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成長小說的流變

一、成長小說之定義

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Initiation novel）概念來自西方，這個詞彙直至 十八世紀晚期才誕生，至今並無統一名稱，德語詞彙中與成長小說相對應的詞彙 有 Bildungsroman，Entwicklungsroman，Erziebungsroman，Kunstlerroman。目前，

學界最常使用的詞彙為 Bildungsroman，其字根為 Building，是按照神的形象塑 造的意思，因此有成形、形塑，構成、建立、形成的含義在其中。在中世紀，「塑 造」只運用於神學討論，意味著人有神性，可以從「上帝塑造」演變為人的「內 在塑造」，擺脫原罪讓自己變得更為完善。十八世紀啟蒙運動後，Building 的意 思從「內在塑造」轉向「以外在知識塑造」，指人透過美學，道德、理智和科學 教育的薰陶逐漸形成的教化過程，因此 Building 多了教育、教養、學習、文化的 含義在其中。⁶⁷而 Roman 則有小说、傳奇、虛構之意⁶⁸，兩個字合而為一逐漸形 成今日被多數人理解的「成長小說」，指涉描述青少年的奮鬥歷程、個人人格與 世界觀的啟蒙成長以及學校教育生活的長篇小說體裁。相較於德語成長小說詞彙，

英語中的成長小說的語詞相對較為隨意，有 Initation story，Novel of youth，novel of adolescence，Growing -up novel，Novel of life，apprenticeship novel。⁶⁹

Initation story 的 Initiation 源自於人類學，指青少年歷經某種儀式化的考驗 與磨練後，獲得獨立面對社會與生活的知識能力與信心，然後進入人生新階段—

成年，為該族接受成為成年男性。成長因此具有文化之隱喻，成為人類生活中極 為關鍵的文化現象與生命體驗，象徵民族國家褪去原初蒙昧邁向嶄新、更進步更

67張國龍，《成長小說概論》（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 年），頁 10-12。谷裕，（試論諾瓦斯 小說的宗教特徵），《外國文學評論》（北京：北京世界文學雜誌出版社，2001 年第 2 期），頁 119-125。

68 漢德字典 http://www.ifad.nkfust.edu.tw/cgi-bin/dict/dict.cgi

69 同註 47，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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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階段。⁷⁰Marcus 再將 initiation 整理分成兩類，一類是描寫年輕人認識外部 世界的過程，另一類則是把成長解釋承認是自我價值，協調自我與社會關係的過 程。⁷¹Marcus 根據 Initiation 的定義將成長小說分成三類，其一是年輕人面對成長 轉折過於震驚導致無所適從徬徨無感，其二是年輕人面對成長轉折雖有啟悟但尚 感茫然，其三是年輕人跨越成長轉折因啟悟而成熟。⁷²

Marcus 對於成長小說的詮釋與 Moretti 的說法及其相近，Moretti 認為成長小 說的內容以建立主角的自我，讓自我成為主體的中心，因此成長小說和主角的社 會化有關，是故自我在與外在機制協商的過程中，自我成為本我與超我協調後產 生的主體。⁷³成長小說隨著文化傳承衍生不少支流，其體裁可能是以編年史的方 式描繪年輕人全方位的發展或自我覺醒的成長故事（Entwicklungsroman），例如

《憨第德》（Candide, ou l'Optimisme,1758）、狄更斯的《塊肉餘生錄》（David

Copperfield,1849-1850）

（Erziehungsroman the youth’s training and formal education），又或者僅專注在描 繪藝術家的成長故事（Künstlerroman， the tale of the orientation of an artist），例 如《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1916）。⁷⁴

教育小說也是成長小說中的一支，理查德巴尼（Richard A. Barney）認為教

73 Franco Moretti , The Way of the World：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pean Culture. New York: Verso, 1987,px. 16-7.

74 參考 Jerome Hamilton Buckley, Season of Youth:The Bildungsroman from Dickens to Golding.

Cambridge, 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4,p13.以及張國龍，《成長小說概論》，頁 14。

75 Jerome Hamilton Buckley, Season of Youth :The Bildungsroman from Dickens to Golding.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4,p13.

