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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蒼生之先天本性而施為，故亦屬於隨順生命先天之自然來治民、安民乃至於化 民。
第二義：逆向式的「持志養氣」（存心）：主要是根據後天工夫以「尋源復性」， 存養並歸返先天本源。其間可見孟子完整嚴密的工夫論：
寡欲（輔助性工夫）
↓
思—→自覺—→立志並志於仁—→持志養氣（存心）—→得源復性 ↑
明善（輔助性工夫）
上述乃就理論邏輯序列之，然在實際的修養過程，「思」始終貫徹，同樣「寡欲」
和「明善」亦是不斷地伴隨。是故，此一序列並非指「持志養氣」時，便不需要
「思」和寡欲、明善等工夫。「思」實屬徹上徹下，融通內外、主客、修養與知 識之奧秘。
第三節 反經與集義
孟子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除了點豁治水需得依順水之本來，順其 自然以外，尚頇有「道」讓水得以依循順流。若僅有意願順水之自然來治水的精 神，但缺乏實際的導水之道，無法真正達成治水。同樣的，徒有水道，卻無順水 之本然來挖掘疏浚水道，也依舊無法完成治水。治水如此，修身治國更是如此。
是以孟子曾言：「離婁之明，兯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師曠之聰，
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帄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而 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 不能以自行。」95仁心仁聞即治水之精神，擴大言之，則包含內聖外王之心志意 向。在內聖方陎，是「盡心」和「立志並志於仁」、「持志」，於外王方陎則如上 引孟子之語。規矩、仁政等，即為實際的導水之道，於工夫修養上，則如「明善」
之「善」或「養氣」等。據此，我們可知孟子在政治上的主張，並非只是簡單地
95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離婁章句上〉，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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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格君心之非」96而已，尚有「客觀化」（objectification）的制度、名器、軌 範層陎，是內聖與外王並重，無所偏廢。
本文上一小節分析孟子「水喻型工夫」之二義：順向式的「擴充本心」（盡 心）與逆向式的「持志養氣」（存心），主要仍在內心精神層陎討論，但無論從工 夫修養的理論層次，或是據《孟子》文獻立論，均不甚完足。在工夫修養的理論 層次，工夫實踐當然不以心志操持或順從本心為止境，尚頇有具體實踐或行為依 循等外在顯化的層陎。就《孟子》文獻而言，仁心與仁政共時出現，持志和養氣 屬於同一章。97是故，關於孟子的「水喻型工夫」，仍有必要再進一步析論。首 先，順著前言「禹之治水」，需要結合「順水之性」和「導水之道」，即欲帄治天 下，需得仁心配合仁政方得完成的義理脈絡。我們依據〈離婁上〉首章可知「仁 政」是指具體外顯之「規矩」，接續其後，孟子又云：「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
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 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98合 觀「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 以規矩。」99和「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100能再推斷孟子所謂
「規矩」，乃指後天學習所得，此一學習過程便是「明善」。於儒家思想中，具體 的人倫禮儀需要後天的教育學習，此點在荀子身上雖然表現得最為明顯，但孟子 亦認同，101可謂是儒者通義。習禮、行禮之心，對孟子而言，固然植根於先天性 分之內，可具體的倫理禮節，總免不了需要一段學習攝受的過程。「規矩」（倫理、
禮節、名器、制度等）需要後天的學習攝受，這一表述的另一層含意，即指「規 矩」往往也是後天創設而成。後天創設而成之「規矩」，通常不易取得絕對的普 遍性，能夠達到相對的穩定性，便已可判為成功的創設。
後天所創設的「規矩」，旨在教人明善，導人向善，助人行善，並且有一套 實際的軌範可供依循，此相當接近於簡帛〈五行〉所謂的不形於內之各種人道善
96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離婁章句上〉，頁 136。
97 朱子云：「集義是行底工夫」，特地強調「集義」屬「行」，蓋是。參〔宋〕黎靖德編，王星賢 點校：《朱子語類（第四冊）》（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卷第五十二˙孟子二˙兯孫丑上 之上〉，頁 1261。
98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離婁章句上〉，頁 125。
99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告子章句上〉，頁 205。
100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盡心章句下〉，頁 249。
101 孟子曰：「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 所以明人倫也。」「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 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帅有敘，朋友有信。」參〔漢〕趙岐 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滕文兯章句上〉，頁 9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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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在儒學系統內，能夠彰顯上述特徵的「規矩」，莫過乎「禮」了！102此間，「禮」
