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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不經」的少女

第五章 搗蛋與成長

第三節 「荒唐不經」的少女

回顧九〇年代以前的女性搗蛋鬼,張曉風八○年代末發表的短篇小說〈紅鬼〉

裡的阿嬌其欺瞞狡詐行徑可算搗蛋鬼裡的一絕,張曉風的〈紅鬼〉以初中聯招猶 實施的五〇年代為背景,描述校園的考試與惡補歪風孕育出一個「紅衣小女鬼」

阿嬌,阿嬌狡詐善辯口齒伶俐,專事編造流言巴結導師並樂此不疲,因而在班上 小有地位。在第一位五年級導師黃老師的時代,阿嬌地位堪比皇宮大總管權威無 限,她負責幫老師料理雜務,因此當全班因為清潔秩序課業沒有達第一而受罪時,

只有阿嬌例外免受罰。阿嬌還協助老師批閱卷子,全班的分數掌握在她這個不升 學的學生手裡,她善撥弄愛告密,班上同學對她又氣又莫可奈何但仍無法抵擋她

「說長道短的魅力」,直到另一名大說謊家譚清登場,阿嬌的觀眾遂全都轉到譚 清門下。不甘示弱的阿嬌當眾拆穿譚清的謊言:「忽然,阿嬌站了起來,粗著嗓 子,幾乎是興奮地叫著:『報告老師!』老師回頭看她,她的聲音開始發抖。」542

此段描述阿嬌急切出賣他人以鞏固八卦女王的亢奮模樣,令人看了既可笑又 可悲。欺騙乃兩名搗蛋鬼專長,譚清形塑「假我」求能在分數代表一切的班級裡 站穩地位,阿嬌則是從斐短流長中獲取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兩名少女的主體皆建 築在虛構的假像上,因此當謊言被揭穿(如譚清)或是被超越時(如阿嬌),少 女的世界瞬邊崩壞,被撕開假面的譚清暴跳如雷污言穢語不斷,被老師責打被同 學厭棄無法再繼續以假面生存於校園的譚清只能落拓離開校園。而揭穿他人謊言 的騙子阿嬌並沒有從此獲利,因為打完譚清的老師「氣得忘記把阿嬌支遣開」, 所以阿嬌只好跟著大家罰跑操場。

黃老師結婚離職後,新來的男老師楊老師在班上實施更為嚴謹的規訓制度,

別班是「掃地」,他卻要求大家刷地,再用抹布擦乾地板。楊老師不僅在整潔方 面嚴格規範大家,其座位分配也以分數為依歸重新畫分為一可自行監控的全景場 域式座位。

為了保有自己在班上的存在意義,失去「小傭人」和以出賣他人故事換取存 在感的阿嬌這次將自己投入謊言煉丹爐淬煉出更逼真的謊言--成為班上的「狀 元」。她穿著吃拜拜酒席的舊桌布改成的紅衣服趁夜潛入教室竄改考卷。阿嬌的

542 張曉風,〈紅鬼〉《曉風小說集》,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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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極為高段,她不是一開始就把考卷改到滿分,而是漸漸提升自己的成績直到 狀元門檻。每夜點紅燭穿紅衣改考卷的阿嬌竟在同學穿鑿附會下成為校園鬼故事 的主角,然搗蛋鬼的鬼戲終有落幕時分,在領獎之既,同學當眾揭穿阿嬌的謊言,

重蹈當日她揭穿譚清的場景,阿嬌賴以為生的假面具如散落的獎品碎裂一地不可 回復,在學校失去位置的阿嬌逐漸旁落為一「無人看見」的「紅鬼」。

故事代代口耳相傳,「紅鬼」竟成「紅龜」,以謊言欺騙建構自我的阿嬌從不 存在的女鬼藉由故事口耳相傳轉變成流傳不朽的紅龜,阿嬌因謊言生、因謊言死、

又因謊言而「復活」,虛構的力量在〈紅鬼〉一文中顯得既曖昧又弔詭,讀者在 閱讀阿嬌胡鬧時的情緒,就如張曉風所述:「在模糊的恐懼中又有一種說不出的 快樂。好像在看一部情節大致曉得的緊張電影,心裡知道好戲就要上場了,而且 也知道不管情節搞得怎麼驚心,你自己總是安全的。543」讀者既驚詫不齒阿嬌的 醜態,卻又像同學一樣為其所迷惑,沉浸在阿嬌編造的謊言裡。觀看阿嬌的騙術,

