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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體罰與啟蒙

第三節 即刻救援的「訊號」

一九九七年,司迪麥口香糖推出一則廣告272,廣告內容呈現多個身段纖瘦 面容清秀的女孩被體罰的畫面,女孩們身著軟質布料裙裝或屈斜身體或盤坐在地 雙手呈上接受體罰,畫面不斷特寫女孩被責打時淚眼婆娑驚惶顫抖的模樣。影片 結尾,小女孩手握教鞭怒視鏡頭:「請問部長,那種護手膏比較有效?」這齣廣 告甫上映即掠取社會關注,不僅因其嘲諷體罰,且將體罰從控訴教師,提升到控 訴教育部,以「請問部長」質問教育部與政府為何視而不見體罰問題留。細究廣 告色調以黑白為主,襯得女孩鼻孔流下的一抹鮮艷的鼻血格外哀怨嚇人。

該廣告除了控訴體罰質疑教育政策的潮流之外,顯然是認為貌似無辜楚楚可 憐的體罰受害者能夠迅速擄獲閱聽者的同情心,進而誘使大眾戮力撻伐體罰以及 體罰背後象徵的系統、體制、團體。廣告裡的兩個鏡頭,其一是女孩手握教鞭挑 釁問話,另一則是女孩嚼著口香糖斜睨鏡頭貌似鬼黠,兩幕鏡頭的女孩與方才淚 痕斑斑的女孩皆是同一人,隱含著受害者變化多端的面貌,穿插其中的漫畫呈現 和意圖勾引情緒的配樂,在在顯示鑲嵌在一套行之有年的規訓制度下的「體罰」

是一場搖晃神經逗弄情緒的表演。就像傅柯在《規訓與懲罰》中描述的那場公開 行刑一樣,都是一種「公共景觀」、「公開表演」。273在那一抹怵目驚心的鮮紅鼻 血下,在一張張哀怨慘白的受害少女面容上,我們沒有時間反思這是一場表演,

沒有時間思考這背後還隱藏著什麼?我們只知道:必須馬上行動「救救孩子」, 整齣廣告傳達出一種緊迫感——改善教育杜絕體罰乃刻不容緩之事,因此教育部、

人道主義者、人本主義者以及所有對台灣教育不滿對台灣教育有所期待者都應該 立即找出加害者、拿出解套方案拯救孩子。

然而,正是這不容你反思的緊迫感提出一個問題:對於這些孩子的拯救者,

這些好人,我們難道不存有一絲懷疑其背後是否尚有其他操弄議題的影武者嗎?

二○○三年侯文詠創作的《危險心靈》,該文本以戲劇化的筆觸反映師生衝 突與教育問題,內容敘述十五歲國中生謝政傑與學校的衝撞,雙方展開一場為期 九天的抗衡,學生、教師與學校行政人員、家長,媒體、教育部官員在學校這塊

27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B2hhnAM4pU 。104 年 2 月 7 日。

273 傅柯(Michel Foucault),劉北成,楊遠嬰譯,《規訓與懲罰》(Discipline and Punish..The Birth of Prison)(台北:桂冠出版社,2003 年),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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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技場上展現各種權力的角力。侯文詠陳述《危險心靈》創作動機源自於求學歷 程的不快樂,希望能藉由書寫讓社會重新思考教育問題。274因此,敘述中俯拾可 見作者對青少年的同情與理解,以及對台灣教育的關注與省思。

書中以美國教育做為台灣教改的對照組,指出台灣教育制度的缺失,並痛陳 包含政府、媒體、家長及學校組成的教育共犯結構讓本該是教育場域的學校不僅 受此結構的宰制且淪為宰制學生的幫兇。《危險心靈》成書後讚譽與討論不斷,

