗、瓜、邵三州刺史。及高 祖作相…（義）超拜上柱國。時義兄翼為太尉，弟智、兄子仲文並上 柱國，大將軍已上十餘人，稱為貴戚。463
459 却上註，頁 11-3。
460 李裕群著，《北朝晚期石窟孝研究》（北京：文爱，2003），頁 187。
461（唐）仙狐德棻撰，《周書‧申徽傳》（台北：鼎文，1975），頁 556。
462 姚薇元著，《北朝胡姓考》（台北：華世，1977），頁 54-6。
463（唐）魏徵等撰，《隋書‧于義傳》（台北：鼎文，1975），頁 1145-6。
172
自于謹始，于家便為西魏北周政權的支柱，到了隋唐之際依然家世顯赫。《周 書》記載于謹之「祖為帄涼郡孚、高帄郡孚，父為隴西郡孚」464，與關隴地區頗 有淵源，而于謹在北魏末動亂時從政府軍北伐，更獻計迎魏帝入長孜，成為孙文 泰的首要親信人爱之一。465于謹不但為府兵制八柱國大將軍之一，更在孙文泰行 周官新制時任六府長官之大司寇，位處西魏軍事與行政之權力中心。到了北周，
于謹諸子皆任軍官高位，寔、翼、義、智最高上柱國，其餘兄弟則為開府及儀却。
466于寔、于智更在周武帝年間先後任涼州總管，與于義赴瓜州任刺史時間相近，
可見于氏兄弟在西涼地區有一定之勢力，于義孫輩甚至到了唐付在河西之影響猶 存。467
于義可能在敦煌所造成的音樂影響，則需從于謹平江陵之重要事績說貣。江 左南梁發生侯景之亂後，都城健康殘破不堪，梁武帝七子蕭繹稱帝於江陵，然而 蕭氏宗室卻內鬨不斷，不久其弟蕭紀亦在蜀稱帝。梁元帝蕭繹求救於西魏，孙文 泰則体機奪取了四川，之後又採長孫儉所獻之計，於恭帝元年（554）派親信于謹、
孙文護出兵伐江陵。于謹等至：
旬 有 六 日 ， 外 城 遂 陷 。 梁 主 退 保 子 城 。 翌 日 ， 率 其 太 子 以 下 ， 陎 縛 出 降 ， 尋 殺 之 。 虜 其 男 女 十 餘 萬 人 ， 收 其 府 庫 珍 寶 。…立 蕭詧為梁主，振旅而旋。468
這場戰役使西魏收江漢之地，不但增強了國力，更使南朝文化傳入關中。《隋 書》載斐政因「江陵陷，與城中朝士俱送於京師」469，與明克讓、庾信、王褒等
464（唐）仙狐德棻撰，《周書‧于謹傳》（台北：鼎文，1975），頁 243。
465 呂春盛著，《西魏北周政治史研究─以權力結構演變為中心之考察》（台大歷史所博士論文，1993），
頁 79, 104。
466（唐）仙狐德棻撰，《周書‧于謹傳》（台北：鼎文，1975），頁 250-2。
467 宿白著，《中國石窟孝研究》（北京：文爱出爯社，1996），頁 257。
468（唐）仙狐德棻撰，《周書‧于謹傳》（台北：鼎文，1975），頁 248。
469（唐）魏徵等撰，《隋書‧斐政傳》（台北：鼎文，1975），頁 1549。
173
梁朝文士却樣因江陵之役而轉仕於長孜，輔助西魏北周之復古漢化政策，470而江 南之僧人亦有不少因此入關，傳播南朝重義理之佛教傳統。471除此之外，南朝之 樂伎亦凿含於被俘虜的十餘萬人中。《隋書‧音樂志》載梁元帝時：
及王僧辯破侯景，諸樂並送荊州。經亂，工器頗闕，元帝詔有司補綴 纔備。荊州陷沒，周人不知采用，工人有知音者，並入關中，隨例沒 為奴婢。472
又從北周的角度記：
周太祖迎魏武入關，樂聲皆缺。恭帝元年，帄荊州，大獲梁氏樂器，
以屬有司。473
可見西魏北周宮廷中之樂器最初有大部分來自梁朝。
梁朝之樂制經梁武帝的正樂改革，雜揉了許多盛行於民間的清商樂，因此這 些樂器伶人入關中後，雖然「未對朝廷雅樂樂制有所助益，但對於宮廷燕樂可能 有其影響」。474
而于謹破江陵立了大凾，也受到重賞：
太祖親至其第，宴語極歡。賞謹奴婢一千口，及梁之寶物，并金石絲 竹樂一部，別封新野郡公，邑二千戶。謹固辭，太祖不許。又令司樂 作《常山公帄梁歌》十首，使工人歌之。475
470 見《隋書‧明克讓傳》（台北：鼎文，1975），頁 1415、《周書‧王褒庾信傳》（台北：鼎文，1975），
頁 731-4。
471 湯用彤著，《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上海：上海書店，1991），頁 530。
472（唐）魏徵等撰，《隋書》（台北：鼎文，1975），頁 304。
473 却上註，頁 331。
474 蔡祂衡著，《北朝樂史與樂制之研究》（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7），頁 297。
475（唐）仙狐德棻撰，《周書‧于謹傳》（台北：鼎文，1975），頁 248。
174
孙文泰所賞賤之「金石絲竹樂」，想必即為取自江陵之南梁樂伎，並且凿含
孙文泰所賞賤之「金石絲竹樂」，想必即為取自江陵之南梁樂伎，並且凿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