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體罰與啟蒙
第二節 迫不得已的「越獄」
一、陰森恐怖的體罰書寫
以監獄比喻學校,將老師想像成獄卒的文本並不少見,傅柯早已 說過,學 校與監獄彼此相像。265張耀升在二○○三年出版的《縫》有兩篇以校園為背景的 成長小說〈藍色項圈〉、〈友達〉。這兩篇小說描繪私立中學國中部是一間有著 六層樓高圍牆、學生插翅也難飛、鬼氣森森、陰寒恐怖的監獄,在沉重的課業壓 力桎梏下的學生,被藍色領帶勒住如犬似奴不得自由,老師被形塑成動輒以分數 威嚇、離間、毆打等方式催毀學生人格的鬼卒,因為天天握藤條打學生因此手上 長出厚繭。
〈藍色項圈〉裡的主角小學時名列前茅以國家棟樑自居,升上私中後成績不 佳,遂變成一具以深藍色制服包裹空白的虛弱身體,擁有貼著黑眼圈的臉、被打 到麻痺的掌心,日日咀嚼無法下嚥的課本。266主角「我」被同學排擠霸凌、而老 師除了帶頭關係霸凌主角「我」,暗示其他同學少與主角來往之外,復以肉體暴 力對待:「他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像施威逼或洩憤般地一腳又一腳踹著躺在 地上的我的肚子」,最後還拉著主角的領帶將其拖到廁所反鎖,命他好好反省。267 學校裡唯一給予主角溫情的只有同學阿文,在阿文的帶領,他來到四〇二寢 室,發現學校裡的模範生們排定周期固定進入這間寢室的衣櫃裡,搬張椅子踩上 去,把頭套進繩圈,而此「上吊」儀式並不會帶來肉體的死亡,而是定期勒死體 內覺醒的人性,因為唯有如此,才能在陰森鬼獄般的學校裡存活下去。
為了獲得好成績,老師們體罰、霸凌學生,而學生為成績也彼此勾心鬥角甚 至相互霸凌、欺負,阿文便是因不堪霸凌卻又無法逃離學校最後只好選擇割腕自 殺。268阿文死後,主角因成績落後陷入更難堪與不友善的處境之中,同學們在老 師囑咐下無人願意接近成績差的他。最後他決定像阿文以及其他模範生一樣,「準 備把自己剛剛才覺醒的所有人性全部拋棄,我要進入這個學校的體制裡,變成體
265 傅柯(Michel Foucault);劉北成,楊遠嬰譯,《規訓與懲罰》(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Prison)(台北:桂冠出版社,1999 年),頁 226。
266 張耀升,〈藍色項圈〉《縫》,頁 119。
267 同上註,頁 124。
268 同上註,頁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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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的一部分。無所謂對抗或反擊,我只是握著繩圈。然後,把頭套進去。」269 一般社會大眾多僅在意肉體暴力的體罰,認為肢體暴力會在青春肉體上留下 可怕的疤痕以及不可抹滅的陰影,殊不知以隔離、漠視等忽略學生存在,視學生 為無物的「體罰」才是讓青春學子痛不欲生,甚至寧死也要逃離的恐怖刑罰。
〈友達 〉則敘述少年林友達明知同學是被冤枉的,但仍眼睜睜的看著同學 被導師用藤條毆打,看著同學被老師拉住領帶像隻野獸般匍匐在地,被導師又踹 又踢。林友達陳述,儘管他多麼痛恨這個手上因痛打學生而長滿厚繭的導師,痛 恨這個使用離間、威脅、毆打等各種手段摧毀學生人格的導師,痛恨他逼迫學生 套上藍色項圈從此只能如犬寺奴般活著。但是林友達卻選擇站在導師這一方,因 為導師是唯一一個會稱呼他名字的人。這段敘事顯現出林友達急切的渴望有人能 認可、「看見」他的存在。所以他漠視同學被冤枉被體罰,甚至栽贓同學,合理 化導師的毆打行為,並不是為了討好導師,保護自己,而只是想「被看見」。簡 而言之,他只是以一種怪異的方式證明自己的存在,只是這種證明的方式何其悲 哀,更諷刺的是以「助紂為虐」,「協助體制宰控他人」來證明自己的存在的方 式卻是踏入成人世界的象徵。
青少年從國家的棟梁到成為犬奴,強健的體魄在缺乏運動以及沉重的升學、
心理壓力下,逐漸轉為羸弱,〈藍色項圈〉與〈友達 〉充分反映在偏重智育、
成績至上教育觀的宰控下,父母師長的不當期待與威權的管教,以及大人默許的 同儕排擠等暴力在在催殘著青春的肉體,為之銘刻上衰敝的印記,學生脖子上的 藍色瘀痕彷彿藍色的項圈,是被奴役的象徵。故事最後只能把頭套進繩圈的「我」
則隱喻台灣的青少年處境,除了拋棄人性屈服學校體制外,只能藉著死亡「越 獄」?