Hardin, James, Reflection and Action: Essays on the Bildungsroman. Columbia, S.C :The U of South Carolina P,1991,p16.

Richard A Barney, Plots of Enlightenment－Education and the Novel in Eighteen-Century England.

Stanford, California：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9 ,p26-27.

http://sinologicalresearch.web.fc2.com/paper/no5/papers/25.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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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指涉的教育並不只指教育體制或教育制度施予的教育，而是一種更為全面性的，

站在客觀的立場，以教化的角度觀看主體逐漸接受教育使自己成為一個更為圓融 的主體的敘事。⁷⁶伏爾泰認為教育小說（Bildungsroman）與傳記體小說的區別在 於，教育小說自覺地、富於藝術地表現一個生命過程中的普遍人性。⁷⁷

透過成長小說我們可以發現人生就是一段漫遊過程，主人翁發展的每一個階 段都有其價值存在的意義，同時也是發展更高階段的基礎，自我與現實生活的矛 盾、衝突則是個體邁向成熟與和諧之路上的必經之點，⁷⁸成長小說的主題大抵在 講述年輕主人翁從無知走入現實尋找靈魂，憑藉友誼與愛情對抗艱難的現實世界，

最後變得成熟並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與任務。⁷⁹生命中的不和諧與衝突是人 生必經之路也是成長的特徵，透過這些，個體才能達到成熟與和諧，⁸⁰成為具有 知識的社會中堅份子。

芮瑜萍對於成長小說採取較為嚴謹的定義，認為成長敘事必須要反映個體之 思想或心裡從幼稚到成熟的過程，因此成長小說應該限制在主人翁從對成人世界 的無知到進入知之狀態的敘事⁸¹。然而廖咸浩認為，任何描述成長經驗的小說都 可以列入成長小說的範疇，只要能產生問題意識的都可以認定為成長小說⁸²。

筆者以為成長小說的探討不應該忽略其中的反成長傾向，因此為了能兼顧傳 統定義的成長小說以及成長小說衍生的其他支流，以便能選取較多文本做研究，

筆者擬採用較為寬鬆的標準界定成長小說，只要文本描述成長經驗或反成長體驗，

就列入成長小說的範疇，再選取台灣成長小說裡與教育議題相關的文本進行討 論。

76 Franco Moretti , The Way of the World：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pean Culture. New York: Verso, 1987,px. 16-7.

77 威廉･狄爾泰（Wilhelm Dilthey），胡其鼎譯，《體驗與詩：萊辛‧哥德‧諾瓦利斯‧荷爾德林》

(Das Erlebnis und die Dichtung : Lessing, Goethe, Novalis, Hölderlin)（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 聯書店，2003），頁 324-325。

78同上註，頁 324。

79 James Hardin,Reflection and Action：Essays on the Bildungsroman. Columbia, S,C.: University of South Caronia Press,1991,Pxiv.

80 Martin Swales, The German Bildungsroman From Wieland to Hes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8),P.3.

81 芮渝萍，《美國成長小說研究》，頁 7。

82 廖咸浩，〈有情與無情之間: 中西成長小說的流變〉《幼獅文藝第 511 期》，1996 年 7 月，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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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西方成長小說的演變

學界普遍認為德國是成長小說的發源地，原因肇始於十八世紀德國開始一連 串的狂飆突進運動，德國古典主義者歌德、席勒等人提倡教育成長就是有機的成 長，以成長小說的書寫映照德意志民族的成長，歌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 1749～1832）創作的《威廉．麥斯特的學習年代》（Wilbelm Meisters Lebrjabre,1976）

是此種小說形式的代表作，小說呈現了年輕主角從愚昧無知、歷經衝撞與顛簸，

從徬徨失措到找到調節之道，去適應時代的要求，並在社會中找到自己的定位。⁸³ 這時期的成長小說與文藝復興以前的史詩傳奇最大的差別在於主人翁的身 分設定。文藝復興以前，西方傳統小說多著重在英雄史詩與聖經故事的描寫，主 人翁具有英雄色彩，文藝復興後，宗教改革、科學革命、民族國家的出現以及啟 蒙思想的興起，使得剛脫離中世紀神權掌握的中產階級迫切渴望建立理性的自我，

