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藍鼎元與《女學》
第二節 《女學》成書緣由
在藍鼎元尚未出仕前,雖沒有官職,但是其對於社會的責任感並不會因此消 減。在中國,讀書人具有維繫社會秩序的功能,士人自身也懷有對社會的使命感。
藍鼎元無法以仕途施展抱負,必須另覓他法。《女學》是藍鼎元最早的著作,藍 鼎元以女性讀物作為書寫題材並非出於偶然,是政治氛圍、社會面向、家庭環境 以及個人思想與經驗交錯而成的結果,被賦予教化社會風氣的目的。
17 藍鼎元:〈先考文庵先生行狀〉,見《鹿洲全集(上)》,頁 357。
18 藍雲錦:〈行述〉,見《鹿洲全集(上)》,頁 18。
19 藍鼎元:〈先慈節孝許太孺人行狀〉,見《鹿洲全集(上)》,頁 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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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氛圍上,出於穩定統治權的考量,清廷採高壓、懷柔並行之法,不論採 行何法,儒生均是朝廷著力的對象20。為從根本改變士人思想,從清初以來,對 於教育多所關注,康熙十一年頒佈的〈聖諭十六條〉列入「隆學校以端士習」21, 足見對於教育之重視,而書院也在清代逐漸地官學化22。在穩定人心的目的下,
教育事業為統治者所重視,甚至掌握23。朝廷掌握士人,再藉由士人在鄉里間的 影響力拉攏百姓對朝廷的向心力。
社會面向上,自明代中葉以後,經濟的發達與印刷業的興盛有利於教育之普 及。商業的繁盛同時也帶來不穩定的分子,傳統的階層關係鬆動了,個人也開始 轉向追求感情的解放與自由。知識份子面對這樣社會變動,便著書加以抨擊,或 希望藉由教化典籍以導正敗壞之風俗24。因而在清代,教化類的書籍有較前朝蓬 勃的趨勢。
從政治、社會面向上都顯示對清代對教育及教化之重視,另則當時各學派以 程朱之學最具影響力。朱子重視蒙學教育,並且在其典範形象的加持之下,引導 後繼學人繼續著力於啟蒙思想的建構與啟蒙讀物的撰寫等童蒙教育的工作25;除 了關注童蒙教育,朱子對於女子教育亦有所評論:
問女子亦當有教。「自《孝經》之外,如《論語》,只取其面前明白者教之,
如何?』曰:「亦可。如曹大家《女戒》、溫公《家範》亦好。』26
20 李兵:〈清代考課式書院教育與科舉教育關係研究〉,頁 222-224,收氏著《書院教育與科舉 關係研究》(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頁 221-304。
21 清聖祖頒諭,清世宗繹釋:《聖諭廣訓》,頁 590,收〔清〕紀昀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第 717 冊子部 23 儒家類(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頁 589-611。
22 毛禮銳:《中國教育通史》第四冊(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8),頁 8。
23 張心愷:〈明清時代蒙學施教所啟導之文化典範與應世智能〉,頁 243、杜學元:《中國女子 教育通史》,頁 218。
24 參考張心愷:〈明清時代蒙學施教所啟導之文化典範與應世智能〉,頁 111、243-244,包筠 雅(Cynthia J. Brokaw)著,杜正貞、張林譯:《功過格:明清社會的道德秩序》(杭州:浙江 人民出版社,1999),頁 12-16。
25 呂妙芬:〈做為蒙學與女教讀本的《孝經》 兼論其文本定位的歷史變化〉,《臺大歷史 學報》第 41 期(2008),頁 1-64,關於朱子對後世蒙學影響的主要討論在頁 38-51、張心愷:
〈明清時代蒙學施教所啟導之文化典範與應世智能〉,頁 243-244。
