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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堰市與地方行動者的互動

第三節 十堰市政府與十堰市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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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薑是農民自願選擇的結果,與政府沒有關係,更不認爲這與南水北調工程有任 何關聯性。但事實上,黃薑價格的下跌與十堰市對於黃薑加工企業的大規模取締 不無關係。

在十堰市黃薑産業發展過程中,大量黃薑加工企業應運而生,但早期加工技 術不成熟,加工過程會産生大量酸性物質,對水質造成污染。所以當十堰市政府 爲了履行「保水質」任務時,一舉關閉100 多家有污染的黃薑加工企業。政府的 這項舉措使得薑農的黃薑無處販賣,進而價格大幅下跌。於是,薑農們「用脚投 票」,紛紛弃種黃薑。而鄖西縣過去靠黃薑拉動的GDP 重新回到原點。

綜上所述,黃薑產業和網箱產業都曾經是十堰市政府和縣市區政府大力培植 的產業,而這些產業的發展也確確實實帶動了當地農民脫貧致富,但是,在保水 質任務面前,這些産業又輕易地淪爲被犧牲的對象。據十堰市發改委官員介紹,

十堰市政府選擇犧牲薑農、漁民的利益,是因爲這些産業對於「富民」的意義較 大,但對於「强市」的意義不大。49也就是說,十堰市政府「願意」犧牲這些產 業是因為從經濟角度來講,它們的貢獻度不高。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産業對縣 域經濟却有著重大意義,履行這些任務會嚴重影響到縣市區經濟的發展。那麼,

縣市區政府為何願意犧牲這些支柱產業呢?所以縣市區政府行爲背後的原因需 要被進一步討論。

第三節 十堰市政府與十堰市市民

十堰市爲了切實落實保水質任務,積極進行了産業結構調整,希望透過發展 綠色産業來替換以往有污染的産業。受到這種政策調整過程的影響,丹江口市的

49 資料來源:同十堰市發改委吳姓官員訪談,訪談人:李星月,於 2017 年 1 月 23 日在十堰市發改委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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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箱養魚和鄖西縣的黃薑種植都成爲被犧牲的對象。如前所述,這兩種産業都是 當地重點發展的産業,也都爲當地居民收入增長做出了巨大貢獻。但值得注意的 是,當保水質任務衝擊這兩個産業之時,這兩個利益受損群體却有著截然不同的 反應。

簡言之,漁民們非常不願意放弃網箱養魚,政府的網箱取締工作也因此面臨 非常大的阻力。而相反的是,鄖西縣的薑農幾乎自覺地放弃了黃薑種植。漁民們 不願意放棄養魚是多種原因共同作用的結果,譬如政府補償過少,且沒有安排相 應的轉産轉業辦法,而薑農們放弃種薑的原因却很簡單,即黃薑不值錢了。但是 通過更深入的分析會發現,這種差別的出現與産業自身的特性密切相關。

早期,網箱養殖是每個漁民個體從事的活動,漁民們不僅要負責養魚,還要 將自己的魚販賣到丹江口本地的市場,但是,隨著養魚的利潤浮現,越來越多的 漁民開始投入網箱養殖,漸漸地,丹江口本地市場已經無法消化這些供給。經過 一段時間的探索,丹江口庫區開始形成了一個生産-銷售網絡,即漁民以合作社 爲單位從外地合作社購買魚苗,個體漁民負責養魚,之後由魚經紀人將魚販賣到 全國市場。魚經紀人是一個媒和的平臺,他一手掌握著庫區的供給狀況,一手掌 握著全國市場的需求狀況。魚經紀人定期同漁民的交流溝通使得漁民們可以盡可 能多地掌握市場上的資訊,幷調整自己的養殖策略,而這一體系本身使得産業鏈 上的各方均有受益。所以當漁民被迫取締網箱時,他們不僅僅損失了養魚的預期 收益,也喪失了一個完整的社會網路。在這個網路當中,大家已經形成密切的協 作關係。

但是,薑農們狀况就相當不同了。種植黃薑是農民們自發的行爲,雖然村裏 有生産合作社,但是它一般只負責提供技術。黃薑的生長周期較短,通常只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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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而黃薑成熟之後,薑農會把鮮薑送到黃薑加工廠,至此,薑農的一個生産周 期就結束了。如前文所述,十堰市的黃薑加工的企業大多只能進行初加工,而初 加工的階段會産生許多廢水,但這些企業要麽沒有技術去解决污染問題,要麽不 願意投入資金去解决,所以它們大都把污水直接排入河流。這嚴重污染了水質,

所以當時十堰市政府就下令關停境內所有有污染的黃薑加工企業。這一百多家企 業被關停之後,十堰市的黃薑産業發展也就告一段落了。

當丹江口庫區從事網箱養魚的漁民的利益受損時,漁民們非常清楚自身當前 的處境與南水北調工程密切相關,但他們也深知這是國家的戰略,任何個人都沒 有能力去影響或者改變它。在對漁民們進行訪談時,有一些漁民認爲「憑什麽犧 牲我們來造福北京人」,更多的漁民則表示願意把水送給北方缺水地區,也願意 犧牲自己支持國家的發展,但是補償一定要合理。「不讓我們養魚,我們也不知 道能做什麽了」是大多數漁民內心想法的真實寫照。