張耀升筆下的校園「寫實」呈現出台灣教育的慘狀,學生馴服的進入衣櫃,
動套上繩索無疑是對台灣失敗的教改窘境最大的諷刺與控訴。
269 張耀升,〈藍色項圈〉《縫》,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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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笑鬧涕淚交雜的體罰書寫
二○一一年張經宏以《摩鐵路之城》奪「華文小說獎獎金最高的一次比賽」—
九歌百萬小說獎。評審小野、施淑評論此書近似《麥田捕手》,小野謂其文本彷 彿盛滿暴力與憤怒的壓力鍋,在封閉的文體中處處藏著控訴台灣教育體制的引暴 點。施淑評論該書充斥著尖銳、惡戲、具批判力道的「偏差」敘事,而季季、陳 雨航、彭小妍則不約而同指出《摩鐵路之城》雖孕含諷刺批判但憤世嫉俗的話語 中潛藏著慈悲與溫情。270同樣批判教育,深藏憤懣不爽以嘲諷成人為樂的《摩鐵 路之城》不同批判教育老前輩《拒絕聯考的小子》那般夸夸其談故作姿態喬扮騎 士鬥聯考惡龍,也迥異於張力十足言語譏俏的《危險心靈》挾著媒體操弄體罰事 件喧染出來的悲劇將自己推上悲情英雄的寶座。
《摩鐵路之城》裡的主角就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校園小人物。張經宏用笑鬧、
插科打渾的方式暴露學校裡的庸俗,潦草敷衍的老師群像、粗暴的教官,以及一 群無奈度日卻又不知上進,整天渾渾噩噩活在電玩消耗欲望的學生。喧鬧與揶揄 的敘述讓人在忍俊不禁的情境中生出不忍回顧的哀戚。看似殺傷力十足的偏激與 刻薄的批評其實藏著無計可施的心酸與悲涼。書中導致主角中輟的體罰成為一齣 徒具暴力形式,笑中帶淚,悲涼中夾帶荒謬的「鬧劇」。
張經宏的體罰敘事開啟於一場街頭巷尾三姑六婆的八卦,主角國中時常晚上 窺看晚自習夜歸的私中鄰居女孩,發現女孩的小腿有點彎曲,主角的伯母為其解 釋:
「喔,那是被學校老師罰的。」伯母說她母親來這裡抱怨,她的國文老師的 考卷錯一題除了罰寫,還要學壓子繞中庭一圈,由男生帶著女生,女生後面 接著男生,大家蹲一長排走路,嘴巴還要大聲喊:我以後要認真讀國文,我 以後要認真讀國文。(24)
學校裡的體罰方式千奇百怪,除了以棍棒或徒手施予肉體疼痛之外,體能訓
270 引自《摩鐵路之城》〈名家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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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轉借做體罰方式的有交互蹲跳、青蛙跳、鴨子走路,蹲馬步(半蹲),或是常 見的罰站、禁足、罰寫都算是體罰。「鴨子走路(duck walk)」原本是訓練大 腿肌耐力的體能運動,但是當「鴨步走」成為一種被觀看的表演,意義就不同。
「鴨步走」類似京劇裡的「矮子步」,矮子步是丑角的基本功,鬧劇中常見藝人 扭臀鴨步走路,其目的在藉滑稽模樣逗人發笑。而文本中國文老師處罰學生鴨步 走,除了藉體能訓練包裝體罰規避指控之外,「鴨步走」必須打開雙腳矮著身子 翹高臀部模仿鴨子搖搖擺擺行走,這種方式除了導致大腿膝蓋痠痛,姿勢也令人 發噱。國高中的孩子特別在意異性的注視,國文老師刻意男女學生交錯鴨步,學 生從同學身上看見自己可笑復可悲的丑樣,因此時刻掛意自己的姿勢,又擔憂後 面的異性不知如何看待自己的醜樣,使得這體罰方式宛若一座變形的圓形監獄,
學生行走在「自我監視與他人監視」下。
鴨步走姿勢引人發笑然也讓人不忍卒睹:
……,資優班的國文是鴨母王教的,搬過去的那個下午就見識到二三十個再 走廊上學鴨子走路的雄姿,唉,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男生被罰也就算了,女 生也一樣,我們班全湊到窗邊,像在觀看馬戲團經過那樣目瞪口呆,……,
那個畫兔子的女生也在裡面。
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她低著頭屁股噘出來外面,上下兩個半邊分屬於不同身 體,用不同的速度往前移動,我差點哭了出來。她不像那些男生們為了走起 來順暢一點,乾脆抬頭挺胸讓壓在屁股底下的兩隻大腿好挪動一些,不會這 招的她縮頭弓背像烏龜那樣後腳快要拌到前腳地走,有一次背後面踩住腳跟 差點跌趴下去。唉呀,講到這裡真讓人難過,好好的一個女孩子,我趕緊從 嗚嗚叫的那些鳥蛋身邊走開。(193)
主角眼看心儀的女孩跟著滑稽的鴨步隊伍扭臀抖肩,這段敘述營造出喜劇中 的錯置效果(incongruity),滑稽的動作宛若「不協調的笑聲」錯置在這肅殺的 情境下,產生兩極反差的違和感,讓主角(和讀者)處在笑鬧的一幕中卻反而悲 從中來。
主角悲憫女孩被錯置成為鬧劇中的一丑,然而他自己的受罰亦充滿荒謬、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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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甚至鬧劇式的笑點:
國小五六年級那個老老的男老師,只要每次不交作業他就罰抄三遍心經……
我告訴老師心經很難抄,特別是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那邊,經常搞不清 楚有幾個色幾個空……,「嗯,確實很難」老師說:「所以才要用心啊。」
他說要我抄心經是有用意的,寫完可以回向給你死去的父親,這樣他會很快 解脫,不要繼續受苦。……,聽他那樣說我嚇壞了,好像如果我沒寫那東西,
我那靈魂不曉得跑去哪裡遊蕩的父親就會很可憐,……伯母看到我在想,問 我怎會抄心經?我說是被老師罰的。「你這老師不錯哩。」(59)
本來是處罰,但是這齣受罰記卻又走了調:
本來是處罰,但是這齣受罰記卻又走了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