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研究法
第一節 區域特色的觀察
對於一個徒步行走在台北市的人,必須忍受夏季的烈日與雷陣雨、冬季的寒 風與一降就是整天的鋒面雨。然而,在台灣繁忙的工商業大城中,時時趕時間、
「努力不懈」的車輛對行人的威脅絕對不下於自然環境所帶來的一切。尤其是在 台灣都市當中,機動性極大的機車常常把行人逼到絕境,行人必須尋找庇護,尋 找一個可以生活的環境。
騎樓,是華南地區特有的建築景觀,從最簡單的來看,就是作為下雨時,利 於行人與商家的建築結構。在台灣都市人們住的大樓底下往往有騎樓店家,進出 都會經過,而騎樓店家的門庭又變成大家可走的人行道的一部份。店家也沒這麼 老老實實地什麼都跟著法律走,有時會將位於騎樓的門前出租,有時會把騎樓當 做堆物的場所。研究者參與在西門徒步街區 2008 年台北市街頭藝人嘉年華活動 時,承辦活動人王雪莉的一段話就點出騎樓這個特色:「剛剛你有沒有發現:誠 品商場一看到門口街頭藝人表演引來人潮,騎樓走道馬上推出一台一台的花車佔 滿,警察一來,又乖乖推回去。」
也就是說在做為人行通道、商業功能、出入口等混合使用下,產生了人接觸 的可能,功能越多使得進出的人口越複雜,人群才得以交換意見、買賣物品,甚 至是幫忙看家。騎樓成為一個充滿可能發生任何事情的「地方」;充滿著多樣化 的地景,不用花什麼大錢,讓人感覺自由自在。甚至因為人群的來來往往可以讓 行走在當中的人們不感到孤單,卻又能擁有隱私。——研究者想騎樓就是這樣一 個神奇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它本來是由都市當中做為通道功能的空間,到最後 卻可以成為充滿可能發生任何事情的「地方」。
騎樓空間是既封閉又開放的區域,在都市當中連續且普遍,這一個很難得的 現象。研究者認為騎樓是既開放又封閉的空間,就如同透明櫥窗的咖啡廳:可以 很容易觀察他人的,也很容易的被人觀察;但坐在咖啡廳裡的顧客卻保有相對封 閉而不易被打擾的空間。或許,說起來過於模糊,但研究者認為騎樓這種既封閉 又開放的區域特色類似於「拱廊街」13。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發達資
13 陳國彥教授指出:華南騎樓建築比起工業革命後才出現的拱廊街早了許多,而非拱廊街文化 先形成。在當時,為配合馬車的通行,因而讓它的頂呈一定弧度的彎曲,而非如騎樓平頂的形式。
這樣的建築一樣影響日本,造成許多日本商街前往往有弧形入口,台北市四平街入口也有此景
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文章中一直強調的拱廊街,與其中生活的 遊手好閒者的敘述,讓我們可以想像:台灣都市中的騎樓可能是什麼?
在豪斯曼之前,寬闊的街面很少,而狹窄的街道不能防止車輛。假如沒有拱 廊街,遊蕩就不可能顯得這麼重要了。1852 年的一份巴黎導覽圖這樣寫道:「這 些拱廊街是工業奢侈品的發明。它們的頂端用玻璃鑲嵌,地面鋪著大理石,是連 接一群群建築通道。它們是本區屋主們聯合經營的產物。這些通道的兩側排列著 極高雅豪華的商店,燈光從上面照射下來。所以,這樣的拱廊街堪稱是一座城市,
甚至是世界的縮影。(Benjamin, 2002)」
在這裡點出拱廊街連結一棟又一棟的街屋,而作為商品展示的一個地方,讓 當時與現在的行人可以把逛街當成資本主義發達後一種趣味與休閒活動。可是在 空間上,與騎樓不同的是:在班雅明所生存的當時,拱廊街是個新鮮的玩意兒,
是隨著鋼鐵跟玻璃工業發達後的產物。所以對於當時的人來說可真的是值得大書 特書,甚至放在旅遊導覽手冊上成為一種都市生活裡很特別的建築,就像今天台 北的 101 大樓。然而,與台灣或華南社會存在已久的騎樓相比,騎樓比較是適應 氣候風土而「長出來的」建築——在我們的生活裡,騎樓並不是什麼新奇的玩意 兒。因此,研究者相信台灣的騎樓空間不是專屬於社會中某些階層,而是普遍存 在都市當中,再平凡也不過的地景。但是,它卻由於處在道路與門庭之間產生獨 特的功能性,減少人們直接曝露在開放空間所有的危險,例如:車輛、風雨等的 威脅,也因此增加人群接觸的可能性。班雅明對拱廊街的敘述,對照出騎樓在這 一點上對都市人群的貢獻:
遊手好閒之徒就在這個世界是得其所哉,他們[它們]為閒蕩的人、抽菸的 人提供最喜歡逗留的地方,為各行各業的小人物提供可以發洩氣憤的地方,並提 供給編年史家與哲學家。至於他本人,他那種在一個酒足飯飽的反動政權邪惡的 眼皮底下容易產生的厭倦,在那裡可以得到無窮盡的補償。用波特萊爾引用吉斯
(Guys)的話來說,「誰要是在人群中感到厭煩,誰就是蠢蛋。我再重覆一遍:
