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衛三畏與《女學》英譯
第三節 衛三畏的《女學》英譯分析
上一節已就衛三畏在《中國叢報》中所發表的Neu Heǒ 做全覽式的說明，此 節主要欲針對譯文文字做探討，透過原文與譯文之間的對比呈現其中的變異，並 試圖探究發生變異的可能性。首先就譯文章節段落的取材進行討論，第二，就原 文譯文間文字對比進行討論，最後，從其譯文與陳述歸納衛三畏所建構的中國女
32 Samuel Wells Williams, “Neu Heǒ”, 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Dec. 1840), p.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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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形象。
（一）譯介篇章的捨取之道
在當時的時空環境中，西方的讀者對於中國土地和文字是陌異的，在這樣的 語言環境中，原作的意義顯得薄弱，簡單說，即讀者無從也沒有能力去考核原作 的真實與否，所信賴的是《中國叢報》的代表性與權威性。以翻譯的形式為文就 帶有較高的真實性與客觀性，表示內容並非出於撰稿者的杜撰，是有所憑據。而 當譯者選擇以節譯的形式譯書，表示在翻譯的過程之中，譯者不僅可以選擇用 詞，甚至還具有剪裁文本的合法權力。衛三畏即以節譯的方式呈現《女學》，下 文將視角聚焦至衛三畏如何選擇翻譯章節，並試圖解釋衛三畏決定取捨之間的原 因33。
〈婦德篇〉在藍鼎元原書中約佔二分之一篇幅，而在衛三畏Neu Heǒ 中卻佔 了近三分之二篇幅，此比例正回應衛三畏在前言部分所述：要探究道德規準的實 際面向。因此這樣的分佈是可預期的。然而在〈婦德篇〉十八個類別當中，有四 個類別是衛三畏完全沒有提及，分別是和叔妹之德、睦娣姒之德、事兄嫂之德、
仁厚待下之德；另有兩個類別：安貧之德與恭儉之德，衛三畏只保留其類別，但 未有任何引文或評述。推論其因，安貧與恭儉這兩項美德的內涵，對於美國人而 言是容易理解，故僅保留其名，不做論述。而刪除的四個類別，有一共通性即屬 於旁系血親或者奴婢等下屬，也就是衛三畏僅保留與直系血親的互動的章節。這 顯然與中西家庭定義與家庭、社會結構的歧異相關。
中國傳統上，所謂家庭涵蓋三要素，即家人、家業與家風34；在家庭結構上，
清代大抵在三代同堂與核心家庭之間過渡，然而互相制約、互相合作的宗族關係 卻是家庭間不容忽視的聯繫力量，宗族組織之內也有自主的規章禮法約束35；而
33 《女學》原文與衛三畏節譯篇章之對照，可參考附錄二。
34 王玉波：《中國古代的家》（臺北：臺灣商務，1998），頁 39。
35 呂思勉：《中國制度史》（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依 1985 年再版）第八章〈宗族〉，
頁 291-325、王玉波：《中國古代的家》，頁 24-37、79-82。費正清：《劍橋中國史》第十冊（臺 北：南天書局，1987），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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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十八世紀的美國已由三代同堂，轉為由夫婦和子女組成的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36，美國社會中無所謂宗族觀念，也就不會面對中國宗族的治理權。因 此，兩方所面對的家人成員並不相同。在親人互動間，衛三畏所保留的是事夫之 德、事舅姑之德、事父母之德、教子之德、愛子之德等與直系血緣親屬的互動，
將旁系血親的部分刪除。如前所述，衛三畏翻譯本書主要目的不在於理解中國整 體，而是了解中國道德真正的發展。在這樣的目的之下，要了解中國道德的發展，
勢必需要一個比較的基點，對於衛三畏或讀者而言，比較基點就是美國，若美國 沒有該現象，則讀者無法理解。為了讓讀者了解，並進一步進行比較，則要擇取 相同的標的。
基本上衛三畏對〈婦言篇〉中的各個類別均有關注，除第七類總結婦言之義 的〈婦言通論〉未論述之外，其他類別則以藍鼎元之言或前人事例闡述。
關於〈婦容篇〉衛三畏談論得非常少，只將關於婦容的六個類別名稱加以翻 譯，而他自述這麼做的原因是書寫空間有限37。因此，在原書中佔一卷，共計六 十一章的篇章，被濃縮成不到三百字。雖然衛三畏自述是出於空間有限的考量，
因而將這個部分做最簡略的介紹，但或許也可以用他自己的話說明實際原因：「對 一個外國讀者而言，女性的行為與言談應該是不可分割，但是中國作家在這方面 有不同見解」38。衛三畏在翻譯時，雖然保留藍鼎元將行為（婦容）與言談（婦 言）兩分的作法，但是在翻譯過程中卻簡化關於婦容的書寫，這行為呈現衛三畏 的詮釋上自我意識，出於其西方言行合一的思維，認為既然談論過女性言談，女 性行為就已經包含其中，因而，對於女性行為也就無須贅述，這促使衛三畏以最 簡單的方式處理〈婦容篇〉。
