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的故事：關係的轉變，力量的再現

在我的世界中，媽媽是極其重要，卻又微小的存在。

從小，爸爸就是個禁忌的話題，一問起爸爸，家人總是三緘其口。於是我將 爸爸這個疑問埋在心裡很深的位置，因為我相信，總有一天，這個重要的人一定 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曾問過，為什麼我沒有爸爸？為何我沒有其他兄弟姐妹？

爸爸這個問題無解，至於需不需要手足？舅舅知道，其實我並無意願和別人共享 我目前擁有的一切。我擁有的不多，也不願意再有人來瓜分這僅有的幸福。在我 自在自適的小小世界中，外婆、外公、媽媽還有舅舅就是我的全部。

因為爸爸的關係，媽媽背了一些負債，原本依靠一輩子的男人沒了，媽媽只 能回到娘家尋求依靠，但是家人的不諒解讓她在家裡幾乎沒有聲音。舅舅是個從 小唸書順利而自我要求高的人，我和他比較親近，他負責供給我生活開銷。舅舅 從小把我當男孩子養，可以隨意出門玩耍、撒野。直到小學，舅舅發現我玩得太 瘋的時候，再拉回來已經太遲。於是，我就像一匹四處遊蕩的野馬，脫韁撒野，

讓家人遍尋不著，還好，一個費心拉著我的老師，總在課後幫我補救教學，雖然

很累，常常想掉淚，我知道老師是為我好，我還是願意上學。

上了國中，一切有了變化。班級的導師管教我們很嚴格，我越來越不能適應 學校生活，慢慢和同學疏遠。有時候裝病躲在家裡；有時候，趁大人都出門時溜 回家睡覺。就這樣，我從經常曠課到輟學，漸漸的也就不再到學校，甚至連家也 不回去了。那時候，我認識了一個男朋友，幾次太晚回家和家人起了爭執，我索 性負氣離家，長期住在男朋友家。後來我才發現，男朋友不僅沒有工作，還有吸 毒的習慣。有一次男朋友拜託我幫忙送了毒品，當場被抓，我進了收容所二十多 天。這期間我不斷怨天尤人，認為自己很倒霉，怎麼是我被抓？每天一直罰抄功 課、靜坐……我都快要瘋了！直到媽媽來看我，媽媽一掉淚，我才發現：媽媽原 來還是很在乎我，我似乎不應該再這樣對她……

我想回歸正常生活，但是我知道要繼續在學校上課對我來說實在是非常困 難。學校老師跟我說，我已經九年級，可以去念心學園（中介教育機構）。我很高 興，或許轉換環境，我才有機會重新開始。我在心學園結交很多新朋友，他們的 遭遇都跟我很像，不愛讀書，家裡也有好多好多的故事。我們互相勉勵，希望可 以一起畢業。幾次撐不下去，都是因為 S 社工的陪伴，才讓我堅持下去。S 社工對 小孩很好，有時候，我心情不好，他也會一直陪伴我，那對我來說很重要，讓我 知道有人很重視我，我也會幫他叮嚀其他同學一起來上課。

這一年的生活，讓我有很大的轉變。這裡的人多了包容，願意等待。甚至，

我還在心學園的體驗課程中，發現自己已經和大家密不可分，而且，他們已經像 是我的另一群家人。

畢業之後，我意外發現爸爸後來還有一段婚姻，雖然也離婚了，但是他們生了 一個弟弟，跟我一樣從小就沒有爸爸。我很擔心他是不是要經歷跟我一樣的痛苦，

他有沒有飯吃？他媽媽生活過得去嗎？爸爸是不是又騙了另一個跟媽媽一樣的女

人？這些疑惑都一直在我心裡，我想如果未來有機會，我會去找這個同父異母的 弟弟，讓他知道他還有一個姊姊可以照顧他，多多少少可以彌補爸爸做的憾事吧！

我從一個中輟生回到正軌，立志當一個助人工作者，像 S 社工一樣，幫助像 我這樣的人。看到媽媽這一路辛苦的帶著我長大，我知道：女生唯有獨立，才能 讓自己長出力量。我會更愛我自己，讓自己在生活中找到重心，而不是靠別人生 存下去。

二、故事意義的詮釋

（一）缺憾與遺忘

從小，卡卡身邊最親的人就是媽媽。獨身女的她和媽媽、外公、外婆還有舅 舅相依為命。失去了父親的陪伴，卡卡不怨天尤人，也嘗試在這樣不算完整的家 庭關係中找到可以倚靠的支持力量。

跟媽媽從小到大相處的方式都像姐妹，不會是媽媽對小孩……我們外表看起 來像姐妹，媽媽個性比較柔和，我個性比較強悍。（A-1-21）

舅舅是卡卡的主要教養者，卡卡眼中保持傳統的家庭關係仍脫離不了「男尊 女卑」的互動模式，長期由舅舅提供物質上的支柱，男性成為家中比較有聲音、

地位的人，母親和外婆相對顯得比較渺小，除非舅舅管教失當，否則女性的聲音 在家庭中是被消音的。

他們是姐弟。媽媽是老大，阿媽生五個孩子，其他阿姨都是嫁出去，沒在管 家裡，家裡就是比較聽舅舅的話。（A-1-39）

媽媽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講，上課那些物質都是舅舅供給，所以舅舅管我是理 所當然。因為阿媽比較女性傳統，覺得沒有資格講話，比較插不上嘴，除非真的 做錯事，舅舅要打我，她（阿媽）才會跳出來。（A-1-36）

