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搗蛋與成長
第二節 「疏離瘋癲」的少年
教育怪像何其多,歷經多年教改,爭議處有增無減,歷年教改均以提升教育 水平讓學生樂在學習為方向,從一九六八年廢除初中聯考改為九年義務教育,到 一九九四年四一〇教改、再到現今紛亂繁複眾說紛紜的十二年國教、多元入學方 案,林林總總五花八門的入學考試制度令考生家長教學者無所適從。遂有多名學 者提出恢復聯考制度,然而主張多元入學方案反對聯考者亦眾,兩派各有論述與 支持,倒也算是另一種眾聲喧嘩、教育「民主」現象之表徵。
然不論多元入學或統一聯招,學生的補習風氣從未衰退過,在體罰那個章節 討論過的諸多文本如《危險心靈》、〈藍色項圈〉,學生被體罰的原因大多也是因 為補習與考試引起。而歷年來的教育問題以制式測驗工具評量學生將學生囚禁在 分數牢籠中最讓人詬病,即便邁入二十一世紀,偏好補習與制式化評量,用分數 與成績決定一切的觀念依然興盛。
教改之後,各種不同的教育觀念與各懷「鬼胎」的教改團體與政治派系紛紛 以學校為權力輻輳點進行權力遊戲,然而其協商與談判的後果造成一日多變的教 育政策,以及搖擺不定的管教方式和越來越多的上下衝突。
上述種種讓校園生活不僅苦悶且更加緊張,米德曾說:「青春期並非必然是 一個危機四伏的緊張時期,任何的心理緊張都來自於文化條件。496」青春期孩子 處在這「眾聲嘈雜」「危機四伏」的緊張環境裡,搗蛋鬼輩出理所當然,然筆者 在這節裡探討的搗蛋鬼並非傳統認定的壞學生,而是「身分曖昧的壞學生」,這 些學生成績不錯,若是以成績論,他們當可被分類在好學生一欄,然而他們並不 像好學生那們馴服溫順,以《危險心靈》裡的謝政傑的話來解釋,他們不甘被國 三綁架,不甘被考試綁架。他們的搗蛋似是本我不甘再被超我束縛而演出的脫逃,
與我們一般常見的逃學翹課的壞學生的搗蛋行徑不太相同。筆者將這些不屬於好 學生但也不屬於壞學生的搗蛋鬼命名為「不正常的學生」。
這一節筆者將探討《危險心靈》裡的謝政傑,《夏日將逝》裡的吳清貴與徐
496 瑪格麗 特.米德(Magaret Mead) ,周曉虹、李紅軍譯,《薩摩亞人的成年》(Coming of age in Samoa; a psychological study of primitive youth for Western civilization)(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
1988 年),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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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檢視這三名不正常的搗蛋鬼,觀看他們衝撞禁忌後是否化危機為轉機順利完 成英雄演化模式,亦或在體制規訓成為一橫死校園的搗蛋鬼。
一、倫理式踰越
青春期是青少年積極建構自我的時期,少年們通過另一個人的視角,先用言 語形容自己。但是,最終仍從社會的角度形容自己。497在這個段落,筆者將透過 幾段對話檢視小傑從認識自我逐漸轉移到關心自己的過程。
如果可以的話,我試著把事情說的好笑一點。事實上我不是那麼愛搞笑的 人,…並不一定你真的多麼會搞笑,可是如果別的人都比你蠢一點,賓果!
大家就認定你是搞笑的那一類型的人,如果你自己不極力反對的話,你就真 的變成搞笑那一型的人了。(5)
…我才站到台上,老師就警告我:「小傑,別搞笑。」
我可以發誓,我一點都沒打算搞笑。我安靜了一下子,清了清喉嚨,開始說:
「我祖母…」(6)
文本一開始,他人反映出來的小傑是一個「搞笑」的人,然而他不得不,因 為:
我不得不搞笑,是為了保持清醒。活在這個世界當然大家都想發熱發光,可 是你只有兩種選擇,要嘛你搞笑,不然你覺發瘋發狂。(9)
當我們想要違反社會文化的既有規則,卻不願意被當作瘋子時,就可能會有 嘉年華式的行為產生,因此「搞笑」具備了脫冕的功能,藉由引發他人的笑聲這 種近似瘋狂化的行為,脫去學校體制裡嚴肅的王袍和權威的皇冠,讓內在兩種自 我:接受學校規訓的自我以及亟欲掙脫管束,不認同此社會規訓的自我暫時獲得
497 巴赫金(M.M. Bakhtin)著,張杰譯,〈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哲學〉《巴赫金全集》第二卷(河 北教育出版社,1998 年),頁 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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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共存。
然而小傑很清楚,這個體內逐漸浮現的陌生人,這個不願受既有規範管控的 他者正藉由「搞笑」不斷的越線。而一旦踰越界限,即有可能招致放逐。放逐是 懲罰的方式之一,目的在製造柔順馴服的身體。可是小傑內在的他者並沒有馬上 被馴服,相反的,因為處在一個被禁絕與外在對話的空間,他開始進行體內的自 我對話。
