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的故事：破碎的親密關係，重建的生命力量

我的家沒有爸爸，也算正常？

和一般家庭看起來一樣，從小我們一家四口，也過著平凡不過的家庭生活，

平時爸爸、媽媽上班，假日帶我們出去玩。小姑姑也對我很好，常常載我出去玩，

就像我的乾媽一樣。直到爸爸去大陸工作，一切都轉變了。爸爸成為家裡重要卻 不穩定的經濟來源，前一陣子聽說爸爸失業了，沒辦法常常拿錢回家了，媽媽開

始變得容易生氣和緊張，我才念幼稚園，當時總是不知所措，只能幫忙照顧弟弟，

分擔一些媽媽的壓力。可惜，我常常沒有做好，媽媽生氣了就打我。我只會一直 哭、一直哭，直到哭完，才告訴自己沒關係，已經不痛了，趕快去上課。

我知道媽媽很忙，所以當別人念幼稚園和小學時，都有家人來參加活動，我 都沒有，如果媽媽沒有上班，我們家就沒有錢了。看到別人的爸爸、媽媽來了，

我好難過，但是，我不能哭，這樣媽媽會很擔心、很擔心。還好，我還有能力照 顧弟弟，他才不會孤單。弟弟很乖，但是他跟別人不一樣。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 上次跟他玩的時候推他去撞牆才變成這樣。有一陣子，媽媽常常帶他去看醫生。

在半夜時因為弟弟生病，睡眼惺忪中聽見媽媽拜託姑姑載我們去醫院。弟弟生病 了，腦部有一個腫瘤，醫生說他智能有點問題。那段很辛苦的生活中，爸爸還是 缺席了。

媽媽從我很小的時候就會打我，有時候是因為我沒有做好，有時候好像只是 因為我長得像爸爸。原來爸爸在大陸有了別的女人，大家都知道，媽媽是最後知 道的，就像我們看的電視劇一樣，外遇後的爸爸飄忽不定，媽媽變得歇斯底里，

一有事情就破口大罵，情緒變得不穩定。上了國中，我有點受不了媽媽總是又打 又罵，總是比較疼弟弟，只剩姑姑站在我這邊。國一時姑姑不幸過世了，再也沒 有人願意聽我說話，我開始逃學、逃家，只要我走，就再也聽不見這些。我想要 找一個依靠，可以照顧我，沒想到，幾次交了男朋友，結果都不太好。直到後來，

我才發現，再怎樣逃，我還是會看見掉眼淚的媽媽，我還是擔心生病的弟弟，我 又回家了。

國三，我開始打工分擔媽媽的經濟壓力，媽媽很開心，笑容也多了，每個月 的收入我都交給媽媽。媽媽說，如果可以，我們可以一年出國一趟去坐弟弟最愛 的遊輪，弟弟愛看海，我喜歡一起人在一起的感覺。

現在，我念高中了，我知道我和媽媽的關係變得更好，那是因為我和媽媽都 改變了。沒想到，我發現自己懷孕了，可是我和男朋友已經分手了，我不知道該 怎麼辦？只好找朋友討論，卻一籌莫展。直到肚子越來越大，同學跟老師說，老 師才陪著我告訴媽媽。媽媽一開始很不諒解，後來，我們決定生下孩子，讓孩子 出養。我喜歡小孩，但是這個小孩來得不是時候。如果未來有機會，我還是希望 組成一個正常的家庭，讓小孩快樂的長大。

去年 12 月，我生下小孩，我不想看她，因為我們準備讓別人領養。可是阿姨、

舅舅們全力支持我們把寶寶留下來，承諾要幫我們扶養小孩。我和媽媽討論後決 定留下小孩，雖然她沒有爸爸，但是他還是有愛她的媽媽、阿媽和舅舅。現在我 終於知道，只要彼此相信就會有力量，即使失去爸爸也沒有關係。

二、故事意義的詮釋

（一）疏離與脆弱

麵包本來平靜的家庭生活，因為爸爸在大陸有外遇對象而掀起驚濤駭浪。

知道爸爸有外遇之後，媽媽就會變得情緒比較激動，被媽媽打了之後會去找 姑姑，比較喜歡待在姑姑那邊。因為本身長得像爸爸，媽媽看到我就會想到爸爸 的事情，就會變得比較激動，就會一直打，一直打人。（C-1-1）

麵包和爸爸之間築起了一道道的牆，她想靠一封封簡訊說出自己對過去生活 的依戀，可惜爸爸的不在乎、漠視，讓這段溫情攻勢無疾而終。

之前爸爸回來台灣，要回大陸，都會哭。我就會哭著叫他不要走。知道（爸 爸外遇）之後就變得不會哭。（C-1-4,5）

大姑姑回來，爸爸並沒有找我們過去，一般大姑姑回來台灣，爸爸會帶我們 過去找大姑姑，不相干的人也都會過去，我們是爸爸的小孩卻沒有過去，那個感 覺很不好受，我就傳了一大堆訊息給爸爸，小時候的感受之類的。（C-1-30）

爸爸外遇加上長期離家，情感的疏離、家庭的管教和經濟壓力幾乎壓垮媽媽，

媽媽情緒變得不易控制，一有波動，小安就成為家庭衝突的受害者。

記憶最深的就是知道爸爸有外遇，還有就會變得媽媽情緒比較激動，因為知 道爸爸沒有外遇之前，家裡一切還 ok，家裡一切都很正常，知道爸爸有外遇之後，

媽媽就會變得情緒比較激動……（C-1-1）

媽媽原本就有在懷疑……一個叔叔…… 跟媽媽說爸爸有外遇，其他朋友也知 道，只是沒有跟媽媽講。姑姑也知道有這個女的存在，然後有一次在姑姑家，爸 爸還跟那個女的視訊，聽姑姑說，那個女人有一個小孩，離婚了，小孩給老公帶。