誰就是蠢蛋,一個不值一顧的蠢蛋。」拱廊街是室內與街道的交接處。如果有人 想談生理學的表現手法,把大街變成室內就是通俗文學被證明的手法。街道成了 遊手好閒者的居所。他靠在房屋外的牆壁上,就像一般的市民在家中的四壁裡一 樣安然自得。對他來說,閃閃發亮的琺瑯商業招牌至少是牆壁上的點綴裝飾,不
亞於一個資本主義者的客廳裡的一幅油畫。牆壁就是他按住筆記本的書桌;書報 亭是他的圖書館;咖啡館的階梯是他工作之餘俯視家人的陽台。……拱廊街能使 遊手好閒者不致暴露在那些全然不把行人放在眼裡的四輪馬車的視野中,車內的 人也不會把過路行人當成對手。因此,人們對於拱廊街的喜愛依舊不衰,其中有 擠進人群中的行人,也有要求活動空間、不願放棄雅士們悠閒之樂的遊手好閒者
(Benjamin, 2002)。
這是班雅明在描述工業革命後的巴黎街頭,根據此敘述至少可以歸納出幾個 當時的拱廊街所具有的功能:1.提供情緒抒發的社會空間,可以與人交談、觀察 他人等;2.提供遊手好閒者得到另類的生活情趣,亦是在資本主義下的無聲抗 議;3.遠離汽車對行人的威脅。
有了拱廊街的生活空間,巴黎人得以遠離汽車,在裡頭遊蕩自成天地。然而,
擺設在裡頭的是玻璃櫥櫃所展示的耀眼商品,當然只看不買也是遊手好閒者一個 很好的休閒。尤其是把觀察他人做為一種享受,拱廊街做為一種對政局不滿力量 累積之所。研究者認為拱廊街成為一種隨處閃耀著智慧的地方,智慧主要不是來 自於閃亮的商品,而是周邊這些俯拾即是的大眾觀察,產生一種地方感——這就 是「拱廊街是室內與街道的交接處」這個獨特的空間所散發出來的力量。
所以對照拱廊街,騎樓從物理上的外觀上,到最後它提供都市人群生活的空 間,研究者認為班雅明的觀察提供研究者觀察的方向,進而產生空間的地方感與 空間感。同樣地,《新光三越信義新天地人行通道研究》說明了其中一種行人的 感覺,也間接說明騎樓裡的行人所可能擁有的地方感:新光三越信義新天地的人 行通道具備了「串連消費」、「廣告空間」、「公共藝術」與「民眾休憩與娛樂」的 功能,相較於過去人們在通過人行天橋與地下道時的形色匆匆,這裡的人行通道 多了幾分閒適與愉悅,同時也拼湊出現待台北人對於生活的要求與期待。讓民眾 產生了不同於以往的身體經驗,包括提供了一個「看」與「被看」的空間、舒適 愉悅與尊貴的空間、清楚掌控一切的空間,而在訪問的過程中,也發現民眾非常 願意停留在天橋上或坐在騎樓的椅子上看看風景、看看表演,因此我們可以說新 光三越與台北市政府合力生產出一個適合的空間(舒適的天橋系統),於是改變 了生活方式,改變了民眾不願意駐足天橋的生活方式,改變了民眾願意在天橋上 欣賞景觀與人群的生活方式,「被生產」出來的天橋「自行生產出」台北人的新 生活方式,並且對於這樣的生活方式與態度產生認同(蔡幸真,2005)。
研究者要問的是,對騎樓不一樣的使用、具有不一樣的身分、不一樣的社區,
到底這些不同是否造成騎樓地理感上差異?這就是研究騎樓另一個值得關心的 化統治:以日治時期台北為例》當中所提出的觀點予以說明。蘇碩斌用 Lefebvre14
「視覺化邏輯」(logics of visualization)的概念,以視線的展布作為權力施為的 工具,使空間被抽象化邏輯所支配,並抹去「全人」在空間上構築的地方感,空 為一般所討論的是分析三元空間概念的《空間的生產(The Production of Space)》一書,分為「空 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空間的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再現的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這三者用感知的(perceived)、構想的(conceived)和生活的(lived)三個要素,由辯
的「空間」來規畫。台北市這一套都市計劃的模式當然也從日治時期始至今,一 直順應著這執政者「看不見的手」,收編(或解剖)一個又一個原本獨立的社會 空間,達到統治的目的。當然這般的「視覺化邏輯」也因此不符在地人的社會空 間要求,純然理性的現代空間抹煞以人為出發的身體空間,反而造成現代社會種 種問題。然而,台北市的街道生活卻沒有因此而消失活力,原因為何?與騎樓空 間的區域特色又有什麼關係?這就是本論文欲探索的課題。
的「空間」來規畫。台北市這一套都市計劃的模式當然也從日治時期始至今,一 直順應著這執政者「看不見的手」,收編(或解剖)一個又一個原本獨立的社會 空間,達到統治的目的。當然這般的「視覺化邏輯」也因此不符在地人的社會空 間要求,純然理性的現代空間抹煞以人為出發的身體空間,反而造成現代社會種 種問題。然而,台北市的街道生活卻沒有因此而消失活力,原因為何?與騎樓空 間的區域特色又有什麼關係?這就是本論文欲探索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