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藍鼎元與《女學》
第一節 藍鼎元時代與生平
早在先秦時代,在儒家經籍中已可看見關於女教的種種論述,其中最為重要 的便是「男女有別」,爾後經歷宋代的理學發展,明清對女教的限制與鼓吹更是 蔚為風尚1,根據山崎純一的統計,歷代女教書至少有一百四十六種,漢代十一 本、魏晉南北朝十五本、隋唐十四種、宋元六種、明四十九種、清五十一種2。 當以女性為訴求的女教書存在時,它就標誌著男女的歧異,訴說著男女的身份界 線的不同。一旦限定女性的著作誕生,同時也就框限女性的世界,代表著女性是 一種異乎常人的性別,必須特別就這一性別加以闡述或規範。出於「維護父系父 權社會秩序的現實需要」3,女性被圈限為一類,也因此產生專門以女子為教育 對象的書籍 女教書。在女教書這類文獻記載中,看不到女性的主體性,書中 建構的是女性的楷模,形構一個提供後人瞻仰的模型典範。明清間女教延續,呂 妙芬在〈婦女對明代理學的性命追求〉一文中指出:
Susan Mann 說 18 世紀文人對於婦學的觀念有許多違離 17 世紀的現象 時,她描述了妓女的社會活動和角色有明顯轉變、清代閨秀取代晚明名妓 成為才女的代表等重要的變化,然而,如果我們把眼光凝聚在晚明另一群 女性身上,例如理學家庭中的女性,我們將可以從理學家對婦學的重視、
對女德的強調、對女工的重視等情形,明顯看到 18 世紀文人對前代價值 的延續與傳承。4
這段論述,一方面揭示理學家對於傳統女教的要求,另一方面也說明女性並非如
1 張心愷:〈明清時代蒙學施教所啟導之文化典範與應世智能〉,(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 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98),頁 109-113。
2 周愚文於指出山崎純一統計有所遺漏,但從其統計中,仍可大致掌握出版的數量。關於山崎純 一的統計轉引於周愚文於《中國教育史綱》敘述。參見周愚文:《中國教育史綱》(臺北:正中 書局,2001),頁 445。
3 劉靜貞:〈性別與文本 在宋人筆下尋找女性〉,見李貞德主編:《中國史新論 性別史 分冊》,頁 247。
4 呂妙芬:〈婦女對明代理學的性命追求〉,見羅久蓉、呂妙芬主編:《無聲之聲(Ⅲ):近代 中國的婦女與文化(1600-1950)》(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3),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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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板一塊般全然相同,因此不能夠以單一標準論述,各個階層甚至各個人物都有 其不同的生命歷程。每一位士人對於女性的看法也各有不同,受其家世環境影 響。下文則就藍鼎元生平背景加以探討,以釐清他對女性所秉持之觀點以及成因。
藍鼎元(1680-1733),字玉霖,別字任庵,號鹿洲,福建省彰浦縣人,生 於康熙十九年八月廿七日(1680 年 9 月 19 日)5。藍鼎元十歲而孤;父親藍斌早 亡,辭世時年僅三十二歲,身後遺下二子三女;父親過世之後,便由母親許氏隻 身擔負養家之重任。許氏日課女紅,勤儉操持家務,上奉公婆,下撫小兒,守節 終生。
藍鼎元之才學早年便在鄉里間流傳,康熙四十三年(1704)拔童子試第一,
同年冬天受督學沈涵復拔第一,招入使院,並以「國士無雙,人倫冰鑑」視之6, 然而藍氏科舉之途並不順遂,康熙四十四年(1705)鄉試落第、康熙四十七年
(1708)再度落第,藍鼎元晚年於〈履歷條奏〉自陳「十科鄉試,一第無緣」7, 足見其仕途之坎坷。縱使藍鼎元無法藉由科舉進入仕途,其才學卻是飽受肯定;