我們就像看恐怖電影般感到既驚險又刺激,彷彿自己也跟著使壞,冒犯了現實生 活不敢逾越的尺度,獲得「越線」的快感,但同時又因為處在距離之外而感到安 全。

藉由閱讀〈紅鬼〉安頓了我們真實世界裡的恐懼,也讓我們潛藏在心中的搗 蛋意念因釋放後方能繼續正常度日,此閱讀不啻是一種「超度」,超度我們心中 的鬼念,達到調合之效。阿嬌自作聰明卻自討苦吃的搗蛋形境堪為我們借鏡,「惡 有惡報」的結局雖大快人心,但其為了分數寧願捨正道就邪道的「偏差行徑」恰 與台灣偏差教育滋生的諸多「鬼怪現象」相互映照,成為因台灣升學主義而「犧 牲」的「另一條鬼魂」,其角色塑造喚醒我們對教育的嚴肅審思,嗟嘆教育究竟 出了甚麼問題,讓學生選擇賴謊言為生帶假面具扮鬼?

九〇年代以前的女性搗蛋鬼最終只留下一則傳說供後人穿鑿附會,而本身則 早已香消玉殞被驅逐在校園圍牆之外。然九〇年代以後的女性搗蛋鬼或者在校園 內興風作浪或者自己成為行動的主宰,各自憑藉擾亂的本事在潔淨的校園內建構 屬於自己的荒唐不經的青春故事,以下將以三名女性搗蛋鬼作為論述。

543張曉風,〈紅鬼〉《曉風小說集》,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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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勘破荒謬的說謊精

除了「紅鬼」阿嬌舌燦蓮花虛構事實以謊言顛倒眾生,九〇後的作家又形塑 了哪些女搗蛋鬼顛覆學校規範呢?

張大春的《我妹妹》堪為成長小說裡校園女搗蛋鬼之翹楚。大頭春的妹妹君 欣,其搗蛋鬼的雙重曖昧性似乎與生俱來,君欣的命名來自《楚辭》〈九歌〉第 一章「東皇太一」:「吉日兮辰良,穆將於兮上皇,五音兮繁會,君欣兮樂康,君 欣兮樂康。544」,命名隱含長輩的期待與祝福,希望她健康快樂。然而被賦予歡 笑喜悅的女生在兩歲那邊就提出人生大哉問:「有什麼意義?」545,八歲那年明 白「荒謬」的意義,以「荒謬」描述校園生活中發生的「荒謬」546。學校對她來 說是個荒謬而且「毫無意義」的存在547。面對荒謬與毫無意義的學校的方式就是 製造異端:「那是個靈魂多事的秋天,我妹妹成為她班上最最異端的小學生,她 的導師跡乎每隔兩三天就打電話到家來,說我妹妹過於胡思亂想,而且隨時向班 上的小朋友傳遞胡思亂想的思想(頁 61)。」

其中最胡亂的一則是編造校長室藏有寶藏黃金以及十幾頂假髮和十幾具屍 體,而校長則將黃金首飾變成衣服披上死屍的皮膚到教室上課,有時候因為穿戴 不及所以上課遲到。君欣編撰鬼故事,暗喻校長為《聊齋〈畫皮〉》裡的包著人 皮的妖怪,諷刺學校裡的教育宛若鬼話連篇,其怪誕,詭異的故事與行徑堪稱現 代校園聊齋。