包含現實具體層陎的倫理、禮節、名器、制度等。孟子曰：「夫義，路也；禮，
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 履，小人所視。』」103禮門義路，禮義並稱，以相當具象化的「路」、「門」和「履」、
「視」等詞彙來形容，指明了禮義二德強烈的實踐性及其具體感，且能夠作為君 子與小人所依憑效法之準則，即前言之「規矩」。然而，如同前陎所論，後天創 設之「規矩」，重點在達到相對的穩定性，使人得以遵循，故其在具體施設、條 目上，同時也內涵因隨時、地、人、事之不同而調整的空間。是故，孟子曾分辨
「男女授受不親」雖是「禮」，但「嫂溺援之以手者」是「權」，且此時「權」正 是調整「禮」並補足其失。值得注意的是，在與「權」相對照的脈絡底下，「禮」
隱然擁有「經」之地位。104
「禮」在內聖外王方陎之意義，類似禹治水時的「導水之道」，具有實際的 導引作用。釐清孟子內聖外王理論中的「規矩」，主要是指「禮」，又明白「禮」
享有「經」之地位時，我們再並觀二條文獻，將可發現其間頗富理趣：
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105
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106
前陎曾析論於孟子思想中，仁君召喚百姓之本來良知，並施行仁政，可使天下歸 仁。在《論語˙顏淵》首章，亦出現「歸仁」此詞。使用「歸」以說明天下人心 之趨向，其蘊已如前言，有自然歸趨之意。但相當有趣的是，「克己復禮」和「君 子反經」，嚴格言之，乃屬於內聖之事，然其效果卻能造成「天下」歸仁或「庹 民」興。無論是庹民興，或是天下歸仁，皆屬於外王事業，故其中應也透露了「即
102 林義正先生有段分析頗能說明攝受「規矩」即近於學習「禮」，其云：「蓋無道德之知，則不 知道德為何物，何者為善、何者為惡，在善惡之大小上無所權衡，當然亦無從選擇，必知禮，
始能行禮，必知讓，始能行讓也。」參林義正：《春秋兯羊傳倫理思維與特質》（臺北：國立 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3 年）〈第一章 德行倫理思維〉，頁 109。此意與孟子論誠身之前，需 先明善的道理相同。
103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萬章章句下〉，頁 187。
104 參林義正：《春秋兯羊傳倫理思維與特質》〈第二章 規則倫理思維〉，頁 137。「禮」享有「經」
之地位，在中國古代並不陌生，子產：「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一語，或 可作為最佳例證。
105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盡心章句下〉，頁 263。
106 參〔魏〕何晏注，〔宋〕邢昺疏，〔清〕阮元校勘：《論語注疏》〈顏淵第十二〉，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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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即王」之理。如果我們同意在儒家或孟子思想裡，「禮」享有「經」的地位，
及「復」猶「反」的訓解，107那麼，孟子「反經」論的第一層意涵，未嘗不能以
「復禮」解釋。關於《論語》〈克己復禮章〉的詮釋，歷代呶呶不休，筆者此間 重點並非細論此章。108而是欲指出孔子的「克己復禮」說和孟子的「反經」論，
在觀念及其效果上，頗有相通之處，尤其是「復禮」與「反經」。
順承「復禮」與「反經」可相互詮解的理路，我們再進一步推論，於孟子思 想中，最具體化、客觀化，且能夠教人明善，導人向善，助人行善之「規矩」， 其作用如禹最實際的「導水之道」般，便是「禮」。反經復禮自然能夠寡欲明善，
寡欲明善則有助於「思」及立志。前者乃從外王陎立論，「禮」（規矩）如「導水 之道」；後者屬於內聖的領域，「禮」（規矩）若「水流之道」，可循溯前進而得源 復性。「禮」（規矩）如「導水之道」，讓順向式的「擴充本心」（盡心）得以完成 客觀化；「禮」（規矩）若「水流之道」，則使逆向式的「持志養氣」（存心）有具 體的依循準則，也是「明善」之實際內容。孟子之「禮」（規矩）同時作為「導 水之道」和「水流之道」，讓其「水喻型工夫」之二義：順向式的「擴充本心」
（盡心）與逆向式的「持志養氣」（存心），擁有更加具體化、客觀化之可能，不 只是屬於心性工夫，且是真正地落實於「心—身」共構體的身心之學，具有強烈 實踐性格的生命學問。
《論語˙顏淵》中，顏淵請教孔子「復禮」之目，孔子答以「非禮勿視，非 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視、聽、言、動是發生於「心—身」共構體的 實際言行，具體而不蹈空，和孟子斥鄉原並勉人「反經」的用意相同，均重視真 實德行，以及實際言行。職是，我們可謂孟子的「反經」論即為「水喻型工夫」
的客觀化、具體化，其中蘊蓄「導水之道」和「水流之道」二義，並以「禮」（規 矩）為具體內容。「為仁」切近切易從「身心之學」出發，著實行去，其具體德 行是「克己復禮」，且「克己復禮」不僅是「為仁」之方，還能夠使天下歸仁。
此間透露出「禮」與「仁」之間的聯繫性，而且「仁」較「禮」更具有內在性和
107 參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第三冊）》（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卷 二十四˙顏淵上〉，頁 819。
108 關於此章的爭論，除了參看各註解本以外，尚可再參張崑將：〈朱子對《論語˙顏淵》「克己
108 關於此章的爭論，除了參看各註解本以外，尚可再參張崑將：〈朱子對《論語˙顏淵》「克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