福建巡撫張伯行即因其學行於康熙四十六年(1707)邀請藍鼎元赴福建福州鼇峰 書院任教,並謂「藍生確然有守,毅然有為,經世之良才,吾道之羽翼」8。然 而藍鼎元並未久留鼇峰書院,任職隔年即辭去教職返回故鄉。在藍氏歸鄉後,張 伯行復以書函表明盼其重返鼇峰書院,藍氏回函則說明辭行的原由乃出於對祖父 母、母親以及家中少小的懸念:
今也有九旬之祖而不能養,有久停之柩而不能葬,有愆期之弟妹而不能為 之所,自逃其身于七八百里之外,以博美衣豐食,即使學問宏博推倒一世,
執事亦何取乎此等人耶!9
出於對家中長上少小的牽掛,讓他決定返回故鄉,以盡菽水之養。辭去鼇峰書院
5 本文中若為陰曆日期以國字表現,若為陽曆日期則以數字表示。
6 藍雲錦:〈行述〉,見藍鼎元著:《鹿洲全集(上)》,頁 17。
7 藍鼎元:〈鹿洲奏疏‧履歷條奏第一〉,見藍鼎元著:《鹿洲全集(下)》,頁 803。
8 藍雲錦:〈行述〉,見藍鼎元著:《鹿洲全集(上)》,頁 17。
9 藍鼎元:〈鹿洲初集‧上張大中丞書〉,見《鹿洲全集(上)》,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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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務後,藍氏返回家鄉除照料家人外,藍鼎元多將心力投注於講學讀書,「自庚 寅至庚子(筆者按:康熙四十九年到康熙五十九年,即西元 1710-1720 年),杜 門講讀者十有一年」10。值得注意的是:《女學》正是在藍鼎元「杜門講學」的 第一年成書。
康熙五十年(1711)、五十二年(1713)、五十五年(1714)藍鼎元慘遭大 喪,祖父、母親、祖母先後離世。藍氏沉潛歲月終止於康熙六十年(1721),時 值朱一貴作亂。藍鼎元之族兄藍廷珍任南澳總兵,受命赴臺灣平亂,因軍中人才 貧乏而苦惱,素聞藍鼎元頗有才識,便邀他一同赴臺;在臺灣期間,藍鼎元展露 經濟之才,經營臺灣一年多,讓臺灣歸於安寧。雍正元年(1723),拔擢為貢生,
入國子監;雍正三年(1725)受命修《大清一統志》;雍正五年(1727)11,受 相國朱軾薦引,皇上授命為廣東普寧知縣,其後又兼攝潮陽縣事。在治理地方事 務上,為官廉政、治獄嚴正,但正因其操守端正、行事不苟且,得罪貪瀆小人,
雍正七年(1729)遭監司誣陷栽贓,因而革職入獄,其後潮州郡守以延覽人才修 編府志為由,藍鼎元方得出獄。其帶罪之身直至雍正十年(1732)才在制府鄂爾 達具折申明被誣始末後,方得平反。雍正十一年(1733)受命廣州知府,上任方 才一個月,便患病而卒,歿於雍正十一年六月廿三日(1733 年 8 月 1 日),享 年五十四歲12。回顧藍鼎元一生,藍氏身懷才學卻無法依循科舉之途施展才學。
所幸得先輩的提攜重用,才得以施展其抱負。然而,當他真正成為地方父母官而 能實踐經世濟民的理想時,已屆半百。而在未出仕前,他心中作何感想?是否嘗
10 藍雲錦:〈行述〉,見《鹿洲全集(上)》,頁 18。
11 〈行述〉、〈清史列傳‧循吏傳‧藍鼎元〉等古籍多作雍正六年,鄭煥隆認為應為雍正五年 初或雍正四年冬,因其到任普寧知縣,時為雍正五年七月,蔣炳釗亦有此見。請見鄭煥隆:〈前 言〉,見藍鼎元著,鄭煥隆選編:《藍鼎元論潮文集》(深圳:海天出版社,1993),頁 10、
399;蔣炳釗:〈前言〉,見《鹿洲全集(上)》,頁 3。然藍鼎元亦曾自言其於雍正五年得皇 帝接見,參考藍鼎元:〈鹿洲奏疏‧履歷條奏第一〉,見《鹿洲全集(下)》,頁 803。故應為 雍正五年。
12 關於藍鼎元生平主要參考藍雲錦:〈行述〉,收《鹿洲全集(上)》,頁 17-25、〈清史列傳‧