一開始小傑試圖保持沉默,說服自己是罪有應得,然而這些企圖汙名化體內 他者的操作非但沒有辦法讓體內的他者認罪消失,反倒使自我成為一個被社會異 化的個體,成為一個逐漸被邊緣化的他者,原因在於小傑「有選擇性」的掌握「他 人的話語」來構成「自己的思想意識」。498以「背誦」和「用自己的話再陳述一 遍」是學校常用的掌握他人話語的方法,但是在個人思想意識形成過程中,「他 人的話語」已非單純的訊息、指示、規矩或是範例;而是建構世界觀的基礎、是 言行舉止的基礎。499「他人話語的權威性和內在的說服力,儘管是有著深刻區別 的兩種範疇,卻可以結合在一個他人話語之中,同時既有專制的力量,又有內在 的說服力。」500但是在小傑的思想意識形成過程中,這兩種範疇卻截然分離。政 治的、宗教的、道德的語言以及父親、老師的話等權威性話語對人的意識並不具 備內在說服力,僅具有約束力,要求個體無條件認同接受。但內在說服力的話語 因為沒有權威者支撐、得不到社會輿論、官方評論地承認,甚至是不合法的。501 因此在這種狀況下建構個人思想意識的「他人話語」遂無法被自我同化。
詹老師對學生的訓話是權威性的話語,權威性的話語兼具約束與懲罰作用,
都是為了達到馴服的功效。當詹老師的權威話語澆灌在小傑身上時,小傑無法同 化詹老師的話語,因為詹老師的權威話語沒有結合內在說服力。此時小傑體內不 斷出現兩種聲音——自己的話語和他人的話語。他人的話語形塑出來的自我就是 規訓後馴服的自我,這是小傑一直以來被社會、官方、學校允許存在的自我,而 那個無法被馴服的內在,那個為了進入父權體系承認的符號世界而被迫壓抑的
498 巴赫金(M.M. Bakhtin)著,白春仁、曉河譯,〈小說裡論〉《巴赫金全集》第三卷(河北:
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年),頁 128。
499 同上註。
500 同上註,頁 129。
501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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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我」則變成陌生的他者。
隨著詹老師權威語言不斷的灌注,小傑跟著複誦,逐漸把體內的他者關進獸 籠裡,詹老師成功的將「不知羞恥」的標籤貼在小傑身上。「我只是好恨我自己,
竟說出了那樣的話。我真的一點都不知羞恥。(43)」
此時小傑憎恨的不是被規訓的我,而是尚未被馴服的那個體內的陌生他者。
他無法認同這個陌生的他者,所以小傑將憎恨寄託在「他」身上,隨著詹老師、
隨著同學的眼神轉換自己的形象,讓自己忽焉成為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忽焉成為 不知羞恥不求上進的壞學生、問題少年、。
小傑無法承認自己心中的「他者」的症狀緣起於我們對於自身與他人眼中的 自己有所差異的意識,它會使「自我認同」轉變為大難題,甚至使「自我認同」
變為不可能的任務。502而這個無法順利自我認同的「我」於社會中的再現,就是 我們慣常認定的「問題少年」。「問題少年」所做的一切,包含對詹老師的肢體衝 撞以及後續對教育體制的衝撞也被「問題化」。
學校壓抑小傑衝撞的因應之道就是要求小傑坦白陳述,也就是寫自白書。傅 柯指出:
寫自白書一直是人類期盼真相展露的主要儀式之一,通過坦白,其他人賦予 坦白者社會地位,身分和價值,換言之,「坦白」就是一個人確認自己的行 為或思想。長久以來,個體通過其他人和表明與其他人的關係來證實自己,
然後大家根據他能夠或應該談論他自己的真實情況的話語來確認他。坦白真 相已經內在於權力塑造個體的程序之中,當坦白不是出於自願,或是出於內 在命令使然,那麼它就是被迫的。503
唯有當我們醒覺到我們「被迫陳述真相」時,我們才能察覺真相如何以暴力 的方式被展現出來,才能明白有權力確認真相的不是坦白者,而是擁有解釋權的 傾聽者,而學校內擁有解釋權的傾聽者通常是老師。但是在《危險心靈》裡,擁
502 皮耶.布赫迪厄、華康德(Pierre Bourdieu.Loic J. D. Wacquant),李猛、李康譯,《布赫迪厄 社會學面面觀》(An Invitation to Reflexive Sociology)(台北:麥田,2009 年),頁 288。
503 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余碧平譯,《性經驗史》,頁 3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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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解釋「坦白」的人出現了有趣的變化:
該生腦羞成怒,於是開始用力衝撞老師。
他一字一句地在報告書上寫著字,我就逐一更正他的錯誤。
「惱羞成怒,不是大腦的腦,是豎心旁的惱。信不信由你,我又不會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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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繕打小傑自白書的是學校裡的職員,而這個職員的語文程度並不好,因 此他身為傾聽者的權力被小傑取代,原因在於小傑比他更擅長使用父權體系認可 的符號系統——文字,接下來小傑更要求將自白書裡的「惱羞成怒」改成「大義 凜然」。
小傑經由這份自白書建構出幾種不同的形象,在師長眼中,他成為一個態度 傲慢誣陷師長的學生,但是在高偉崎等人眼中,他成為勇於挑戰權威的偶像,在 小傑自己心中,他認為自己是「大義凜然」。
小傑經由這份自白書建構出幾種不同的形象,在師長眼中,他成為一個態度 傲慢誣陷師長的學生,但是在高偉崎等人眼中,他成為勇於挑戰權威的偶像,在 小傑自己心中,他認為自己是「大義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