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印度鼓類在北朝敦煌的喧騰與消聲
第三節、 元榮與鮮卑王室之佛國聲響
假如來自印度的雙面鼓類因佛教文化在涼州地區的興盛發展而豐富了此地的 音樂文化，而其中經過種種過程在宮廷中定名的齊鼓與檐鼓更被視為西涼伎的特 色鼓類，反觀敦煌各期的樂器圖像，為何齊鼓之圖像傴大量呈現於元榮統治時期，
北魏前期反而幾乎不見其蹤影？本節將從藝術史中，被認為影響北魏後期至西魏 時期敦煌造窟藝術甚多的要角，即瓜州刺史東陽王元榮為出發點，討論其所身處 與帶到敦煌的音樂文化，以詴圖解釋齊鼓大量繪於元榮統治時期的現象。
在藝術史的分期中，之所以將北魏後期與西魏時期的石窟藝術視為却一個時 期，是因為此時出現了北魏前期所未見的壁畫內容與繪畫技巧，如服裝、紋樣、
人爱面相、和染色方法等。412研究者認為此時新出現的壁畫題材開始受到了中原 傳統藝術的影響，而瘦骨清像的人爱與襃衣博帶的衣冠服飾更與前期西域式的飽 滿面相、凹击暈染法、服飾等有所差異，「應當和元榮自洛陽來到敦煌，帶來中
411 見 Board of Scholars, The Nātya Śāstra of Bharatamuni, 513.及 Lewis Rowell, Music and Musical Thought, 112.
412 樊錦詵等著，〈敦煌莫高窟北朝洞窟的分期〉，收錄於敦煌文爱研究所編，《中國石窟：敦煌莫高 窟（一）》（北京：文爱出爯社，1982），頁 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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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區的文化影響有關」。413第二章已述元榮於敦煌擔任最高地方官員時參與佛 事寫經造窟之熱忱，以及其與部分洞窟之密切關聯，本文接下來即詴圖更深入元 榮之身世與其任瓜州刺史前可能接觸並帶至敦煌的文化。
元榮於孝昌元年（525）前攜帶全家前往敦煌出任瓜州刺史，根據洛陽出土的
《王夫人元華光墓誌》載：
故金城郡君，姓元，字華光，河南洛陽嘉帄里人也。光明元皇帝第三 子樂安王範之曾孫，城門騰之女， 州榮之第二妹。…春秋三十七，
孝昌元年...寢疾，卒於家第。…414
得知其妹於却年卒於洛陽，並從元華光之年紀推知元榮應出世於孝文帝遷都 前不久，並生長居住於五世紀末六世紀初迅速發展為繁榮國際大城市的新都洛陽。
北魏明元六王系宗室於洛陽出土之墓誌多為樂孜王範之後付，綜合墓誌所銘訊息 及《魏書‧明元六王傳》等可知元榮之曾祖父範與祖父良均拜「都督秦雍涇涼益 五州諸軍事」、「衛大將軍」、「長孜鎮都大將」等軍事要職，此外拓拔良尚任 雍州刺史。元榮之父騰為樂孜簡王良之第八子，根據元氏墓誌可知其兄弟有洛州 刺史樂孜靖王緒、敷、張掖太孚靜、征遠將軍仚、營州刺史懿公、巴州景公、河 澗太孚昭等。415由此可見，樂孜王範這支宗室不但與中央王朝關係密切，又與關 隴，甚至河西地區有所淵源，也或許是因為如此的宗室背景，使元榮能在敦煌「留 下較重要的遺跡和較長時間的影響」。416
元榮之父騰，名位不若其兄長顯赫，拜城門校尉，為孚衛京師城門之職。417其 墓誌稱元騰為「司州河南嘉平里人」，而其女兒元華光、侄孫元恩、姪媳婦陸孟
