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
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
對人類來說，最困難的兩種發明，非統治與教育莫屬。1這兩項技藝之發明 皆攸關人類的生存與發展，而國家的施政方針、政策的推行、統治階層的意識形 態往往又牽制著教育的實踐與運作，在台灣尤其如此，從荷西時期以傳教為目的 的基督宗教教育，鄭氏王朝建孔廟興漢學培育可為國用之人才，清領時期先是以 科舉儒學為教育主軸，清末為求現代化引進新式西學，再到日治時期以同化台灣 為教育方針，企圖藉義務教育移易台灣風俗進行思想改造，奠下了台灣教育體系 走向西方學制的基礎2，爾後國民政府遷台，在戒嚴前視教育為「精神國防」，把 教育當作消滅異音、凝聚共識、厚植國力、促進經濟發展的重要手段，從教科書 到校園各項活動的實施都特別強調「愛國」、「民族精神」。戒嚴後課程設計務求 去中國化、本土化，3這些教育政策的轉變，無一不顯露出統治者對台灣的教育 牽制甚深，政治與教育的關係就像針與線般緊密相連合作無間，政府「穿針引線」
以中央集權控制的模式為「台灣」縫製最適宜的教育制度體系 。
過去，我們不太敢公開質疑這身「服裝」，隨著時代推演，一九八七年台灣 解嚴，人民意識高漲，對於這身政府給予的制服，民間聲音越趨多元難馴，不滿、
質疑、抗議的話語化作論述，一針一線織入教育政策，為台灣裁剪出一套又一套 色彩斑斕的教育論述。教育人權促進會、人本基金會、主婦聯盟、振鐸學會……
等教育改革團體陸續崛起，主張揚棄長久以來的國家主義教育、黨化教育、威權 教育，務求振興人本精神、落實兒童教育權、發揮父母教育權、教師專業自主權，
實踐多元開放的教育改革。自一九九四年的「四一○教改運動」，十多年來，在 教育改革大旗的揮舞下，舉凡服裝、校園環境、課室規劃布置，課程、考試制度、
教學方式皆從專斷的一言堂逐漸轉成多元喧嘩。校園活動著重歡樂花俏的規劃與
1 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趙鵬、何兆武譯，《論教育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年 5 月），頁 7。
2 本段關於台灣早期的教育發展參考彭煥勝，〈馬偕在北台灣的教育事業〉，《台灣教育史》（高雄：
麗文出版社，2009 年 2 月），頁 32。
3 有關國民政府遷台初期的教育目標與教育政策之評論則參考蘇永明，〈台灣政治解嚴以來的教 育趨勢與檢討〉，《解嚴以來台灣教育改革的省思》（學富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8 年 11 月），頁 31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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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開明的教育目標，甚至冠上「嘉年華」、「狂歡節」的名稱，讓經過改革的 台灣教育看起來似乎更為民主開放。然而詭異的是，批判教育的聲浪也越來越高。
主張為「受壓迫者」發聲的教改團體、人權團體仍然不斷以正義使者自居，批判
「威權政府」是壓迫者。然而，僅以「威權政府」概括宰控教育的所有，容易使 人忽略了宰控教育的深層結構，而此結構與台灣之現代化密切相關。
台灣的政體極為特殊，先後多個殖民者憑藉各種優勢強行佔領台灣，進行政 治壓迫與經濟剝削。日治時代，日本殖民政府引進的各項現代化措施例如鐵路交 通、國家官僚組織、司法系統以及學校教育，最終目的是以增進宗主國的利益為 優先考量，種種現代化制度皆是為了讓統治者深入殖民地各個末梢，鞏固殖民母 國的統治。4由此觀點檢視台灣的教育，我們發現台灣的教育和台灣的現代化關 係匪淺，然而台灣的現代化又與殖民地化纏夾不休，獨特的雙重歷史進程讓台灣 教育埋下被壓迫的因子，現代化強調的「理性」與「規律」雖然啟蒙台灣人民，