改編成電視劇時更引起許多討論和迴響。275並拿下金鐘獎最佳戲劇節目,276在社 會上不僅引發不少有關台灣教育的省思,且撻伐體罰教批判教育之聲響徹雲 霄277

自《危險心靈》成書後,侯文詠時常針砭教育,他認為教育需要一場文化戰 爭,需要一場寧靜的不流血革命,278 二○一○年出版的《不乖》也持續針對教 育發表看法,此外他也在臉書上針對親子教養、教育文化等議題抒發憂思提出看 法,儼然成為親子教養專家、成為青少年、家長們的心靈導師,為罹患教育歇斯 底里症的患者們實施分析與治療。我們可以這麼說,《危險心靈》是侯文詠針對 教育沉痾開的第一帖藥。

《危險心靈》敘事時間總共維持九天,綜觀全書論及體罰的敘事僅占前兩天。

第一天小傑以「我」第一人稱自述惹了「一點小麻煩」,自陳自己因為上課偷看

274 蔡康永專訪侯文詠談論《危險心靈》http://www.pts.org.tw/%7Eweb01/tuesday/p_047.htm,2013 年 9 月 8 日。

275 《危險心靈》曾連續獲得2003 年金石堂年度TOP 大眾小說類,2003 年誠品書店年度暢銷書 榜文學類,2003年博客來年度百大感性藝文類暢銷書,2004年最愛一百小說大選成長小說,2004 年金石堂年度TOP 小說類、2005年金石堂年度TOP 生活、益智、2005年金石堂年度TOP小說類,

2006年博客來年度百大年度暢銷100,誠品年度文學類暢銷第一名,金石堂年度大眾小說類暢銷 第一名,野葡萄文學誌高中生愛讀本第三名、台灣學生十七歲前推薦必讀等獎項。

276 第四十二屆金鐘獎得獎名單

http://www.tvbs.com.tw/news/news_list.asp?no=aj100920071117192443,2013年9月8日。

277《危險心靈》改編成電視劇於公共電視播出時,觀眾紛紛上公視網站「危險心靈討論版」留言 討論,參與討論者含在學人士:學校教師、學生、家長以及社會人士、普羅大眾參與討論者亦眾 多。留言篇數超過100 萬篇以上。

公共電視危險心靈討論留言板

http://www.pts.org.tw/php/board/index.php?REC_CNT=4075&LISTALL=1&PAGE=111&BMENB=

301&。

278 親子天下網站 http://topic.parenting.com.tw/issue/2013/futurelearning/article2-4-1.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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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所以被罰驅離教室。小傑自認為沒什麼,但這件事情在朋友汝浩母親的誇飾 與告狀下釀成一樁大麻煩,汝浩的母親暗示小傑的母親,這樁處罰緣由於小傑沒 有參加班導的課後補習。

在這段敘述中,侯文詠以「發出像恐怖電影發生命案的現場一樣的叫聲」、「驚 訝的表情」、「高八度的尖叫」以及近距離逼視小傑時近似「類似電影異形裡面那 種軟軟黏黏的怪物」形塑汝浩的母親撞見小傑被處罰的模樣279,以「異形」比 喻急於拯救小傑的汝浩母親,以及嘲諷汝浩母親之所以如此熱心的拯救小傑只是 為了看小傑母親哭哭啼啼的模樣,這兩處敘事是侯文詠以戲謔諷刺「即刻救援人 士」的第一擊。

第二擊在小傑母親約了教育專家郝老師、記者邱倩與小傑的第一次會面的敘 述。教育專家郝老師在會面的過程中認為揭露體罰的施暴者背後有龐大的共犯結 構,是整個文化與制度的問題。280但是從小傑接過郝老師的贈書的反應:「我瞄 了一眼,書名是什麼愛與希望或者是什麼改革之類我平時打死都不會看的書。我 沒說什麼,反正收下就是了。」281以及郝老師問小傑是否明白她的話語小傑心想

「懂才有鬼」282,足見侯文詠對於這些及於拯救教育的專家們把自身排除在共犯 結構外的嘲諷。

此外他也嘲弄同樣是即刻救援人士的記者,他敘述邱倩看見小傑的傷痕後惋 惜其傷痕不夠腫,甚至小傑也覺得當初班導應該更用力打他讓他身上的傷痕更明 顯。283兩人的話語軍暗示小傑深受肢體罰缺=雖喚來即刻救援但是顯然「訊號」

不夠引人注目。

這幾段敘述,難道不是對那些迫不及待終日以拯救孩子為己任的人們的一大 諷刺?

