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卡漫造形藝術的形式表現
第一節 卡漫造形藝術作品價值的扭轉與建構
卡漫造形藝術來自於歐美、日本等國的輸入，以及中國傳統線描文化的延 伸。然而，參融了如此多元而龐雜的背景之外的，卻是卡漫造形藝術本身亟欲去 建構出自身價值的可能。而非僅止於做為另一種他國文化的延伸樣板，或是盲目 繼承傳統經驗的鋪展而已。基於如此的前提，本文即將從作品建構的過程中所涉 及到的「扭」的驅力，以及作品形式內容上的轉化與建構的基礎，試圖釐清與探 究當代作品中，有關作品轉相與價值建構的問題。
一、作品的「扭」
創作中有一種特殊的驅力。它轉化了再現的方式與作品生產的前後關係。它 介於生產與呈現的中間點，也是思想能否被開發的重要介質。這個驅力是種「扭」
的概念。在卡漫造形藝術的表現中，尤以村上隆挪用御宅族系文化的例子最為顯 著。它不僅反映出了後現代知識狀況的改變，更從創作者面對生命意義的反思 裡，給出了作品價值的意義。但如何理解作品創作過程中「扭」的轉換邏輯，則 需要更深入的探究。
簡化的形體輪廓、平塗的色彩與不合邏輯的人景比例，被置放在一處描繪著 山水情境的場域中。這是筆者引用了卡漫造形的部分特徵所創造出來的人物(圖 30)。但此人物並不像是卡通或是連環漫畫般，重複敘述著連續性的語彙，並以 製造出娛樂、或是尋求某個普遍性的通俗價值為目的。圖像的製造對於筆者來 說，是透過了引用、借用的方法而試圖闡述著個人創作上的想法與觀念。因而卡 漫造形的特徵成為了引介思想的手段。它正是介於創作者與作品之間，一個極具 關鍵的中繼站，更有著「扭」的實質意義。
圖 30：華建强，〈珠胎-孔雀塔〉，2012，膠彩、畫布，116.5×91cm。
「扭」意謂著中繼的過程與樞紐的轉換邏輯。它轉譯了創作者直接闡述事理 的效果，以較為迂迴、轉化的方式，不直接去點明所要說出的話語，而是將對象 物(亦即所要陳述的事實或是觀念)從更有創造性的邏輯中，去鋪陳出藝術製造的 想像。所以卡通與漫畫在這裡扮演了一個「扭」的關鍵性角色。此「扭」尤其並 不是某個特定的形象，或是非得遵循某種固定化的方法。「扭」因而是一種概略 性的，以及特徵化的意念。它在創作者與作品之間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並且 做為翻轉意識，和令材料轉換成為具有價值意義的中介。
作品透過了「扭」的中間過程，使其充盈著經過創作者轉化過後的思考，它 便不再只是忠實再現著某物或某個瞬間的情境，而賦予了作品更多未明確的，或 者是陌生的契機。一旦作品成為了未知之物。那麼新知識的生產，則有可能在此 衝撞著觀者的眼與心，並且激發出多元的想像與製造。
在村上隆的作品中，也有極為類似的說法。他擷取了御宅族對卡通與動漫畫 迷戀的元素，製造了一系列卡漫藝術的作品。但是這些挪用自御宅族元素的製 造，卻並非直接從中提取過來使用，而是經過了村上隆自身語意的詮釋，然後發 展出另一種屬於他個人式的特色，並且聚焦於「扭」的關鍵性創造：
村上隆一直很坦白，從來沒說這些御宅族文化是自己原創的，他一
無以預期95。而前衛藝術的作品對傳統價值批判的觀點，正是創作者試圖在原有 文本的顛覆性思考中，注入了「扭」的活力。
然而，是什麼原因推動著現代與後現代思想的步伐，並且扭動了作品價值轉 向的意義？在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1924-1998)96的《後現代狀態》書中的 一開始，便直接點明了「知識」作為改變與重建社會價值的開端：
96 讓-弗朗索瓦·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1924-1998），法國哲學家，是後現代主義的理論家。
1979 年出版的著作《後現代狀況》成為了「後現代主義」的定名之作。
97 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著，《後現代狀態：關於知識的報告》，臺北：五南圖書出版，2012，
頁 31。
評。98這是因為村上隆對於御宅族文化並非徹底的理解，卻挪用了御宅族賴以為
題，所以作品的力量就在於它轉化了宅文化的視野，並將其「扭」轉成具有批判 糊結構之內。這是村上隆超扁平理論(Superflat)102的代表作品。他形容這樣的
102 超扁平(super-flat)：當代藝術家村上隆提倡的概念。村上隆注意到大和繪、水墨畫等傳統日本 繪畫，和當代的日本漫畫、卡通都欠缺遠近感，因而反向思考，認為這種平板式構圖才是日本藝 術的優勢，這個概念具有强烈的策略性。二○○○年，村上隆在東京和名古屋的巴而可畫廊策畫 了「超扁平展」，除了自己之外，集結奈良美智、GROOVISIONS、森本晃司、
ENLIGHTENMENT(HIRO 杉山)、町野變丸、金田伊功、BOME(海洋堂)、竹雄健太郎、Nakahashi Katsushige、HIROMIX、佐內正史、青島千穗、高野綾、Mr.等藝術家(部分是漫畫、卡通等領域 的創作者)。資料來源：KURESAWA TAKEMI (暮澤剛巳)著，蔡青雯譯，《當代藝術關鍵詞 100》，
