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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笑人間」的超人

第五章 搗蛋與成長

第一節 「遺笑人間」的超人

《倪亞達》系列的作者是袁哲生,生於一九六六年,二○○四年四月五日自 縊身亡,曾任自由時報與《FHM 男人幫》的編輯,袁哲生自述其作品大抵從意 象出發,用詩的技巧捕捉生命片段完成一段故事。436在九○一片華麗炫技的喧嘩 書寫中,袁哲生以輕盈的文學形式負載沉重的文學母題,用淡漠簡斂的文字擦染 出無以排遣的濃烈情緒與無止境的生命叩問。獲時報文學獎的作品〈送行〉,用 含蓄客觀的鏡頭捕捉生活零碎,組裝出耐人尋味的奇魅構圖,白描漸行漸遠的父 子情誼付諸荒涼的天地,徒留無以明狀的虛無與惆悵,通篇文字節制但張力無限,

是輕盈美學的最佳表現。437

從生命經驗出發,探索意識層並與其對話的敘事觀讓他的作品兼具疏淡悠遠 的想像氛圍與生動靈活的鄉土懷舊風格,因此有論者謂:《秀才的手錶》中的「燒 水溝系列」帶動了後鄉土書寫風潮438。後鄉土書寫強調「後」字是為了與七○

年代的鄉土文學區隔,七○年代的鄉土文學大都以鄉村為背景,常運用方言描寫 鄉土人物的生活,作品務求寫實逼真,以反映社會為人民抒發憤懣伸張公義為創 作動機。後鄉土書寫雖同樣從鄉土出發,但是對現實議題多抱持距離,作者援引 哲思與藝術自覺重新構建後,成為兼具地方意象與區域特性的獨立時空體,在文 本虛構的世界自給自足運轉,其純真與魔幻風味耐人摩娑,批判色彩也淡化許 多。439除了具有後鄉土的特徵之外,亦有論者認為袁哲生詩意抒情的文風承襲沈 從文,淡漠悠遠的筆法又肖似汪曾祺,而其節制收斂的敘述頗有海明威冰山筆法 的影子。440

從主角形塑來看袁哲生的作品,其小說多以少年為主角,文中俯拾即是少年 成長歷經的尷尬與疑惑,如《寂寞的遊戲》中陷溺在捉迷藏遊戲中無法自拔的憂 鬱少年,或描繪國中生早凋的戀愛情愁的《猴子》以及刻畫救贖的宗教式無私情

436 張大春主持,《粽橫書海》103 集「尋找一位新作家-袁哲生」(電視錄影帶,台北:廣電基 金,1996),陳瓊如採訪,〈袁哲生:一切都是短篇〉,《誠品好讀》36 期(2003.09),頁 65。

437 劉乃慈,〈輕與抒情-袁哲生的小說美學〉《臺灣文學學報 》第 16 期,2010 年,頁 113-144。

438 范銘如,〈後鄉土小說初探〉《文學地理》(台北:麥田出版社,2008 年),頁 264。

439 參考范銘如的〈放風男子與兒童樂園〉以及〈後鄉土小說初探〉,兩篇文章之引用分別出自於

《文學地理》,頁 71 以及頁 264。

440 參考王德威,〈生命中不安的光影-評袁哲生《靜止在樹上的羊》〉《眾聲喧嘩以後》(台北:

麥田出版社,2001 年),頁 163。黃錦樹,〈沒有窗戶的房間-讀袁哲生〉,該篇文章收錄在《靜 止在》,頁 33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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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羅漢池》。在這些作品中,袁哲生形塑的少年形象或憂悒寡言或世故早慧,

皆少有大開大闔的情緒表現,陰鬱的少年在故事構築的想像空間裡運轉著,任事 件自然而然的進行,少年無力挽回或干涉,因此對於未來,既無期待,成長後回 首過去的眼神也不帶懷舊思念與美化,因此故事中令少年頓悟成長的事件不僅不 算是靈光乍現,甚至有時因過於悚慄而呈現反靈光乍現、反啟蒙的驚愕。