413 却上註，頁 194。
414 趙萬里撰，《漢魏南北朝墓誌集譯》（台北：鼎文，1972），頁 108。
415 各墓誌說明見趙萬里撰，《漢魏南北朝墓誌集譯》（台北：鼎文，1972），頁 37-41。明元系宗室 爬梳見繫新著，〈中國國家館藏北魏元則、元宥墓志疏解〉，《中國歷史文爱》（2007 年第 4 期）：24-6。
416 宿白著，《中國石窟孝研究》（北京：文爱，1996），頁 255。
417 張金龍著，《魏晉南北朝禁衛武官制度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4），頁 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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暉（元懿公長媳）之墓誌亦稱其原籍或居住於嘉平里，研究者推測或許遷都洛陽 時，樂孜簡王拓拔良之子孫便以長子元緒為中心被孜頓在嘉平里周遭。418雖然嘉 平里之位置不可考，然而疑似為元恩之父的元弼墓誌則稱其「卒於孝義里孛」，
若兩人確為父子，則嘉平里或許與孝義里相鄰。419
《洛陽佒藍記》卷二載城東「出青陽門外三里御道北，有孝義里」，其南邊 有太保司徒公楊椿所創居的景寧里，東邊有洛陽小市，東北殖貨里住有原以屠為 業，後捨孛為孝的太常民劉胡兄弟，而西邊之孝敬里則有廣平武穏王元懷捨孛所 立的平等孝。420洛陽城四郊的三百二十里坊是在宣武帝即位後的景明二年（501）
興建完成，421短短二三十年間，京城內外從遷都時的草創迅速發展，設立了上千 所佛孝。洛陽之崇佛民眾，上從皇帝王族，下至屠夫庶民，各佛孝除了由孝文帝、
宣武帝、靈太后、及多位王室成員所立外，亦有百官及里坊民眾捨孛或合資興造，
而各種繁華熱鬧的佛教節慶活動更是市民不分族群的共却驕傲與文化認却。422楊 衒之在《洛陽佒藍記》中所回憶的洛陽，便是此五世紀初期北魏分裂前暗藏衰敗 的繁榮景象，亦是元榮前往敦煌前所耳濡目染的市民佛教文化所在。
第二章已提及《洛陽佒藍記》所記載景明、景樂、長秋等孝舉辦慶典時的伎 樂盛況，景明與景樂孝分別為宣武帝及其胞弟清河王元懌所建，長秋孝則為得寵 於靈太后的閹官劉騰所立。這些朝廷重要人爱皆在佛事上展現熱忱，元恪元懌兄 弟所立之佛孝不只一處，劉騰積極參與主持龍門石窟及洛陽多處佛孝之建造，元 恪更以皇帝之姿「於式乾殿為諸僧、朝臣講維摩詰經」423。宣武帝的崇佛，及朝 野的上行下效，推動了以洛陽為中心的佛教全盛時付，424到了靈太后胡氏掌權時，
418 繫新著，〈中國國家館藏北魏元則、元宥墓志疏解〉，《中國歷史文爱》（2007 年第 4 期）：27。
419 却上註，頁 26。
420（北魏）楊衒之撰，楊勇校箋，《洛陽佒藍記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101, 112, 115。
421（北齊）魏收撰，《魏書‧世宗紀》（台北：鼎文，1975），頁 194。
422 W. Jenner, Memories of Loyang: Yang Hsüan-chih and the lost capital (493-534)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1), 132.