循吏傳二‧卷七十五‧藍鼎元〉、藍國榮:〈藍鼎元研究〉、蔣炳釧:《藍鼎元傳》(南投:臺 灣省文獻委員會,1998)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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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其它的積極作為以突破困境?這是值得思索的問題。
藍鼎元著作大抵可見於《鹿洲全集》,分別為《女學》、《東征集》、《平 臺紀略》、《棉陽學準》、《鹿洲公案》、《修史試筆》、《鹿洲初集》、《鹿 洲奏疏》八種13。藍鼎元著作大體圍繞自身環境與境遇而發展,面對不同歷程即 有與之相對應的著作完成。依撰文年代與其仕途,分述如下:《女學》乃未出仕 前成書於鄉里;《東征集》、《平臺紀略》二書在征臺、治臺背景下完成;《棉 陽學準》、《鹿洲公案》則在普寧知縣任內兼攝潮州縣事時所作,前者是辦理潮 州棉陽書院時,所訂立的學規,後者為記述興訟斷獄之文;《修史試筆》則是雍 正三年在京與朱軾編訂歷代名臣傳時所完成,為修纂《宋史》之試筆14。《鹿洲 初集》、《鹿洲奏疏》二書涵蓋年代較廣。《鹿洲初集》輯錄長年文章而成,書 中體例各異,然而「要其旨歸究以民生吏治、世道人心為主」15,大抵是他經濟 自期之反映。《鹿洲奏疏》則收錄其奏疏,亦見其對於百姓蒼生之關愛。由上述 可見藍鼎元的著作與其自身生活有著密切的結合。換言之,藍鼎元著書的特色是 由自身寫起,其境遇發展往往促成其著述之動機與內容。從時間點客觀面向,《女 學》是衛三畏未任職時的著作,因此,可再探尋《女學》與藍鼎元之境遇發展之 關係何在,同時是否還有其它機緣促使藍鼎元下筆撰寫《女學》?此一問題,將 在下一節作討論。
藍鼎元著書依其境遇而有不同發揮,但每一向度之間卻非斷然決裂,藉由儒 者經世濟民思想串連其著作。這儒者精神源自家學,同時受福建該地學術風氣影 響16,藍鼎元曾記述一段祖父對父親的囑咐:「汝讀書太博,正程子所謂玩物喪
13 見廈門大學出版之《鹿洲全集(上、下)》,內收有《鹿洲藏稿》、《鹿洲詩選》。
14 藍雲錦:〈行述〉,見《鹿洲全集(上)》,頁 24。
15 藍國榮:〈藍鼎元研究〉,頁 172。
16 這同時與閩地風氣相關,朱子學又稱「閩學」,在福建一地有其傳承文化。可參考王一樵:
〈從「吾閩有學」到「吾學在閩」:十五至十八世紀福建朱子學思想系譜的形成及實踐〉第一章
(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05)或參考高令印、陳其芳:《福建朱子學》
第六章〈清代初期福建朱子學〉(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將藍鼎元 列入清初主要朱子學者之一,見頁 372-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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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者。宜屏去一切,專講求理學、經濟,即使不用,亦不失為伊川之徒也」17。 這種以理學、經濟為上的思想,實實在在地傳遞在藍鼎元身上,藍雲錦描述父親 藍鼎元「暇則益肆力宋先儒及許、薛、胡、羅之書,沉潛玩味,以程朱為的,以 第一等人物為期」18,其中可見藍鼎元之思想系統是延續程朱之學,此外亦可見
志者。宜屏去一切,專講求理學、經濟,即使不用,亦不失為伊川之徒也」17。 這種以理學、經濟為上的思想,實實在在地傳遞在藍鼎元身上,藍雲錦描述父親 藍鼎元「暇則益肆力宋先儒及許、薛、胡、羅之書,沉潛玩味,以程朱為的,以 第一等人物為期」18,其中可見藍鼎元之思想系統是延續程朱之學,此外亦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