然而,這些作品與二○○三年以繪本型式出版的系列作品《倪亞達》並不太 相同。該系列作品分別有《倪亞達 1》(2001.1)、《倪亞達放暑假》(2002.3)、

《倪亞達臉紅了》(2002.7)、《倪亞達黑白切》(2003.3),前三冊採取日記 體裁,小五學生倪亞達在書中「現身說法」的日記體裁與《少年阿莫的祕密日記》、

大頭春系列、《遜咖日記》等日記體小說相映成趣,第四冊《倪亞達黑白切》則 改用讀書心得形式重新詮釋寓言、故事,出乎意表的詮釋雖幽默逗趣引人發笑,

但笑聲曖昧且諷刺意味濃厚。

在前三冊裡,小男童倪亞達出賣自己的尷尬與困窘,不時插科打諢對自己的 辛酸背景自我解嘲,以詼諧嘲弄的腔調評論校園師長與同儕,他接連不斷每下愈 況的災難以及他荒謬的反應串連成一幕幕令人愕然失笑的鬧劇,然其曖昧的笑聲 反倒催生莫名的抑鬱,凸顯作者對「童年是人生黃金時代」的質疑。對於「金色 童年」與「青春是人生最美好的時節」之隱喻,袁哲生總是抱持悲觀與懷疑,〈寂 寞的遊戲〉中,主角的父親出門上班前看見主角坐在沙發上發呆便告誡兒子:「學 生時代是人生最好的黃金時期」,父親寓意勉勵兒子善加利用好時光勿虛度蹉跎,

然兒子的回應竟是「想到未來還會比現在更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幾乎要 發起抖來。」441,從這段敘述得見袁哲生對成人不抱希望,對過去也不懷想,他 不相信青春是最美好時節的譬喻。在〈分我吃一口〉中兩名老兵的對話:「還是 當小孩子最好。」、「那還用說,人生的黃金時代嘛──」442,結尾的「嘛──」

腔調酸澀反諷意味十足。他明白童年就像農曆春節得到的金元寶糖果,外表燦麗 奪目然內裡不過是稍縱即逝的糖塊,童年對於作者而言,不過是轉眼成空的煙花,

441 袁哲生,〈寂寞的遊戲〉,《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9 年),頁 22。

442 袁哲生,〈分我吃一口〉《靜止在》,頁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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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嘉年華式的歡樂過後徒留嗆人的煙硝味,因此「誰能不為眼前隨之而來的冷清 與黯淡嘆一口氣呢?443」。

「倪亞達」第四冊改弦易轍以讀書心得的形式重新詮釋寓言、故事,少了日 期時間標示的讀書心得看不出時間推進的痕跡,與前三冊突然中斷的日記並列來 看,這套倪亞達的日記與讀書心得像是倪亞達留下的不完整的「學習檔案紀錄」,

倪亞達的「學校生活是人生最美好時光」只能從這些彷彿考古彷彿醫療報告的檔 案紀錄窺見一二,過去與現在藉由檔案紀錄形成連結,不斷的回顧亦是不斷證明 這「夠糟的青春」已經消逝不復返,但是因為「未來還會比現在更糟」,兩權相 害取其輕,所以寧願被封閉在夠糟的過去,生活對於作者而言只有夠糟與更糟,

還必須強顏歡笑博君一燦,豈不慘哉?