26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7(臺北:正中書局,1973,據國立中央圖書館藏明成化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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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對話大致可以知道朱子認為男女教育內容應該有所別異,女性應有女性專屬 的讀物。朱子之言雖然在宋代未見太多相繼討論,但是到了明清則引起廣泛注意。
家庭環境部分,則必須留意女性在藍鼎元家中所扮演的角色。藍鼎元幼而失 怙,由母親許氏獨立撫畜藍鼎元,許氏身兼父職:「先慈以女工經營家計,市番 薯給甕飧,種蔬為糜以佐不逮,時或具甘脆,承舅姑歡心。親教督不孝兄弟講授 詩書,反覆開導,終日不厭」27;她操持家務「不嚴而整」28;與家中女眷相處 和睦:「待妯娌大小,咸得歡心。對女婦,終日寬和」29;守節的行徑亦受時人 之關注與褒揚,沈涵見其清苦守節,於康熙四十五年(1706)書寫疏文欲旌表許 氏,然許氏時年四十六,未能符合當時「民婦三十歲以前夫亡守節,至五十歲以 後完全節操者」的旌表律典30。故沈涵手書「霜貞衍慶」四字以表揚許氏之節;
不久,漳浦官員以及仕紳匯集許氏節孝事蹟,呈請當時巡撫張伯行,力請張伯行 旌表許氏,但是仍舊受限於許氏未達受旌之齡,因此張伯行以「節孝流芳」匾額 嘉許藍母許氏之行31。由這些事蹟足見許氏之懿德。
除藍母之外,藍鼎元之曾祖母亦為婦道楷模。在〈先王父逸叟先生暨王母陳 孺人行狀〉記載一則陳氏負姑逃難的軼事:
賊且至,里婦皆倉皇竄匿,孺人襁負姑行十五里,跳澗逾嶺如飛,不自知 其苦。及至萇溪,再扶姑不能動,族人大笑稱奇,以為勇生於孝。蓋如孺 人平居婦德閫範為宗族所推,而孝行由嘖嘖著聞者也。32
除此孝行之外,其持家之道亦為人樂道:「孺人治家有禮法,閨門之內,肅若大
年江西藩司覆刊,宋咸淳六年導江黎氏本影印),頁 204。關於朱熹對女子教育的看法,可見 Bettine Birge, “Chu Hsi and Women‟s Education” in Wm. Theodore de Bary and John Chaffee, eds., Neo-Confucian Educat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 pp. 325-367.
27 藍鼎元:〈先慈節孝許太孺人行狀〉,見《鹿洲全集(上)》,頁 359。
28 藍鼎元:〈先慈節孝許太孺人行狀〉,見《鹿洲全集(上)》,頁 361。
29 藍鼎元:〈先慈節孝許太孺人行狀〉,見《鹿洲全集(上)》,頁 361。
30 〔清〕托津等纂:《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嘉慶朝)‧卷三百二十三‧禮部‧風教‧旌表節孝》,
頁 4a,收《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六十七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90)。
31 藍鼎元:〈先慈節孝許太孺人行狀〉,見《鹿洲全集(上)》,頁 360。
32 藍鼎元:〈先王父逸叟先生暨王母陳孺人行狀〉,見《鹿洲全集(上)》,頁 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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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方正整齊而不為苛刻,至老猶紡績織紝,罔憚勤勞。家中上下大小皆化之,
無敢舍業以嬉者」33。曾祖母為人稱道的往事與母親歷歷在目的典範行止,無疑 是藍鼎元提筆為文的一個潛在動機。