除了嘲諷「即刻救援人士」,作者也嘲諷教改:

老實說,我必須強力克制,才能忍住不笑。謝天謝地,我開始背九九乘

279 侯文詠,《危險心靈》,頁 11-12。

280 同上註,頁 80--84。

281 同上註,頁 83。

282 同上註,頁 84。

283 同上註,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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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表的時候,還沒有人想要改革數學、改革課程或者是改革任何這個那 個的。我怕死了所謂的革命或是改革。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說服要去 參加某種革命或是改革,我敢保證,絕對是因為那些事情是用來對付別 人的。(24-5)

教改人士所作所為包含建構式數學也是為了拯救孩子,然而看在小傑的眼裡,

這一切卻都如同異形般變了樣,變成「用來對付別人的工具」。因此這些所謂「拯 救孩子」的慾望其實並不那麼純潔,甚至我們可以大膽假設:這拯救他人的欲望 其實已反射自身渴望被拯救的欲望。換言之,拯救他者的欲望緣起於藉由拯救他 者圓滿自己身為拯救者的滿足,是以這拯救並非犧牲自己,而這拯救者的欲望正 是貫穿全書毀壞教育的核心病癥。

讓我們再以「拯救孩子」的命題觀看第二天登場的體罰,班導詹老師口口聲 聲說他犧牲自己的休閒全是為了孩子們的學測成績,這不也是另一種「拯救孩子」

的表現,然而這樣的拯救手法不僅令人害怕而且避之唯恐不及,因為它是建立在 控制他人的基礎上。

侯文詠在這段引用「終極追殺令」與體罰互文,將變態警察 Stan 瘋癲殘忍 的性格巧妙的移植在詹老師身上,Stan 時而平靜時而瘋狂的模樣恰與詹老施忽而 低聲有氣無力的點名發考卷,忽而條理分明滔滔勸戒,忽而瘋狂甩考卷破口大罵 的形象重疊,整段敘述再輔以破碎的句子形成急促的節奏,一場令讀者心懸一線 的懲罰表演於焉開展。

苦心勸戒、憤怒斥責的敘述彷彿殺手行刑前的禱詞,反覆出現的穢語「該死 的小孩。碰、碰、碰—。該死的小孩、下三濫。碰、碰、碰—。」則象徵子彈掃 射在學生身上,使得整場體罰成為一樁以拯救孩子為名的喋血敘事。拯救者與殺 人魔的形像重疊,不啻是對教育的最大嘲諷。在這段令人血脈賁張的「喋血」敘 事中,班導反覆問學生,自己犧牲奉獻逼學生讀書的方式哪裡有錯?表面上像是 自我反省,問學生自己費盡苦心拯救孩子使學生能在學測考高分擺脫不幸人生的 舉動哪裡有錯,然而這自省與拷問何異?面對教鞭與接近瘋狂的問話,學生彷彿 接受拷問,學生在面臨拷問時感受到的有節制的痛苦,既是老師懲罰學生不用功

苦心勸戒、憤怒斥責的敘述彷彿殺手行刑前的禱詞,反覆出現的穢語「該死 的小孩。碰、碰、碰—。該死的小孩、下三濫。碰、碰、碰—。」則象徵子彈掃 射在學生身上,使得整場體罰成為一樁以拯救孩子為名的喋血敘事。拯救者與殺 人魔的形像重疊,不啻是對教育的最大嘲諷。在這段令人血脈賁張的「喋血」敘 事中,班導反覆問學生,自己犧牲奉獻逼學生讀書的方式哪裡有錯?表面上像是 自我反省,問學生自己費盡苦心拯救孩子使學生能在學測考高分擺脫不幸人生的 舉動哪裡有錯,然而這自省與拷問何異?面對教鞭與接近瘋狂的問話,學生彷彿 接受拷問,學生在面臨拷問時感受到的有節制的痛苦,既是老師懲罰學生不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