倪亞達的日記時間始於小五寒假農曆春節,終止於暑假七月底,紀錄時間為 期一個學期。在這學期的日記中,倪亞達記錄其家庭與學校生活,他的母親收入 不穩定,父親失聯未盡撫養責任,同住的外公脾氣暴躁、刻薄,亦未善盡撫養親 職,唯一的親情慰藉來自撿來的流浪狗「康康」。乍看以為作者勾勒之疏離失溫 的家庭似將醞釀出苦兒成長之辛酸,然而袁哲生捨涕淚,改以多義的笑聲形塑新 世紀的搗蛋鬼。

《倪亞達》系列敘述的腔調與文字趨向口語淺白,使文本蘊含濃厚的說書人 氣息,以及說故事的味道。袁哲生在書中玩弄既有的語言表意系統,將習見的成 語、故事脫離慣用的語境,予以重新詮釋,表現最為明顯的是第四冊《倪亞達黑 白切》裡,如「愛面子與不要臉」之新解以及古代刑罰「枷」的重新詮釋,認為

「牆枷」的發明人是老師,目的在使學生既能接受處罰又能繼續聽講。444《倪亞 達》系列全系列不斷出現雙關、影射、互文等多重喻意的話語,使全書雖然由倪 亞達擔任主要敘述者,但呈現的並非單音獨唱的文學形式,豐富的別有所指在字 眼行間喧嘩爭鳴,交織成複雜歧義的互文網絡,其笑謔、顛覆、諧仿等說話腔調 又與老舍、王禎和嬉笑怒罵的狂歡美學遙相呼應。

443 袁哲生,〈沈從文的煙火〉《靜止在》,頁 115。

444 袁哲生,《倪亞達 4》,頁 6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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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系列改編成電視劇後重新排版出書,讀者皆謂倪亞達的樂天與真誠打動人 心,幽默反諷的想法讓讀者開懷大笑,也有從人道關懷看倪亞達的煩惱,論其在 令人絕倒的笑聲之下掩藏著對現實的無奈與嘆息。而關注重點大抵集中在倪亞達 個人身上,且關切角度偏向人道關懷。筆者擬從搗蛋鬼觀點探討書中的角色,探 究作者如何以狂歡化的策略描繪少年冒犯學校嘲諷教育,以及他們在這些搗蛋敘 事中是否達到衝撞與抗衡體制。

蓋搗蛋鬼除了調和本我與自我之衝突,完成主體建構,使人格順利長成匯入 成人行伍之外,其被主流意識禁錮因此萌發的情不自禁的擾亂胡鬧和挑戰官方權 威之舉動也常使其陷於災難,與倪亞達及其同學的生活處境類似,故以此為切入 觀點,從書中的狂歡化敘述探討笑聲的起源與背後意義。雖然《倪亞達》系列作 包含家庭與校園生活,但因本論文著重探究校園內的宰制與抗衡,此章節重點在 探究倪亞達的主體建構與成長過程,故以倪亞達日記記錄有關校園的生活為探究 重心,家庭相關情節在關涉論文書寫順暢時方做引用探討。

倪亞達的命運從角色命名開始,戲謔已現:

林美美問林真真我的名字叫做是什麼,林真真竟然回答:『阿達』。

「我呼ㄩˋ全天下的父母,當你們給小孩取名字的時候,千萬不要採用任何 讀做『ㄉㄚˊ』的字。(讀做『尾』的最好也不用)」(頁 28-29)

「達」原有發達、抵達等與成功連結的意思,因此倪亞達的「達」原本帶著 祝福與祈願,但是冠上父親的姓氏和伴隨的期待與轉換之後成為貶抑字,倪亞達 諧音「你阿達」意指「你是白癡」,白癡與認定的成功人物相差甚遠,於是呼喚 倪亞達被時便隱藏著咒罵男孩「白癡」之意,顯見命名之初戲謔已現:

名字有著固定、清晰的詞源意義,並且是用來說明某個人的特徵,叫什麼名 字,那麼這個名字已不簡單是名字,而是綽號了。這種綽號-名字任何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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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中性的,因為它本身都帶有評價(肯定的或者否定的評價)的成分。

都不是中性的,因為它本身都帶有評價(肯定的或者否定的評價)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