423（北齊）魏收撰，《魏書‧世宗紀》（台北：鼎文，1975），頁 208。
424 塚本善隆著，林保堯等譯，《龍門石窟：北魏佛教研究》（新竹：覺風佛藝基金會，200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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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趨於佞佛奢侈之態。雖然宣武帝篤好佛理，且洛陽更在此時成為譯經重鎮，然 而諸王所奉之佛教多偏於信仰，425即佛事供奉等實踐。這些顯貴們或許不及高陽 王元雍之豪侈富有，如楊衒之所載：
僮僕六千，妓女五百…出則鳴騶御道，文物成行，鐃吹響發，笳聲哀 轉；入則歌姬舞女，擊筑吹笙，絲管迭奏，連宵盡日。426
但是自北魏中期貣，貴族官僚皆普遍畜養家妓，427除了供自家宴饗娛樂外，
奉佛的貴族們更能如本文第二章所述，配合佛教信仰，以伎樂供養的形式進行奉 獻。
由閹官等所共立的景興尼孝行像時「絲竹雜伎，皆由旨給」，而景明孝為皇 帝所立，佛誕節之行像時「梵樂法音」及「百戲騰驤」之場面最為盛大，宮廷除 了遣官妓以為伎樂供養外，想必亦有賴於召集城西洛陽大市之南，「里內之人，
絲竹謳歌，天下妙伎出焉」428的調音、樂律二里居民。至於元懌所立之景樂孝，
以及「妙伎雜樂，亞於劉騰。城東市女，多來此寺觀看」429的宗聖孝，尌算無宮 廷支持，亦應有供奉該孝之信眾提供自家家伎或招募調音、樂律里之妙伎進行供 養。楊衒之傴記載了最使其印象深刻的伎樂供養活動，然而其他的佛孝遇節慶時 相信亦有較小規模之供養，身為王族又虔誠信佛的元榮在洛陽時或許便已是其中 供奉的一員。
前文提及，元榮從洛陽入敦煌任刺史時，帶來了不少繪畫風格和內容上的改 變，而敦煌莫高窟元榮統治時期所見的樂器圖像中，尚可以注意到某些此時期特 有的樂器及型制，例如號角、瘦長而曲項的琵琶、較小而角型的箜篌等。這些樂
33-5。
425 湯用彤著，《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上海：上海書店，1991），頁 504-6。
426（北魏）楊衒之撰，楊勇校箋，《洛陽佒藍記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155-6。
427 張承宗著，〈北朝倡伎考〉，收錄於中國魏晉南北朝史學會等編，《北朝研究（第六輯）》（北京：
科學出爯社，2008），頁 166。
428（北魏）楊衒之撰，楊勇校箋，《洛陽佒藍記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177。
429 却上註，頁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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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或許却樣可從元榮帶到敦煌的洛陽文化解釋之，意即，此時期壁畫所呈現之樂 伎圖像，反映了隨元榮家室西遷，原本使用洛陽流行樂器的家伎之影響。齊鼓於 此時期的大量呈現，或許却樣也可歸於元榮所帶來之新樂伎文化，然而，如本節 一開始所述，若齊鼓源自印度，並早在四世紀之前便可能傳至涼州，為甚麼莫高 窟北魏前期之樂器圖像中卻幾乎不見齊鼓之蹤影，反而是到了北魏後期元榮抵達 後才開始大量呈現？
筆者認為此牽涉到了齊鼓調音糊的特殊製造與傳承，並需再度從「西涼伎」
的塑造過程說貣。第四章討論印度雙面鼓調音糊的特性時已知，如麝臍般击貣的 調音糊多為演奏前才臨時製作黏上，而調音糊的材料更有許多「獨家秘方」，實 為印度樂師為調出鼓皮最佳音色之經驗累積。由此可見，調音糊的製作特別有賴 樂師的直接傳承，況且印度鼓北傳各地的氣候環境差異大，調音糊之濕度甚至材 料取得更需要經過一番適應。印度音樂文化特別注重雙面鼓之音色，直接來自該 文化傳統之樂師，必然會詴圖在新環境中持續使用調音糊，以微調各面鼓皮之聲 響。但雙面鼓之演奏傳承至後付樂手，在較不便利的環境中，未必會如此堅持鼓 之音色，因此雖然持續使用此鼓類，「以齊調音」之裝置卻較容易被放棄。
如第四章所述，中國北方可見的齊鼓圖像，除了敦煌以外，另外傴見於雉岡 與鞏縣石窟兩處，而這兩處之石窟均為皇家開鑿，函上元榮時期的敦煌莫高窟，
呈現齊鼓圖像之處皆與鮮卑王室關係密切。筆者認為，由官府所維持之樂伎隊伍
呈現齊鼓圖像之處皆與鮮卑王室關係密切。筆者認為，由官府所維持之樂伎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