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體罰與啟蒙
第一節 曖昧弔詭的「體液」
楊照認為台灣成長小說甚少不沾染血淚的作品,九〇年代後的校園敘事依舊 如此,作家虛構的「血」與「淚」仍涓涓流淌於文字敘述中,令讀者閱後或血脈 賁張或涕淚交集,甚至情緒顫慄無法自抑。何以虛構的體液如此寫實且深刻動人?
安敏成謂:「新小說的寫實感,是集聚由身體流出的體液形成。而這類體液之所 以有意義,是因為身體遭受創傷(血),精神蒙受震顫(淚)。 」換言之,讀者 的身體反應乃作者身體的「演出」,墨水匯聚雙方血淚遮蓋真實與虛構的界線創 造出力道十足的「寫實感」。然而九〇年代後的體罰敘事裡的「體液」雖然也力 道十足逼真寫實,但也萌生曖昧弔詭的意義,以下將以《逆女》與《花笠道中》
作探討。
一、踰越的血液
杜修蘭的《逆女》成書於一九九五年,是杜修蘭首部作品,也是第一屆皇冠 大眾小說首獎作,以丁天使的禁忌之戀為主軸,描繪她從幼年、小學、中學以迄 大學、出社會的成長敘事。書中多處敘及丁天使與母親的怨愛糾葛,母親暴戾的 對待導致丁天使個性孤傲乖戾,雖然成績出色,但稜角尖銳的個性以及同性戀愛 讓她的求學階段不僅不平順且血痕斑斑。紀律森嚴的學校和不間斷的考試讓丁天 使這些分到 A 段班的孩子必須忍受比別人更多的苦難折磨。
杜修蘭在《逆女》中描述體罰:
每個人從座位到講臺那幾步路,都舉步艱難得似欲赴刑場,膽大 的女孩一 副慷慨就義的凜然,快步走向講臺,頭一撇,不去看那根刑杖,打完握緊拳 頭,呼地一聲閃回座去搓揉手心;膽小的雙足顫抖,一步一回首地泫然欲泣,
挨到講臺邊,那知高舉過頂的棍子還沒揮落呢,那緊閉的雙眼與痙攣起來的 痛苦臉孔,就像極刑已然上身,……(38)
上述引文,杜修蘭形容英文老師打人的棍子是「刑杖」,受罰的場面比擬為 刑場,師長彷彿是二戰殘存的納粹,用「對付集中營戰俘的方式對待我們這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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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 A 段班的少數猶太民族」254,受刑過後的學生宛若一具具無感的行屍,「沒有 驚人的耐力,你沒辦法過那種吃不到兩口飯就要丟下湯匙匆匆出去挨打的日 子。」255雖然書中描述體罰的片段僅占兩頁,然簡短的敘述痛擊人心,深刻描繪 學生在棍棒交加下寢食難安的慘狀,精準刻畫以分數體罰學生這種規訓方式不僅 慘無人道而且暴虐異常,作者控訴體罰之意溢於言表。
杜修蘭雖以納粹比喻行刑的師長,但在文本中也描繪平素愛體罰他們的導師
「陳母豬」看主角丁天使腳背破爛爛瘡膿血汩汩,遂帶他去保健室打針吃藥並殷 切囑咐她要按時吃消炎藥片,丁天使在導師殷殷囑咐下,對她的厭惡頓時煙消雲 散,甚至希望導師「陳母豬」是她的母親。256像這樣賦予體罰的施暴者不同形象 的描繪,迥異於九〇年代以前的體罰敘事。
回溯九〇年代以前的成長小說,亦有將課室比喻為刑場的作品,如洪醒夫的
〈逆流〉。該文本提及老師打人的時候「總是把門窗關得緊緊的,然後叫我們按 照座號排成一隊,一個一個的打屁股。」在洪醒夫筆下,原本應該充滿琅琅書聲 的課堂瞬間變成暗無天日的牢房,教鞭轉做刑具,教師化身獄卒凌虐學生,主角
「我」在被加強「鍛鍊」打了四十二大板後,「我的血染濕了我的內褲,我動彈 不得,我不能坐椅子,我不能走路」然而血肉模糊的豈止是肉身,還有與肉體疼 痛交雜的羞辱:女生挨板子的時候都得把褲子脫了光著屁股,「李老師的板子一 揮,在白白的屁股上就留下一道紅紅的印子,同時,她們的身子就一陣抖索」, 肉體與心靈的雙重凌虐逼使學生們淚如雨下。
對於孩子的處境,家長們束手無策,主角的父親面對孩子無端遭受體罰仍不 敢吭聲,原因是李老師乃鄉長的兒子。這段敘述凸顯當時台灣社會徇私腐敗與專 斷高壓的統治讓百姓只能吞苦含怒。是以洪醒夫筆下青春的凋敝與傷痕是傳統陋 習與威權壓迫下的印記,被體罰的學生們遭逢的不僅是施加肉身的肢體暴力,還 有隱身在後,和財富地位等國家體制、社會建構串連在一起的客觀暴力257,這
254 杜修蘭,《逆女》,頁 39。
255 杜修蘭,《逆女》,頁 40。
256 杜修蘭,《逆女》,頁 68-9。
257 本處所指的「客觀暴力」係指齊澤克所謂的「符號暴力」與「系統暴力」。齊澤克在《暴力—
六個側面的反思》裡提到:犯罪行為、社會動盪、國際糾紛等都是主觀暴力,而主觀暴力只是暴 力的三頭統治(triumvirate)最容易辨識的部分,尚有存在於語言和語言形式中海德格稱為「我 們存在之寓所(our house of being)」的「符號暴力」,符號暴力不僅運作於令人情緒激憤的個案 如言語辱罵或社會統治關係的個案如統治者以威權律令威嚇子民,也「從屬於語言本身、從屬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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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洪醒夫所要譴責的對象。洪醒夫以寫實的筆觸工筆描繪求學路上的血淚,「腫 脹烏青的屁股」和「染紅內褲的鮮血」句句挑動讀者的神經、激發讀者憤慨之心,
