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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搗蛋與成長

第四節 「膽大妄為」的靈魂

有幾種人的名字會出現在校園公佈欄上受到矚目,一種是為校爭光者,這些 人的名字多半寫在紅紙上,字體又大又漂亮,象徵學校榮譽。關於他們的故事,

宛若一樁英雄傳奇,供人稱頌傳唱。另一種則是毀壞校譽者。這些人的名字多半 印製在 A4 紙張,僅留其姓,餘者以空白圈圈隱匿之,其惡行通常以制式化的寥 寥數語帶過。這些學生多半成績較差,常被視為無用、無價值的壞學生,既沒有 登大雅之堂的才華天賦,也沒有讓人稱頌的聖行善舉,更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

他們的犯錯多半是因為是受到某種莫名的力量驅使,或者是被某種惡意刺激 或是厄運纏繞因而與權力相撞,於是被體制捕捉,登錄姓名施以處罰。這些原本 注定在歷史洪流中消失的庸碌之人因此成為剎那間令人震驚或同情的耀眼存在。

他們之所以閃爍、不是因為自身的光芒,而是被深入日常生活監視追蹤的權力系 統的光束掃過,將他們從闇黑拖曳出來,在他們身上留下烙印。弔詭的是,這些 卑微的生命靈光閃爍的時刻,竟存在於偶然與權力碰撞之時,然後便被權力消滅,

成為永恆的暗黑與沉默。555

權力體制消滅這些聲名狼藉的壞孩子、搗蛋鬼的方式不是將這些生命完全處 死抹消殆盡,而是使用各種手段,包含矯正改造、收編拉攏,排除解放到另一個 體制,比如以退學、強迫轉學、休學,令這些孩子提早進入工廠甚至監獄、醫院、

軍隊等其他體制。

然而不論這些消滅的手段與技術多麼細密難查,那些瘋狂的、不名譽的、犯 行的、隱晦的個體,總會以各自歧異的方式逸出邊界。556 其存在的證明也是其 越界的時候,以下將以不名譽的聲名狼藉者去詮釋這些壞孩子身處學校體制的越 界行為。

一、 惡霸?英雄?

袁哲生曾云以笑聲維繫尊嚴,對抗現實之醜惡的倪亞達是他心中的英雄,此

555 Michel Foucault,〈聲名狼藉者的生活〉,《福柯讀本》(A Reader), 頁 105-106

556 楊凱麟,《分裂分析福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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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隱含著對現實的不滿與無奈。因之難免令人懷疑其樂觀成分,以及隱於下的諷 刺之笑、嘲弄之笑、甚至是冷笑、苦笑等具有多重意義的笑聲是否真能維繫尊嚴,

或在自欺欺人?

相較於倪亞達被認為是真英雄,《倪亞達》書系中真正被「喚做」英雄的角 色是「吳英雄」。他雖名為「英雄」,但偏姓吳(無),書中行徑,舉凡霸凌、恐 嚇、違規等皆非英雄事蹟。弔詭的命名既否定又肯定,隱喻英雄的定意本來就模 糊曖昧,吳英雄此人好勇鬥狠,勒索、霸凌、無惡不作,活脫脫就是一個校園惡 霸,這種學生只有在違規被抓到的時候才會受到關注,但是袁哲生翻轉了英雄的 定義,讓吳英雄擺盪在英雄與惡霸之間,遊走於校園規範界線上。

朝會上,校長認為學生太嬌貴所以要求他們交互蹲跳,豈料學生接連昏倒,

只有吳英雄因為體力好連作好幾個交互蹲跳還依然安好,因此被表揚。校長要他 上台示範並報告鍛鍊身體的方法,豈料上台的吳英雄竟回答:「揍人。」此答覆 不僅不是校長心目中的正確答案,而且逾越規範。當下校長急忙關掉麥克風,但 是已經來不及了。557吳英雄逾越校規的回答已經傳遍全場,英雄瞬間被打回原形 成為惡霸。

這段麥克風突然消音的敘述與林雙不的〈大學女生莊南安〉因為不滿校長在 朝會上說謊而上台奪下校長麥克風說真話的敘述彼此互文。兩者不同之處在於莊 南安激憤感慨,像是個烈士般挺身而出,而吳英雄卻是意外現聲,此意外讓吳英 雄的現聲更顯曖昧與戲謔。加冕隨即脫冕的敘述反顯出來的不只是吳英雄個人的 滑稽鬧劇,也彰顯校長自以為是的教育觀不僅無教育意義,甚至挫傷學生,才會 引出荒唐的回答,璋顯現教育之無用。莊南安與吳英雄的朝會鬧劇,前者讀來令 人悲憤交加,後者則引發諷謔之笑,皆顯露極權主義者的蠻橫與獨裁,然而吳英 雄讓極權主義者不僅顯露教育威權之霸道,而且暴露其愚蠢。

吳英雄另一樁剝除威權者可笑愚蠢的敘述是他當選學校的好人好事代表到 市政府接受表揚。惡霸成為好人代表已諷謔十足,然袁哲生猶未滿足捉弄「英雄」。 吳英雄在領獎時順手牽羊偷走市長的勳章、金筆、金質袖扣以及三個保險套,558 這一連串敘事再藉由吳英雄的丑角化,掀開神聖物的虛偽假面。首先,吳英雄當