記得那個時候，媽媽一知道就整個崩潰了，我和弟弟坐在旁邊，他就一直狂哭，

那個時候、階段屬於情緒不太穩定的階段。（C-1-10）

親子關係漸行漸遠，甚至連父親節都成了和爸爸不相關的節日。小安選擇小 舅舅最為自己道謝的對象，而能力較弱的弟弟做了一張父親節賀卡，爸爸卻是冷 漠回覆：「你怎麼做這麼醜？」讓小安的心境翻騰，宣洩出對爸爸的思念與不滿。

有一次國小暑假…… 那時候要做父親節的卡片，我沒有做給他，是做給小舅 舅，可是弟弟是做給爸爸，我記得他回來看弟弟做的，還嫌弟弟做的很糟、很醜 之類的。可是弟弟狀況有點特殊，已經算很好了，他講的那一句話都不會忘記都 會想到。（C-1-30）

（二）公平與愧疚

提早被迫成熟的麵包，是親戚眼中聽話的孩子，於是，照顧弟弟也成了麵包 生活的重要工作。弟弟的身體狀況不佳，更是讓媽媽疲於奔命，麵包也經常在這 樣的情緒矛盾中受挫。母親的情緒就變成了麵包的情緒，對於弟弟的愧疚，深深 埋藏在媽媽及麵包心中。

弟弟他從小就常常發燒就要去掛急診……媽媽就要叫我起來，帶著我跟弟弟

去拜託姑姑或是阿姨開車載我們去長庚（醫院）。記得有一次，弟弟的頭被我推去 撞到那個床頭櫃，那個時候流血……那時候對他有一點愧疚。（C-1-41）

醫院檢查出現頭裡面出現小小的腫瘤，後來去別間醫院檢查，智能有點不足，

發育遲緩之類的，每隔三個月，媽媽就要帶弟弟去桃園林口回診，從那個時候媽 媽都要一個人帶他去看醫生。弟弟之前有做過語言治療，每個禮拜三弟弟都要去 上課。（C-1-42）

媽媽感覺說這也是逼不得已，我才會變得那麼成熟，媽媽有這麼說。（C-1-37）

手足之間的競爭議題：公平，成了麵包和媽媽之間不能說的秘密。出生時的 不平等，讓媽媽全心全意灌注在弟弟身上，是愧疚，更是永無止儘的彌補與愛。

從小就討厭弟弟，可是弟弟也沒怎樣，因為媽媽的原因，媽媽比較疼弟弟，

可是又不能什麼事都（不理會）……弟弟有事情拜託我還是會幫他。（C-1-39）

幼年時的麵包看到的總是母親辛苦而孤單的背影，讓她對於自己情緒的部分 選擇以逃避的方式來面對，回想起小學經常一個人面對大大小小的事情，似乎不 以為意，直到看到別人家和樂融融的畫面，小安靜靜的等待那樣的可能性，受訪 過程，小安一邊回答，眼眶也紅了，一度中斷訪談。

從小幼稚園辦活動，媽媽要上班，我們都沒有大人來，都會變成這樣的情況。

國小的校慶吧，媽媽常常沒有來，變成一個人在那邊哭，可是不敢跟媽媽講。知 道媽媽要上班，所以沒有怪媽媽之類的（C-1-26,27,28,29）

我們試著暫緩訪談的節奏，但也似乎在這之中，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承受 等待的孤單與落寞。麵包現在看起來的堅強，是經歷許多年的磨練才築起的一道 捍衛自己保護家人的城牆。

（三）衝突與失落

因為小安和爸爸長得像成了無奈的宿命，弟弟的能力又比較不夠，家裡的事

情自然由媽媽和小安兩個人扛下來，然而經濟壓力和心理煎熬，媽媽根本無力承 擔，讓年幼的小安經常也獨立承受著寂寞和壓力。

她（媽媽）只要發飆，看到我想到爸爸，就會開始打，那時候就會討厭自己 為什麼長得像爸爸，弟弟也不會被打，他一看起來就像媽媽，我從小一出生就被 說像爸爸。（C-1-12）

那時候是因為弟弟要去幼稚園，弟弟找不到他的睡袋，然後媽媽叫我找，我 去找找不到，娃娃車快來了，媽媽就很緊張，後來媽媽找到了，就開始打我，那 時候我被打到頭流血，後來好了，乾了，趕緊用一用，媽媽就叫我不要哭，哭一 哭，好像沒事一樣。（c-1-33）

姑姑一直是麵包心理上穩定的依靠，因為媽媽對弟弟的補償心態和原生家庭 重男輕女的觀念，媽媽一直對弟弟比較偏愛，也因為這樣，當麵包的重要他人從 生命中離開時，麵包開始會逃家、逃學，不願意在家裡繼續承受這樣的對待。

媽媽上班的時候就是姑姑在帶我，跟姑姑感情很好，姑姑沒有女兒，兩個小 孩都是兒子，所以她就變得比較疼女生，比較待在姑姑家，就很像家人。（C-1-8）

被媽媽罵時，就會跑到姑姑那裡，姑姑會幫我罵媽媽，她會站在我這裡。她 常常出去玩的時候，姑姑比較疼我。（C-1-9）

唯一的倚靠姑姑，突然的病逝讓麵包來不及說出的再見，成了心中的遺憾。

唯一的倚靠姑姑，突然的病逝讓麵包來不及說出的再見，成了心中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