臺北：麥田出版，2011，頁 102。
作品，是利用了幼稚的視線103使人產生了錯亂的知覺：
不同於一般繪畫的單純結構，視線可以輕鬆的移到任何地方。而且 小花有眼睛，這會使鑑賞者產生被注視的錯覺。這幅《小花 1500》，是 為了證明我「超扁平」理論的作品。因此，視線被設定在經常性的游移 上。尋找顏色，或者使眼睛的動作產生錯亂，强制的讓觀賞者用不同於 看一般繪畫的方法去看這幅畫。104
觀望村上隆的作品，會因為這些長著五官的微笑小花，而產生了反被花朵注視的 感覺。錯落的結構與大小不一的形體，加上幾個固定色的重複點綴，令視覺產生 出反射性的動作，並且來回挪移在顏色、量體與疏密的結構內。眼睛因此產生了 混亂。圖像擾動著視線，讓眼球晶體無法固定在某個特定的點上，也强制地撥動 著視覺與知覺的反射本能。
這樣的作法，是村上隆意欲透過色彩、體積的均質化，而試圖探究日本戰後 社會的扁平化意識。其抽象的思維更以西方藝術創作的理論，來進行著不一樣的 思想轉化：「我利用的雖然是幼稚的視線，卻將傑克森‧帕洛克重視平面結構，
透過均質技法挑戰極其複雜的抽象主義脈絡涵括在內。」105
103 村上隆認為這個「幼稚的視線」，是因為：「小孩子看到我的作品都會衝過來。小孩跟女性尤 其對我的作品有共鳴。大概是因為視線的誘導方式跟普通繪畫有很大的不同。若要說這是「幼稚」
的視線，應該也可以吧。」資料來源：村上隆著，長安靜美譯，《村上隆-藝術戰鬥論》，臺北：
大鴻藝術出版，2010，頁 154。
104 村上隆著，長安靜美譯，《村上隆-藝術戰鬥論》，臺北：大鴻藝術出版，2010，頁 154。
105 村上隆著，長安靜美譯，《村上隆-藝術戰鬥論》，臺北：大鴻藝術出版，2010，頁 161。
圖 31：村上隆(むらかみ たかし)，〈花花花〉，2010，帆布上壓克力顏料、銀箔，150×150×5.08cm。
圖片來源： 賴譽夫主編，《美術手帖-特集：村上隆》，臺北：大鴻藝術，2010，頁 35。
傑克森‧帕洛克(Jackson Pollock, 1912-1956)106的滴流方法與小花的散落編 排，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都具備了均值化的表現。其抽象表現主義的思維呼應了 歐美歷史脈絡的延續，但反應在日本社會中的，卻是另一個對於場域、現存人性 的控訴。而這正是村上隆所提出的超扁平理論(Superflat)的核心價值：
在 2000 年的〈SUPER FLAT 宣言〉中，開頭寫著「說不定日本就是 這個世界的未來。而日本的現在就是 SUPER FLAT」，並可見一種論理性 的發展：「無論社會、風俗、藝術、文化，一切都是超二次元的。這種 感覺在日本歷史水平面下不曾沉積而不斷流去，特別在美術上以一種易 於理解的方式顯現。」也就是說，「Superflat」由動漫畫繪畫論的領域 誕生，繼而發展出一套「以日本為首的這個世界本身被 Superflat 慨念 包容吸收、然後在美術上體現出 Superflat」的理論。各地區的生活或
106 傑克遜‧帕洛克（Jackson Pollock, 1912-1956)是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繪畫的大師，也被公認為 美國現代繪畫擺脫歐洲標準，在國際藝壇建立領導地位的第一功臣。帕洛克原名保羅‧傑克森‧
帕洛克，在美國西部長大，生於懷俄明州。一九五六年死於酒後駕車，時年四十四歲。資料來源：
何政廣主編、李家祺等撰文，《世界名畫家全集：帕洛克》，臺北：藝術家出版社，2001，頁 191-207。
文化價值，一切資料都喪失距離感，都是可以同時檢索的資料庫的一部 分。一切都均質化、都落入超平面(Superflat)的概念裡。107
村上隆指出了日本當今社會上的風俗、文化與藝術等，都落入了二次元的表層。
御宅族系文化的起源無論是動畫、特攝、科幻、或是電腦遊戲，乃 至於支撐上述全體的雜誌文化，事實上都是戰後五○到七○年代從美國 進口而來的次文化。所謂御宅族系文化的歷史，即是如何將美國文化「國 產化」，這個脫胎換骨的歷史。111
日本御宅族系文化的歷史，被視為是將美國文化轉為日本國產化的歷史。這意味 著當文化進入了另一個特殊地理環境的同時，它不是依照原本的形貌持續走之，
就是轉化了表現的方式，而融入了當地特色，並且保留了原來的部分特徵。而日 本的御宅族文化便是屬於後者。換句話說，當村上隆挪用了來自御宅族文化的元 素時，其內部的底蘊與淵源，最早仍是來自於美國。但是那些御宅族們早已將這 些傳到日本的動漫文化內化成了具備日本樣貌的特色。而村上隆所截取的，正是 變異的美國次文化，也是流著混搭日本格調的御宅族系統。於是作品透過了層層 轉化的關卡，進而建構了屬於村上隆式的，以及日本獨有式的卡漫造形藝術。
諸如上述日本創作的轉化例子，其實也多少都反映出了臺灣這個曾經受到列 强殖民或是文化輸入的經驗。但是該如何走出只是一昧地受到別人的影響，或是
諸如上述日本創作的轉化例子，其實也多少都反映出了臺灣這個曾經受到列 强殖民或是文化輸入的經驗。但是該如何走出只是一昧地受到別人的影響，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