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衛三畏的女教觀
第二節 十九世紀美國女性的定位
在人們從整體上將中國與西方兩種文明對立起來並將歷史簡化為它們之 間的對抗的同時,在另一方面又忽略了時間這個基本事實。大家用一句口 頭禪取代了同時影響了中國和西方國家的一系列相繼變化。在清帝國和歐 美工業化國家之間的關係史上,必須不僅考慮到在中國的社會、經濟、政 治制度、文化生活中的變化,而且還要考慮在西方國家那裡發生的變化:
殖民擴張、工業發展、軍隊和艦隊的加強、對外政策的演變都是分階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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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引出此文字欲彰顯的概念為「時間」性。不論是中國或是西方的任何一個國 家都是一個動態體,當要談論它們之間的關係時,不能僅就長時段或是事件後來 的現象作討論,必須同時關照當時兩方國家內的變異。由於《女學》譯者為美國 人,因此必須就當時美國的文化社會脈絡做一了解,尤其必須關注其時的女性議 題以及女子教育議題的相關論述。更明白地說,絕不可以西方女性地位高於東方 女性,這種籠統論述簡化美國女性地位。下文將介紹孕育衛三畏思維的美國脈 絡,論述中將以十九世紀初期美國女性地位、教育情形作為主軸35,藉此作為衛 三畏翻譯《女學》的背景說明,了解Neu Heǒ 所處的社會脈絡。
34 謝和耐(Jacques Gernet)著,耿昇譯:《中國社會史》(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5),
頁 452。
35因美國地理涵蓋範圍大,在各區也有不同的文化特徵,同時各地發展大有不同。除了地域之外,
種族、階層、宗教等因素都會對婦女生活造成不同的影響。故這一部份的討論焦點以新教白人為 對象,地域範圍為衛三畏先人曾定居的麻州、母親居住的康州,以及他所生長的紐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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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初期,美國主軸方向確立、外交關係穩定之後,便開始專注在國內 的建設與開發。美國東北部,生產技術逐漸現代化,一個個工業化的城市逐漸興 起,隨之而起的變化是中產階級誕生。1820 年起,美國經濟開始急遽成長,工 業化、城市化、資本化現象日益普及,同時人口成長增加了勞動力與資金,交通 建設也幫助經濟市場的流動性36。工業化不僅帶來生產技術的革新,也影響了「工 作」的定義。諾頓(Mary Beth Norton)在敘述工業化轉變時做了一個有趣的對 照:生活作息原是由日照長短控制,依四季律動來播種、耕耘以及收穫,到了十 九世紀,美國人則要適應生活由時鐘所控制,工作是以勞動的時間計算,而非以 所完成的任務來計算37。工業化社會強調的是多少時間下賺進多少金錢,工作的 評判標準不在於勞動力付出,而是金錢收入。在這個原則下,女性做家務不是工 作,因為它無法為家庭帶來金錢收益,男子則離家工作賺錢,這不僅意味男性才 是家庭的支撐者。這同時打破以家庭為範圍的經濟模式,這劃分出家庭的內外空 間。此外,進入工業化社會後,原本耗時的勞動工作可以機械替代,取代了部分 家務工作,這也讓「育兒」工作在婦女生活中的重心日益擴大,甚至成為已婚婦 人的核心工作。在這樣的模式之下,女性離生產者角色愈加遙遠,被冠上「消費 者」的名號,男性在家中的工作則由十八世紀「採買」(purchase)改變為「提供」
(supply or provide)。這樣的變異亦即否定女性的生產力,這種觀念進一步由家 庭推展到社會上,認為女性的生產力是附屬的、次要的38。不能說工業化造成男 女地位差異,但是可以推論以金錢收入作為定義「工作」的標準讓男女差異更為 固著。
衛三畏的出生地猶它卡,雖非工業化大城,但是在社會整體變遷下同樣受到 衝擊。猶它卡在十九世紀的前幾年還是個小村落,但是因地處要津,處於伊利運 河(the Erie Canal)和切南戈運河(the Chenango Canal)交界,同時為奧爾巴尼
(Albany)和芝加哥(Chicago)的必經之地,於是,大量人口湧入,這也讓這
36 加里‧納什(Gary B. Nash)著,劉德斌譯:《美國人民》(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頁 314-321。
37 Mary Beth Norton, “The Paradox of „Women‟s Sphere‟ ” in Carol Ruth Berkin and Mary Beth Norton,eds., Women of America: A History(Boston: Houghton Mifflin Co., 1979), pp.139-140.