卡卡漸漸長大，也開始有自己的主張與想法，卡卡其實知道家人的管教是為

了她好，但是缺乏溝通的親子關係，終於出現裂痕，她開始反抗大人的管教。

慢慢到五年級之後，就開始變了，沒辦法忍受他（舅舅）的管教，開始學叛逆、

學抽煙、學蹺家，到了五年級因為一件事情走法律途徑的時候，舅舅可能覺得沒 救，就慢慢放手，還是會管，也會打，但是沒有像那時候管那麼嚴格。（A-2-2）

到了國一，舅舅覺得我國一是一個新的開始，要好好來過，就像回到當初的結 果，一直罵、一直打，我受不了，可能他上班出門我就跑回家睡覺。（A-2-4）

相較於家中沒有地位的母親，卡卡選擇當一個比較強悍的人，即便這樣被拿 來和爸爸比較，她也期待自己是獨立而堅強的。經歷長時間中輟，她其實對於社 會生存需要什麼有自己一套想法，適者生存是她目前的見解，所以母親的形象在 卡卡眼中成了軟弱的象徵。

媽媽說我比較像爸爸，適時的強悍是對自己的保護。媽媽太柔和常常被欺負，

小時候看到媽媽被家裡罵，覺得媽媽很沒有用。（A-1-22）

觀念有點不一樣，不是自己喜歡，是社會觀念，是社會要求的。適者生存，

才能生存下去。（A-1-49,50）

卡卡選擇站在對自己有利的位置，接受舅舅的管教及觀念，但仍適度保持自 己內心的價值。

舅舅發生車禍，（他說）萬一走掉（死亡），我的東西要怎麼辦？我的未來怎 麼辦？或是我老了要怎麼辦？他對未來了自我要求很高……他不想依靠我，他要 依靠自己，我的個性跟舅舅很像，不想依靠別人要靠自己，對，靠自己。（A-1-199）

堅強的卡卡讓她在求學過程被冠上「大姐頭」的稱號，也讓一些尚未了解她 的人，先入為主的否決掉卡卡曾經想要努力、變好的決心。

我跟老師吵架的原因是因為我趴著，那時候是早自習，我想說早自習我趴著，

我真的很不舒服，我趴著，為什麼要被罵？我覺得沒有理由，那時候的班導給我

的感覺就是……下馬威。（A-1-124）

老師就覺得我是壞孩子。有一次我印象最深刻，後面我就再也不來學校……

我好像那時候願意，原本願意回來學校上課，後面因為老師講的話，我就覺得再 也不回來。（A-1-132）

原生家庭中重要父親缺席了；在學校，自己反而成了被遺忘的逃離者。卡卡 試著遺忘這些不愉快地回憶，而隨著時間，這些事情真的過去了嗎？

（二）原宥與責任

舅舅暫時取代了卡卡父親的角色，但是卡卡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爸爸的想 法，也讓她對於「原諒」這件事情有不同的見解。

舅舅扮演爸爸的角色。就是溝通，可以跟他溝通，可以把一些心事跟他講，

他可以幫我分析，有可能一些事情他可以幫我們訂對錯，他比較明理。（A-1-29）

聊到父親，卡卡沒有傷心、掉淚，她充滿期待想像一個沒有見過面的親人。

卡卡心裡很矛盾的是：除了媽媽，其實沒有人能夠跟他說出父親的下落，但是母 親對於讓女兒和親生父親相認選擇逃避，因為女兒是現實生活的精神支柱。

從小到大就是要找爸爸，不管什麼方式都有問過，可是很多人說找爸爸要靠 媽媽，媽媽知道，但是媽媽不願意找他出來，不希望跟她見面，怕我被她帶走。

（A-1-24）

我還是會想要去找他（爸爸），問他為什麼要這樣……我的家人都不希望，怕 我再被利用。（A-2-35）

父親的缺席曾經讓卡卡很失落，因為和別人不一樣，少了父親的疼愛。卡卡 選擇用寬容的態度對待無聲無息離開的父親，即便大家對於父親的貶多於褒，他 還是期待聽聽父親的聲音，講到這裡，卡卡語帶哽咽。外表堅強的她，將這樣小 小的願望埋在內心很深的位置。

爸爸做了一些事情讓大家覺得他沒有用，可是我覺得再沒用的人都要給他一 個機會……每個人都有犯錯，不能只聽家裡說爸爸的負評怎樣，我想應爸爸怎樣 說，我想聽爸爸的聲音（慢），因為你沒有跟他相處過，你沒有辦法斷定一件事情。

（A-1-43）

看起來行事、談吐豪邁的卡卡，願意用較為寬容的態度對待身邊的朋友，重 視朋友多過家人的他，曾經在輟學的生活中賭氣放掉最重要的家人。如今再回到 家庭，她改變了態度去善待身邊的人，尤其是珍視的家人。

我對朋友也是這樣，但是我會以我第一眼看這個人，第一眼看到你，你的舉 動，斷定你不要跟他做朋友，如果你不要做我看不下去的事情，我都會跟他做朋 友……但是如果你背叛朋友或是傷害朋友，這個人我就會保持距離。（A-1-46）

我對朋友也是這樣，但是我會以我第一眼看這個人，第一眼看到你，你的舉 動，斷定你不要跟他做朋友，如果你不要做我看不下去的事情，我都會跟他做朋 友……但是如果你背叛朋友或是傷害朋友，這個人我就會保持距離。（A-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