主角的血淚是苦難受壓迫者的象徵,也是對威權暴力的控訴。
然而《逆女》裡的血淚其意可不僅是在控訴批判,還與主體之建構彼此互喻。
因為主角丁天使的初經「就是在挨打中毫無預警地就來了。」258。在接受體罰的 同時,初經恰好降臨,經血在此有了雙重的象徵意義。根據克莉斯蒂娃的賤斥理 論,經血代表著從身分認同之內的而來的危險,不僅威脅和諧的兩性關係,也威 脅著與性別差異面面相覷的每一個性別認同。259因此此處的經血暗示丁天使在性 別認同的焦慮感,她的性別認同焦慮來自於母親對她的厭惡與貶損。260長期遭受 母親的漠視與責罵讓她不僅厭惡自己的身體,在性別認同與情慾追求上也逐漸偏 離社會認可的性別,建構發展出同性戀情。從身體孔穴向外溢出的紅色體液不僅 是性別差異的表徵,另一個象徵意義是經血也是「踰越」的表徵,丁天使與母親 的疏離關係造成她厭惡自己的卑賤情境出現,不只是在性別認同產生焦慮,此焦 慮也擾亂了社會性別認同的秩序,對界限、位置、規則的不尊重261。若人類身 體可比擬是一個具有凹凸起伏,有孔穴也有稜角的領土,母親則象徵母性威權,
掌管著領土的潔淨同時處罰不潔,經血無法自抑的越出疆界,意味著一種象徵脫 叛反的「踰越」舉動,體罰宛若被潛抑的客體的死刑,她的卑賤體在體罰的逼嚇 下因極度的賤斥而現身,支持內在的「我」站有至高他者的地位,這場經由「賤 斥」體悟到自身卑賤的存在,並擊破潛抑的內在自我,讓主體重生。
體罰是為了規訓身體,受刑與身體的成熟兩種儀式重疊產生詭異的反作用力,
原本公開刑罰是為了壓抑馴服,然而傅柯早有言明公開刑罰有其曖昧之處,因為 不僅旁觀者將迸生無法預料的反抗,就連受刑者自身也將被勾引出內在的力量。
某種意義體系的強制性」 產生的更基礎的暴力,例如我們習慣的台灣族群分類:原住民、客家 人、閩南人、外省人、新住民,當我們以言語作出族群的分類時,暴力已經悄然運行其中挾持我 們的思想驅使我們作出某些不自覺的反應。齊澤克認為還有第三種暴力謂「系統暴力」,系統暴 力存在「某種為了讓經濟或政治體系順暢運作而通常會導致的災難性後果的東西」。參考斯拉沃 熱•齊澤克(Slavoj Žižek,1949 年 3 月 21 日-),《暴力—六個側面的反思》( Violence: Six Sideways Reflections)(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頁 1-3。
258 杜修蘭,《逆女》,頁 39。
259 茱莉亞.克莉絲蒂娃(Kristeva, Julia),彭仁郁譯,《恐怖的力量》(Pouvoirs de l’horreur)(台 北:桂冠出版社,2003 年),頁 91。
260 石曉楓,《兩岸小說中的少年家變》(台北:里仁出版社,2006 年),頁 89-94。
261 茱莉亞.克莉絲蒂娃(Kristeva, Julia),彭仁郁譯,《恐怖的力量》,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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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此處的體罰猶如一場另類的成年禮,以體罰「催生」丁天使,將她內在那 個原生的「我」經由賤斥的力量噴發出來,這醜陋難堪的經血是她不願承認且被 體制壓抑踐踏的本我,是一直以來被體制被威權視之為骯髒的本我,其骯髒不下 於以體罰規訓學生之齷齪,但必得經歷這種「骯髒」方能成長。
因此《逆女》裡的體液遂與青少年的成長省悟彼此互喻,成為初懂人事的象 徵或是情慾啟蒙的隱喻,使得文本裡的暴力成為近似於驅除異己的暴力,宛若要 將身體不潔之物全數掏出,以書寫瘋魔似的暴力、血腥的暴力象徵吐露內部的污 穢,血與淚的排出於焉變成一種急切的推離排除賤斥體內「異己」從而建構嶄新 潔淨的自我的象徵。正是這樣的弔詭讓《逆女》裡的體罰書寫不只是單純的控訴 學校暴力,還多了成長隱喻,暗示成長不會一路順遂亮麗,必得經過不斷的自我 賤斥,歷經種種折磨方能有所成長。
二、踰越的尿液
《花笠道中》是張瀛太於二○一二年推出的成長小說,以宋微青和杜花笠的 校園生活為起點,敘述兩名少女及圍繞其周圍的男孩的友情與愛戀故事。文本中 有一段描述喜歡宋微青的男孩袁澄秋因留級而被父母親從省中轉學到一所嚴格 的私中就讀。袁澄秋自嘲從留級開始就逐漸脫離「良民」階級往「畜生」道墜去
(139、169)。
墮入畜牲道緣由於一場體罰。袁澄秋就讀的私中極為重視成績,假日亦要編 組至各個學生家中念書,學生相互監視,老師不定時巡視,使學生雖在同學家中
墮入畜牲道緣由於一場體罰。袁澄秋就讀的私中極為重視成績,假日亦要編 組至各個學生家中念書,學生相互監視,老師不定時巡視,使學生雖在同學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