38 參見 Nancy F.Cott, The Bonds of Womanhood: "Woman's Sphere" in New England,
1780-1835(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7) 第二章中關於工作的論述,主要見於 pp.20-22, 26-28, 35-37, 43-46.
45 的分量之外40,當時的宗教思潮:第二次大覺醒(the Second Great Awakening)
又更加深其影響力。41第二次大覺醒與社會目標緊密結合,掀起社會的改革運
史學家惠特耐‧克諾斯(Whitney R. Cross)以「燃燒之區」來描寫第二次 大覺醒席捲的情形,衛三畏所生長的猶它卡正位於「燃燒之區」內,受第二次大 覺醒影響深遠,而此宗教復興運動所帶來的社會改革思潮也在猶它卡發酵,如慈
39 Matthew Victor Schertz, “The Mother's Magazine: Moral Media for an Emergent Domestic Pedagogy, 1833-1848”, Gender and Education, 21: 3(2009), p. 310 and Whitney R. Cross, The
Burned-over District: the Social and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Enthusiastic Religion in Western New York, 1800-1850 (New York:Harper, 1950), pp.59-64.
40 阿勒克西‧德‧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民主在美國》(臺北:貓頭鷹出版,2000)
一書中即認為來自英國的移民是名實相符的「朝聖者」,將清教精神帶到美洲,使其成長,見頁 26-34,還指出「基督教在世界任何國家,都不如在美國對人的心靈保有更大的影響力」,見頁 216。
41 「大覺醒」是目的在於喚醒基督教徒對宗教之熱忱,恢復其失落的靈性堅定。第一次大覺醒 大約起於 1720 年代,第二次大覺醒起始時間約自 1790 年代。相關討論見華爾克(Williston Walker)
著,謝受靈、趙毅之譯:《基督教會史》(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87),頁 808-820、876-894。
42 張敏謙:〈福音新教及其對十九世紀上半葉美國社會改革的影響〉,《美國社會文化》第二 期(1991)。http://ias.cass.cn/show/show_mgyj.asp?id=757&table=mgyj 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 2010/07/06、華爾克(Williston Walker)著,謝受靈、趙毅之譯:《基督教會史》(香港:基督 教文藝出版社,1987),頁876-881。
43 克恩斯(Earle Edwin Cairns)著,楊維美譯:《榮耀進行曲:近三百年教會復興史(上)》,
(臺北:橄欖基金會,1989),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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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組織、婦女權益等44。瑪麗‧萊恩(Mary P. Ryan)就曾針對 1800-1840 年間猶 它卡的婦女覺醒情形進行討論。文中指出婦女對親屬信教與否具有影響力,扮演 著關鍵角色。這時,婦女的影響力不僅是個人的,也透過組織呈現,像是「女子 傳教會」(Female Missionary Society)和「母親協會」(Maternal Association)45。 當以女性為主體的組織成立,即意謂著女性力量的形塑,經由這些女性組織,女 性也進入改革運動的領域,像是反奴運動、反酗酒運動、基督教的慈愛團體等等。
從後來的情形,可以發現婦女在發起這些團體的過程中學會了組織、招募、活動、
宣傳、募款等能力,這也成為成立女性權利團體的助力。然而,美國女性到底在 當時的處境如何?當時對女子教育的看法為何?