557 袁哲生,《倪亞達 1》,頁 177。

558 袁哲生,《倪亞達 3》,頁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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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好人好事代表並非真做過甚麼善行義舉,而是在荒謬雜亂的吵鬧打鬥後意外選 上的。此敘事除了諧仿諷謔現實社會狀況百出宛若鬧劇的選舉現象之外,也嘲諷 所謂的善行義舉極可能是虛構的或是被誇大的事件。而市長被偷之物「勳章、金 筆、金質袖扣以及三個保險套」更消解了既有威權的神聖性。

袁哲生書寫吳英雄的事跡,不僅嘲諷英雄這個詞彙的曖昧,也諷刺形塑英雄 的過程往往宛如一場鬧劇,更重要的是,吳英雄在朝會上突梯的現聲以及之後在 電視上因偷竊而現身,現身/現聲宛若〈國王的新衣〉裡面那個說出真話的小孩 子,他掀開至高無上的成人威權(校長/市長)的假面具,暴露隱藏在底下的虛 偽矯情,但也讓他從卑微暗黑的社會底層角落成為可見可述之物。

吳英雄初次在朝會上被校長和全校師生「看見」,是因為校園規訓機制以為 已經收編了他整頓了他,使他成為一個循規蹈矩的肉體。然而他越矩的回答不僅 讓體制與威權明白自己在收編他的同時,也讓他「越界」,收編與逾越弔詭的同 時並存。接著他當選好人好事代表,但旋即因為偷竊被抓,英雄瞬間成為小偷,

加冕馬上又被脫冕。

吳英雄究竟是英雄還是惡霸,無人能定論,因為與規訓權力碰撞導致他這麼 一個默默無名的小人物得以現身在全校甚至全市民的面前,然而當他被權力系統 捕獲時,卻也解構了至高無上的權威,消解了校長、校規、市長以及好人好事代 表這些人事物的崇高與神聖,讓這些崇高的代名詞瞬間成為低下的被嘲弄之物。

英雄、好人好事代表、市長等神聖、凜然、崇高的象徵與吳英雄的偷竊與保險套 連結在一起,理性美好善良、現代化國家政治制度與偷竊、保險套聯結在一起,

產生了滑稽的上下易位之「笑」果。吳英雄的偷竊宛若以褻瀆神聖,不僅發現神 聖物的內在其實是可笑與荒謬的,同時也揭露這些去掉神聖外殼的威權內裡是空 洞的。

正因為這些神聖的象徵其實都是空洞、可任人重新填滿、重新詮釋的符號,

所以當吳英雄以本能慾望的象徵(保險套、揍人)與市長、校長等符號做連結之後,

顯露在上位者信奉威權相信自己仍擁有威權之可笑。因為在上位者他們不明白自 己早已是個空無一物空有形式的假主宰,甚至極為認真嚴肅的相信自己仍然擁有 權力與權威,仍然可以主宰一切。從吳英雄的兩次滑稽的表揚事件可以得知,處 於一個已經不認可任何神聖物的正面意義的後現代社會,不再強調理性的崇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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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也不擔保任何既定價值的神聖性,在一切均不可確定、均可受質疑的狀況下,

我們的文化由我們的姿態和言語承擔後果。559

國家制定的制度、市長頒布的命令、學校制定的規範之所以能運行不輟,不 是因為君主(總統)、市長、校長個人之神授威權,而是經由一連串規訓技術的操 作,所以已無神聖性,也不再那麼崇高凜然不可侵犯。吳英雄的褻瀆式僭越不僅 指出威權者的可笑愚蠢的幻想,也指出威權符號底下的空洞及權力系統之缺失。

然而吳英雄現身之時,也是被隱匿之刻,為了維持體制正常運作,為了維護 大人物們的體面,吳英雄必須被消音,必須消聲匿跡,但是權力系統在消滅他的 同時,也消解了自己的權力、暴露自己的無效。因此我們可以說,吳英雄的僭越 雖讓他遭逢權力被消音,但同時,他的生命也在此霎那間靈光乍現,照見規範的 界限、規訓的裂縫,因此使得他的生命綻放出剎那的璀璨光芒。

二、 「廢五金少年」

校園裡的聲名狼藉者一般通稱為壞學生,他們的成績普遍不好,抽菸打架、

曠課逃學,講髒話挑釁師長,種種搗亂秩序違逆校規之舉往往為自己招來記過退 學的處分,或是不耐控制早早翹課中輟自行結束學校生涯,這些被學校體制視為 無用無價值之人,引李順興《廢五金少年的偉大夢想》裡惡蛟仔的說法,可稱為

「廢五金少年」。

張大春則指出綻露文法錯誤、斷裂、片斷式的句子以及不夠精密設計的結構 正好映襯書中一干散漫遊蕩的青少年處境,揭發體制的虛矯與狂妄荒誕,並以割 裂斷續的形式干擾在話語裡從事宰制的種種「權勢」。560

《廢五金少年的偉大夢想》文本開頭主角惡蛟仔敘述其座右銘:世間只有兩 種人,浮在水面上的「人渣」以及沉在水裡的「破銅爛鐵」。561相較於石廷宇的

〈臨別贈禮〉引資本主義商品流通的價值觀將好學生與壞學生分類為純種狗與雜 種狗,李順興的用詞顯然更為憤世嫉俗也更逸出既有價值的框架。既有價值的認

559 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僭越序言〉,〈如何塑造主體〉,《福柯讀本》(A Reader),頁

559 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僭越序言〉,〈如何塑造主體〉,《福柯讀本》(A Reader),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