二、會使幻術的妖女

郝譽翔在二〇〇三年出版的作品《初戀安妮》,藉由安妮的自述鋪陳出一則 帶有魔幻色彩的女性成長小說,安妮的奇思妙想止逗人捧腹,以「嗜睡」、「尖叫」

荒誕怪奇的「超能力」挑戰苦悶呆板的校園。「作夢」是安妮對一成不變的課程 的沉默挑釁,夢鄉是沒有分數校規箝制她的異質空間。她在夢裡盡情馳騁現實世 界不允許的想像力,她露出的笑容是自由不受拘束的反射動作,這些都是主流官 方不允許必須拔除的潛意識,安妮「讓身旁那些沒有睡著的人,更加感到怒不可

544 轉引自張大春,《我妹妹》,頁 15。

545 同上註,頁 34。

546 她用「荒謬」形容一個拿打火機燒女生辮子的同學。同上註,頁 13。

547 同上註,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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遏。(12)」這種公然作夢與公然造反無異,「理當」受到官方意識形態的宰制,

是以不僅老師體罰怒斥,同學也霸凌她,連番的災厄讓安妮發現「想要抵抗這個 殘酷而奇怪的世界,睡著實在是太過溫和消極的辦法。(14)」於是,十五歲那年,

當同學將蟑螂丟到她身上嚇她時,她「蛻變」了,其「蛻變」與卡夫卡《蛻變》

一覺醒來化為毛蟲的描述同樣具有黑色幽默,也暗合搗蛋鬼擅長變形之元素,文 本敘述她兀自陶醉於觀看蟻國進入想像白日夢的異質空間實,突然被蟑螂喚醒,

於是:

我的脊椎馬上咻的僵直起來,就像被急速冷凍之後的冰棒,蟑螂的鬚腳在想 像中被無限地放大,我張大了嘴巴,肩膀和四肢一齊恐懼地扭動著。(15)

我蹲在地上,兩腿膝蓋夾緊、兩隻手臂貼住我的上半身,我深開手掌摀住耳 朵(…),我把頭埋在中間,用力張開嘴巴(張得比蟻后還大),直到裡面可 以塞進一粒山東饅頭為止(我依照的是音樂老師教導的發聲方法)。然後,

我開始尖叫。「啊……啊……啊……啊……(16)」

《蛻變》裡的格雷格看見自己變成蟑螂而驚惶失措並因此衍生各種荒唐情節,

從人變成蟑螂是格雷格面對荒謬世界的怪誕反映,而安妮看見蟑螂因此變身成擁 有「獅子吼」般力量的超能少女,後者的蟑螂譬喻醜陋齷齪的現實世界,然此齷 齪醜陋非但沒有擊敗少女反而令少女從「廢人」蛻變成「超人」,凸顯搗蛋鬼徘 徊芻狗、神魔之游離特性以及擁有化險為夷、近似上帝拯救者的神聖特質。當然,

安妮此處的尖叫亦可與孟克的畫作「吶喊」彼此互文,同是為這殘酷的社會發出 的不平之鳴,對比孟克吶喊的淒涼現世,安妮眼中被放大數倍的蟑螂鬚腳是荒唐 冷酷的學校之轉喻,以怪誕魔幻回應荒唐冷酷正是搗蛋鬼的絕活,因之安妮的尖 叫不似吶喊那般聲嘶力竭涕淚縱橫,除了驚悚,她以源源不絕的生命力與戲謔的 想像創造出詭奇魔幻的超現實畫面,她威力無限的尖叫受教於音樂課發聲法,始 料未及的「教育目標」暗喻被囚禁在一成不變的課程標準下的學生總會找到「突 變」的方法自行脫困。安妮純粹而美妙的尖叫聲震碎玻璃、斷裂粉筆、爆裂水桶,

堪比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皆以不可思議的魔力震垮威權掙脫枷鎖重獲新生。安

堪比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皆以不可思議的魔力震垮威權掙脫枷鎖重獲新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