〈婦功篇〉依照前例，首先翻譯第一章內容。婦功一篇，在原書中所佔篇幅 本來就較少，衛三畏也以簡易的方式翻譯它。第一章中，以班昭之言解釋婦功，
36 林玉体：《美國教育史》（臺北：三民，2003），頁 146-147。
37 Samuel Wells Williams, “Neu Heǒ”, 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Dec. 1840), p. 556.
38 Samuel Wells Williams, “Neu Heǒ”, 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Dec. 1840), p. 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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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六類依次為蠶績之功、中餽之功、奉養之功、祭祀之功、學問之功、婦功通 論。中餽之功、奉養之功、祭祀之功三項，衛三畏僅以三言二語解釋其大意，以 現梗概。中餽之功在衛三畏的解釋之下，即對家務的打理，中西之間沒有太大的 差異，是無須多言的。奉養之功主要在談媳婦對待公婆之道，但若以美國的家庭 結構而言，這樣的議題對他們來說，是無須理解的，衛三畏將它刪簡也是可理解 的作法。至於對於簡化祭祀之功乃是因為祭祀本身即是富有爭議的行為，翻譯此 章內容反而容易模糊焦點，衛三畏只是說了牲品是由可以使參拜者飽足、喜樂之 物所構成，強調其誠敬之意。在這樣的手法上，把中國祭祀的爭論問題模糊化，
不討論祭祀的對象或神靈。這一篇章中，衛三畏談論較多的是蠶績之功與學問之 功。對蠶績之功的討論中，衛三畏特別指出蠶績之功是《聖諭》之一，這也延續
《中國叢報》對清朝當代的法令、制度特別關注的特性。另一潛在原因，或許是 蠶績之功與西方傳統婦女的刺繡紡織是可相類比的。至於，對學問之功的檢視與 譯介，則表明衛三畏對女性讀寫議題的關注。
綜觀全文的取捨原則，可以發現衛三畏心中有個隱形的西方標準作為比較基 準。和叔妹之德、睦娣姒之德、事兄嫂之德、仁厚待下之德，不在美國女性家庭 生活中因而刪減；在西方言行為一的思維下，關於婦容的章節濃縮了。若以凡努 提（Lawrence Venuti）歸化翻譯（domesticating translation）和異化翻譯（foreignizing translation）二分的翻譯手法來看39，衛三畏是採用了「歸化」的手法。他以美國 人的角度檢視Neu Heǒ，無法在美國文化中尋找到對比的概念或文化現象，衛三 畏便代替讀者將相關內容消除，以減少隔閡。而在下文的討論中，將繼續論證衛 三畏的歸化手法。
（二）原文、譯文的文字對比
在原文、譯文對比中發現一些解釋上的變異，這些差異源自語言或文化的隔
39 Lawrence Venuti, 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 A History of Translation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5), p.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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閡所產生的誤解；下文將就語言上所呈現的變異為出發點，討論衛三畏的譯文。
經過觀察與對比，發現這些變異有共通性。當文中出現一字多義、同義詞、主詞 省略、文化專門詞的情形下，較容易發生解釋錯誤的狀況，另外，缺乏斷句的文 本也造成閱讀理解上的訛誤。下文分別就這幾個面向切入。
一詞多義的現象是中英文共有的現象，而源語言（source language）使用者 長期浸染在該語言中，基於豐富的語言經驗，能準確掌握詞義，進而快速地理解 文意。而身兼讀者與譯者的衛三畏則必須仰賴工具書、該文的語言環境，以及對 中國的認識以找尋最合適的解釋來解決詞義猶疑的問題。
在多義字或多義詞的意義選擇上，有時可以很明顯看出譯者受其原語言遺留 的痕跡。如「萬一」一詞在中文表示一種「假設」的情形，然而若就其字面對譯 成 “a thousand to one”，解釋則變為「幾乎可以肯定」。試看一例，李景讓母親 責備李景讓：
《女學》：萬一致一方不寧40
Neu Heǒ：It is a thousand to one but this will cause disturbance in this
region.
41英譯中：幾乎可以肯定，這會引起地方上的紛擾。42
其中，使用「萬一」表假設的語氣，然而，到譯文之中變成「幾乎可以肯定」， 從假設到肯定的語氣之中，李母的形象也更顯強勢，同時顯現母親在孩子生涯中 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以及凸顯婦女的影響力43。從「萬一」（a thousand to one）可 以看出在翻譯過程中，譯者受到原語言的「負遷移」影響，譯者直接將原語境的 語彙意義應用至目標文化，以致發生誤解。此種「負遷移」不僅發生在語言意義 上，更不易為人覺察的是文化上的「負遷移」。面對多義字詞時，譯者因其文化
40 藍鼎元：《女學‧卷三‧第九十九章》，頁 163。
41 Samuel Wells Williams, “Neu Heǒ”, 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Dec. 1840), p.552.
42 「英譯中」的部分，是筆者將 Neu Heǒ 由英文翻譯成中文。
43 本段原文見藍鼎元：《女學‧卷三‧第九十九章》，頁 162-163，英譯文參見 Samuel Wells Williams, “Neu Heǒ”, 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Dec. 1840), p. 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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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選擇貼近其個人認知的詞彙，卻在不自覺中改變了譯文的文字意義。
在〈胡秋子妻〉一文可以看見詞語的歧義造成文章意義以及人物形象的變異
44。〈胡秋子妻〉一文主要敘述胡秋子之不孝不忠以及輕薄態度，以致胡秋子妻 跳河自盡以維持其節操；原文歸屬於婦德篇，藍鼎元擇取本則例證是要說明敬身 之道，男女授受不親。摘錄部分中英原文如下：
《女學》：力田不如逢豐年，採桑不如見國卿。吾有金，願以與夫人。45 Neu Heǒ：You labor in the fields as hard as if it was a year of famine; you pick
mulberries as if you would not bestow a glance upon a lord of the land.
I have yellow gold with me which I wish to give to you, my noble la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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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譯中：妳在田裡辛勤工作如值荒年，妳採桑好像沒有看見地主。我身上
英譯中：妳在田裡辛勤工作如值荒年，妳採桑好像沒有看見地主。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