讓我們朝向現代化成長，然而伴隨現代化引入的資本主義價值，如自由競爭與注 重效率，以及資本主義工業社會善用的規訓術也讓台灣人逐漸被馴服而不自知，
而此正是現代化與殖民化纏夾不休的原因。爾後隨著台灣解嚴，民主改革之風逐 漸吹入校園，然而隱藏在民主開放的教育改革底下，以規訓術操練出最柔順馴服 之肉體，以便獲取最大績效，把人物化為「人力」，視為勞動力的本質並未改變。
因此台灣校園裡的規訓術與威權統治以及資本主義運作體系皆關係匪淺。
然而，多數校園成長小說批判的重點仍然擺在「政治統治」，質疑威權、控 訴體制僵化戕害學生。作家們以成長經驗以及求學歷程遭遇的創傷書寫校園成長 故事，指稱考試制度戕害學生，將升學壓力、分數主義、體罰、威權管束等禍首 聚焦於國民黨政府以及「效忠黨國政府的教師」，文本內的敘述因為貼近台灣人 的求學成長經驗，也應和政客和教育團體聯合媒體網路建構的敘事，是故引發的 共鳴極大，慰藉了曾經苦悶的青春。讀者常隨著文本內的血淚控訴、隨著作者聲 嘶力竭的批判起舞亢奮，然而隨作者起舞的批判是否阻滯了我們思考深層宰制結 構的可能？我們是不是應該深入文本底下潛藏的意識形態「抓出」壓迫教育的「兇 手們」？
4 周婉窈，《台灣歷史圖說》（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9 年），頁 138-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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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讀者在閱讀鍾肇政的《八角塔下》5、《魯冰花》6，洪醒夫的〈逆流〉7， 張曉風的〈紅鬼〉8，吳祥輝《拒絕聯考的小子》9，林雙不的〈大學女生莊南安〉10、
《大佛無戀》11，郭箏的〈好個翹課天〉12、〈彈子王〉13以及西元二〇〇〇年以 後的《危險心靈》14、《摩鐵路之城》15、〈夏日將逝〉16，讀者們被喚醒的是感 官的憤慨，隨著作者指控政府、教師？還是仔細思索隱於下的機制？思索作者在 書寫時是否也受到「無意識」的意識形態的召喚？
除了研究教育史，「文學是一個社會共同記憶的表徵」17，因此研究九〇年 代以降的校園成長小說，挖掘隱於其下的意識形態，檢視文本裡的年輕人與體制 共舞的身姿，不僅可以使我們更明白解嚴以來的校園宰制與抗衡現象，也能提供 我們另一個檢視教育工程的參照體系，找出深層的宰制結構，而屆時或許才能找 到改善教育的微光。
5 鍾肇政，《八角塔下》(台北：草根出版社，1998 年)。
6 鍾肇政，《魯冰花》（台灣：遠景出版社，2004 年）。
7 〈逆流〉最早發表於《台灣日報》，1967 年 4 月 16 日連載。後收錄於《懷念那聲鑼》(台北：
號角出版社，1983 年），此處參考版本為洪醒夫，〈逆流〉《洪醒夫全集小說卷 1》（彰化：彰化縣 文化局，2001 年）。
8 張曉風，〈紅鬼〉《曉風小說集》（道聲出版社，1991 年）。
9 吳祥輝，《拒絕聯考的小子》(台北：遠流出版社，2011 年)。
10 林雙不，〈大學女生莊南安〉《林雙不集》（台北：前衛出版社，1900 年），頁 113-144。
11 林雙不，《大佛無戀》(台北：前衛出版社，1991 年)。
12 郭箏，〈好個翹課天〉《好個翹課天》（台北：遠流出版社，1989 年），頁 79-122。
13 郭箏，〈彈子王〉《好個翹課天》（台北：遠流出版社，1989 年），頁 15-52。
14 侯文詠，《危險心靈》（台北：皇冠出版社，2003 年）。
15 張經宏，《摩鐵路之城》（台北:九歌出版社，2011 年）。
16 〈夏日將逝〉原載《台灣 e 文藝》第二期，本論文參考版本為改寫版，出自吳明益，〈夏日將 逝〉《虎爺》（台北：九歌，2003 年）。
17 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下》（台北：聯經，2011 年），頁 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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