在美國成立之初,這個新生國家的領導階層,就十分注重教育事業,把教育 視為維持國民自由、穩定共和意識、協助國家發展的利器46。另外,為了讓每一 位國民都能靠自己而閱讀聖經,對讀寫教育尤為重視,不分男女都可以受教育。
只是男女所接受的教育內容與等級不同,女性是基礎教育為主,基本讀寫、還有 針織、刺繡等手工藝,男性則在基礎教育之後,可以繼續往上深造。這種教育模 式延續至十九世紀初期,美國女子不但可以接受教育,事實上,美國社會也期待 女性應有基本的教育程度,但是,並非為了自身的追求知識,而是為了達到賢妻 良母的家庭角色,這也是「真婦德」的延伸47,並需要有持家、撫育孩子的能力。
造成教育範圍的不同的根本原因乃在於因性別而異的教育目的,社會對男女角色 期待存在著明顯差異。48
一般認為美國女子地位是較為平等的,然而,也必須注意每一次權利的爭取 都是一場抗爭運動,並非自然地獲得這些待遇。在觀看中西婦女地位時,不能僅 就西方較為平等而簡化之,也不應過度美化西方女性地位,必須比較其中異同。
44 Whitney R. Cross, The Burned-over District, pp.230-237.
45 Mary P. Ryan, “A Women‟s Awakening: Evangelical Religion and the Families of Utica, New York, 1800-1840,” in David S. Hackett, ed., Religion and American Culture: A Reader (New York:
Routledge, 1995), pp.149-165.
46 韋恩‧厄本、傑寧斯‧瓦格納(Wayne J. Urban, Jennings L. Wagoner, Jr.)著,周晟、謝愛磊 譯:《美國教育》(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頁 103-117。
47 「真婦德」的討論見下文。
48 金莉:〈十九世紀美國女性高等教育的發展軌跡及性別定位〉,收《美國研究》第4期(1999)。
http://petershe.bokee.com/4943468.html 2010/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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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三畏所處的十九世紀上半葉,正是這場女性革命的轉捩點之一49。南西‧卡德
(Nancy Cott)指出 1830 年代過後,婦女在經濟參與、公共活動以及社會能見度 上都有了顯著提升50,逐漸形成一股「女性主義」(feminism)的力量,與傳統「家 庭觀念」(the ideology of domesticity)抗衡。
「家庭觀念」即是在結婚、成家的訴求下,當時社會對於婦女種種規範性的 要求;後世史學家稱其為「真婦德」(True Womanhood)51或「維多利亞婦德」
(Victorian Womanhood)52,其中芭芭拉‧威爾特(Barbara Welter)透過研究 1820 年到 1860 年間出版的女性刊物指出「真婦德」有四個條件:虔誠、純潔、順從、
持家53。關於十九世紀婦德說的起源,俞彥娟指出三個面向:歷史的延續、宗教 的影響、工業革命的影響。54就歷史層面,十九世紀婦德是承繼殖民時代「清教 徒婦德說」(Puritan Womanhood)所提出的稱職家庭主婦、獨立戰爭後「共和母 德說」(Republican Motherhood)中持家育兒的良母而來,將女性的活動空間限 制在家中。宗教上,芬尼(Charles G. Finney)認為只要宗教虔信就能獲得救贖,
在這樣的概念下,女性獲得平等的救贖機會,與此同時,女性被要求具有純淨靈 魂才可以解救丈夫或教導小孩。工業革命的影響下,中產階級家庭經濟力提高,
男性足以負擔家計,女性不需出門工作,這一方面強化男女的分離空間(the
49 卡特認為 1780-1830 年間是女性經驗變異最大的時期,由「殖民婦女」(colonial women)過 渡到「十九世紀(nineteenth-century)婦女」,這當然與「美國獨立」(Revolutionary)的政治
49 卡特認為 1780-1830 年間是女性經驗變異最大的時期,由「殖民婦女」(colonial women)過 渡到「十九世紀(nineteenth-century)婦女」,這當然與「美國獨立」(Revolutionary)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