但又希望回歸自然找回人的真實情感，因此不斷嘗試顛覆權威與體制，期許在理 性與感性中求得平衡，這種期許反映在小說的書寫上，描繪平凡人的成長與學習 過程的成長小說逐漸興起。⁸⁴

這時期的成長小說承擔著幾種任務，首先，工業革命後，西方社會步入現代 化，而「青春」所隱含的「展望未來而非過去」的意義恰好符合現代性的本質，

成長小說裡有關青春的徬徨與受挫後的成長恰好能表達現代性對個體的衝擊與 支解。因此成長小說成為西方社會展演「現代性」的象徵化形式⁸⁵。體現歐洲進 入啟蒙時代與工業化社會後新興的現代意識形態，以及中產階級對於文化話語霸 權的渴望。⁸⁶這時期的成長小說自成一個完整的線性敘事中，雖然明確交代主人 翁的啟程與終點，但摒棄如史詩般的崇高書寫，秉持著靈活、反悲劇性的現代經 驗範式，虛構一個反英雄式、平凡庸俗的個體。⁸⁷

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1770－1831）在《美學講演錄》中

83 張國龍，《成長小說概論》，頁 96-8。

84 芮渝萍，《美國成長小說史》，頁 43。

85 Moretti, Franco, The way of the world: 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pean culture, Verso, 2000,p. 5.

86 王炎，〈成長的終結－解析弗蘭克，莫羅蒂的《世界的存在方式》〉（《外國文學》，2006 年第 2 期），頁 85。

87 參考王炎，〈成長的終結－解析弗蘭克莫羅蒂的《世界的存在方式》〉（《外國文學》，2006 年第 2 期），頁 85。以及

Moretti, Franco, The way of the world: 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pean Culture, Verso, 2000, p. 230.

和張國龍，《成長小說概論》，頁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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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及此時期興起的成長小說，主人翁由英雄轉變為平凡人，與啟蒙運動後社會進 入現代化，轉變成市民社會有關。他認為當世界偶然轉化為市民社會時，國家機 器取代了騎士為自己制定的理想。連帶的也使得騎士地位改變了，不再是昔日高 貴睿智讓人信賴景仰的英雄，他們變成普通的個體，帶著他們對愛情、榮譽、野 心和改造世界的理想與現實秩序和平庸的社會搏鬥，最後逐漸成為一個庸人。⁸⁸ 雖然英雄不再，但是敍事裡的主人翁在與社會互動的過程中，歷經碰撞、衝突，

從迷失、徬徨到確定人生目標，從不成熟的行為趨向純潔正直的價值判斷，在日 復一日的日常瑣碎中，青春的惴惴不安歷經殘苛現實的磨損，逐漸的自我覺察，

最後求得心靈與現實的平衡與和解，融入正在變革中的中產階級的「完美」生 活。⁸⁹

成長小說不僅凸顯「青春」是人生的關鍵時期，也強調青春的「成長」需要 透過階段性的人生經驗累積。這種講求自然地跟隨靈魂的內部進程來進行教育的 敘事符合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的發展心理學，也 傳達盧梭在《愛彌兒》中強調的教育理念。盧梭在《愛彌兒》中強調「高貴的野 蠻人」，抨擊中古世紀原有的經院教育將使兒童遠離高貴自然墮入文明陷阱而不 自知，因此教育應該順應孩童的自然發展，受到盧梭的教育理念以及人道主義的

成長小說不僅凸顯「青春」是人生的關鍵時期，也強調青春的「成長」需要 透過階段性的人生經驗累積。這種講求自然地跟隨靈魂的內部進程來進行教育的 敘事符合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的發展心理學，也 傳達盧梭在《愛彌兒》中強調的教育理念。盧梭在《愛彌兒》中強調「高貴的野 蠻人」，抨擊中古世紀原有的經院教育將使兒童遠離高貴自然墮入文明陷阱而不 自知，因此教育應該順應孩童的自然發展，受到盧梭的教育理念以及人道主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