雖然漁民們利益受損後態度不盡相同,但是大家都清楚取締網箱已是大勢所 趨。漁民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減少損失,而減少損失的辦法一是儘量 拖延網箱上岸的時間,二是爭取更多的賠償資金。可是庫區針對拆除網箱而設定 的補償標準很低且遲遲沒有到位,這不僅嚴重辜負了漁民們的期望,甚至進一步 損害了漁民們的利益,引發漁民的不滿,而這種不滿一方面使得取締網箱的工作 難度加大,另一方面導致庫區上訪事件頻頻發生。當漁民們通過上訪來表達訴求 時,地方政府出於對自身形象及社會穩定的考量,會迅速對這些事件進行處理。

因地方政府已經有一套成熟的預防和應對「上訪」的策略,庫區內也一直未形成 規模較大的且足以産生一定社會影響力的上訪事件。

雖然薑農們的利益也因「保水質」這一要求而受損,但是薑農們普遍未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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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利益受損與南水北調工程聯繫起來。姜農們傾向於認爲「這是個人的選擇」,

具體來說,當黃薑收購價格較高時,爲了獲利大家紛紛種薑,而家家戶戶都種薑 的結果是市場上黃薑過剩,於是黃薑價格下跌,當價格下跌種薑無利可圖時,大 家就弃種黃薑。所以,不是政府不讓農民種薑,而是市場經濟的規律指揮著大家 的行爲。因此,當十堰市政府爲了「顧全大局」而犧牲鄖西縣的黃薑産業時,十 堰市的黃薑加工企業甚至薑農們幷未采取任何抵制措施。

以上論述解釋了十堰市犧牲黃薑産業却未引起薑農不滿的原因,也切斷了

「弃種黃薑」和「保水質」的聯繫。但事實上,這背後有另外一套邏輯。十堰市 政府爲了切實履行保水質責任,强行關停了當地100 多家黃薑加工企業,只保留 了3 家深加工企業。當十堰市本地沒有加工企業時,一些商販就從本地收購黃薑 幷將其輸送到別的省份進行加工,因爲遠距輸送會帶來運輸成本,所以商販會盡 可能壓低收購價格,而這就導致十堰市的薑農們利益受損。但吊詭的是,同樣位 於水源區的陝西省却幷沒有嚴格執行保水質的政策,甚至縱容有污染的黃薑加工 企業繼續生産,而這種不對等的政策環境使得陝西省的企業無需負擔環境成本,

所以它們生産出來的産品更具價格優勢,以至於直接衝擊了整個黃薑市場,進而 造成十堰市薑農的損失。「十堰市農業部門的官員在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後甚至寫 信給中央要求打擊那些違法生產的企業。」50但是,鄖西縣乃至整個十堰市的薑 農幷未意識到這個問題,因此,薑農們幷未將損失歸咎於政府,更不存在任何抵 制行爲。

2016 年 7-8 月在十堰市鄖西縣做田野調查期間,恰逢鄖西縣發生嚴重旱灾,

有幾個鄉鎮每天只能定時定量供應自來水,在這種背景下,一些人會質疑「我們

50 資料來源:同十堰市經濟與信息化委員會趙姓官員訪談,訪談人:李星月,於 2017 年 1 月 23 日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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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都沒有水喝了,憑什麽還調水給北京」。而大部分人則不會將「旱災」和「調 水」聯繫起來。事實上,從20 世紀 90 年代開始,十堰市就已經在爲自己是南水 北調工程水源地做宣傳了,而這樣做一方面是爲了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另一方面 則是爲了以後的移民和保水質工作打下基礎。在長期的宣傳攻勢下,普通市民大 多對南水北調工程十分支持,因爲這是國家的工程,十堰市能够參與其中,是一 種「榮耀」。而在與官員進行訪談時,他們大多會强調「要講政治原則」,特別 是在談及十堰市爲了南水北調所做的犧牲時,他們的論述大多是「十堰之所以成 爲一個市,是因爲國家把二汽放在十堰。咱們不能受益的時候不吭聲,奉獻的時 候就抱怨」51

而十堰市在打出「保水質,迎調水」的口號前,全市上下早已對「一江清水 送北京」這個口號耳熟能詳了。在正式調水之前,對於「保水質」的宣傳更是通 過各種管道進入大衆視野。但事實上,「保水質」和「保護環境」有著不同的含 義。從字面看,「保水質」强調水環境的保護,而「保護環境」涵蓋的範圍更廣。

而更重要的是,「保水質」是爲了受水區人民的利益,但「保護環境」更多地是 從在地人的利益出發。但是,十堰人民普遍接受「保水質」這種說法。細究之下 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是因爲通過開展「保水質」活動,十堰市的環境得到了改

而更重要的是,「保水質」是爲了受水區人民的利益,但「保護環境」更多地是 從在地人的利益出發。但是,十堰人民普遍接受「保水質」這種說法。細究之下 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是因爲通過開展「保水質」活動,十堰市的環境得到了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