在藍鼎元個人經驗上,大約和科舉考試的失利脫離不了關係。沒有功名在 身,文章大業是藍鼎元得以見諸於世的最佳方式,於是轉以著書來教化世人。《女 學》一書完成於康熙四十九年(1710)秋,時年三十一,是鼎元辭去鼇峰職務之 隔年,當時未有任何職務,於科考上亦屬失利。連遭落第的藍鼎元心中急迫,甚 至感受到親人期盼的壓力,「先慈念王父衰老,常憂懼不自安,望不孝鼎元成名 甚切」34。可以想見藍鼎元當時的窘迫不安,也因此可以推知《女學》絕非隨筆 之作,是其潛在意識的反映。大概是欲以此為媒介,表述其正宗儒者身分,為自 己當時處境尋找一個足以安身立命的立場。藍鼎元對婦學的關注,不是出於消極 規避的心理,也不是面對宦途的坎坷因而逃遁到內闈的表現,藍鼎元與邊緣文人 利用其筆墨創造才女,進而寄寓於才女之身是不相同的。邊緣文人在書寫才女形 象時,自己與才女的命運是疊合的;然而藍鼎元則是扮演教化者的角色,安置編 排這些女性的嘉言懿行。此外,藍鼎元的論述是承繼正統儒家道統而下,其淑世 理想亦清晰可見;邊緣文人則是藉由不入流的小說在創作的罅虩中尋找自己的空 間。職是之故,藍鼎元著書之舉並非出於失望而回歸於女性理想形象,他依循著 書立說的正統儒者路徑,積極地欲晉身於程朱儒者之列。陳雅琳陳述藍鼎元「對 自己的失望卻喚起了對理想女性的回歸」35,這實未能彰顯藍鼎元的積極性,但 其後文所言「藍鼎元撰寫《女學》,看似在閨閣之間尋求個人安身立命的所在,
實則藉由論述的權力回歸男性士人行列,重新建立在男性文人之間的個人定位」
33 藍鼎元:〈先王父逸叟先生暨王母陳孺人行狀〉,見《鹿洲全集(上)》,頁 355。
34 藍鼎元:〈先慈節孝許太孺人行狀〉,見《鹿洲全集(上)》,頁 360。
35 此語原出於康正果:〈邊緣文人的才女情結及其所傳達的詩意 《西青散記》初探〉,頁 179,收氏著:《交織的邊緣:政治和性別》(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7),頁 171-202。這 一句話被陳雅琳引用,作為該部分論點之核心概念,見陳雅琳:《藍鼎元〈女學〉研究》,頁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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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這樣的結論則較能勾勒出藍氏著《女學》之潛在動機,藍鼎元試圖透過著書 以教化世人,以此同時晉身儒家教化者的地位。
《女學》在藍鼎元生命歷程之位置是特別的,它是藍鼎元第一本著作。藍鼎 元著作與生平有密切相關性,必須再加以探究《女學》在藍鼎元生涯中的意義。
回歸《女學》成書時背景,當時藍鼎元未任官職;而成書的前二年,藍鼎元復臨 秋試落第。了解這一背景之後,試看其自序所言:
《女學》一書,惡可少哉?百家眾技,各有專師。化原之地,當若何訓迪 防範?乃既不幸不經聖人之述作,以附四子六藝之末,又不幸不得程朱諸 儒,講明采輯,匯諸家之長而進退之,與《近思》《小學》,流布人閒。
徒使深閨令淑,若瞽之無相。倀倀乎其何之?此亦古今一大缺憾也。37 表面上,這一段文字是申明亟需適切且專門的女教讀物之必要性,然而,在行文 之間,它吐露了藍鼎元以程朱之學為典範的欽慕之情,更進一步的說,當藍鼎元 試圖著手編纂女教典籍的同時,他已經有以程朱後人自期的企圖,想要像程朱諸 儒一般「講明采輯,匯諸家之長而進退之」,而其與程朱之輩相異處在於設定的 教化對象不同,一是針對士人,一是針對女子。但是其編纂的體例卻是相同。以 出版的視角看待《女學》,一如前人所言它大抵是《小學》的仿作之一。採用相 同體例,一方面由於注疏體裁本來就是中國文人寫作常見文體,另一則與與當時 的潮流脫離不了關係。在清朝有相當多的作品是模仿、補充朱子著作,以《小學》
徒使深閨令淑,若瞽之無相。倀倀乎其何之?此亦古今一大缺憾也。37 表面上,這一段文字是申明亟需適切且專門的女教讀物之必要性,然而,在行文 之間,它吐露了藍鼎元以程朱之學為典範的欽慕之情,更進一步的說,當藍鼎元 試圖著手編纂女教典籍的同時,他已經有以程朱後人自期的企圖,想要像程朱諸 儒一般「講明采輯,匯諸家之長而進退之」,而其與程朱之輩相異處在於設定的 教化對象不同,一是針對士人,一是針對女子。但是其編纂的體例卻是相同。以 出版的視角看待《女學》,一如前人所言它大抵是《小學》的仿作之一。採用相 同體例,一方面由於注疏體裁本來就是中國文人寫作常見文體,另一則與與當時 的潮流脫離不了關係。在清朝有相當多的作品是模仿、補充朱子著作,以《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