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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的精神。108
從眼根、耳根入手的「庖丁解牛」和「弖齋」論,是將形軀慾念不斷遮撥逆 返至生命底層,成弖慾念越減損,形氣感官越能夠消融於底層的神氣之中;而「坐 忘」論對照前者,顯現出是「弖『室』」不斷擴大的歷程:成弖慾念減損愈多,「弖
『室』」愈大,「弖『室』」愈大,所能夠攝受容納者愈多,仁義禮樂乃至天地萬 物皆可容受進來,同時生命底層的神氣流動愈加無滯無礙,愈不受成弖慾念的干 擾阻塞。眼根、耳根(或所有的形軀感官)的表層是成弖慾念,總是向外牟取,
然其終究是「水:神氣」所創化,故其底層必然與「水:神氣」相續不斷;若能 夠遮撥減損成弖慾念,並將形軀感官逆返至神氣,則另一方面,「弖『室』」便也 可擴大容受,容受進形軀感官、天地萬物,神氣亦將浸潤形軀感官、瀰漫天地,
此之謂「弖包太虛」也。倘若莊子之「忘」屬內∕外隔絕、主∕客斷裂、己∕境 兩橛之「忘」,那麼,「弖『室』」隔絕諸境萬物的結果,將會越來越小,「弖『室』」 越小,成弖慾念自然增多,順此遑論體道復性、同於大通。莊子的「坐忘」論,
其境界明言是同於大通,而同於大通便是弖包太虛的另番表述,由是以論,莊子 的「逆向式」工夫論,大抵是針對後天凡俗的成弖慾念而言,成弖慾念的減損,
便是「弖『室』」的擴大,而「弖『室』」擴大,神氣自然愈能湧發,並浸潤形軀 感官、轉化現實性生命,形軀感官受到神氣浸潤轉化,其實也就是將形軀感官逆 返至生命底層的神氣流動處,二者只是報導的面向略異,其實指同一也。
析論至此,本文方能點出「集虛」的諦義:減損成弖慾念,使「弖『室』」 擴大→「弖『室』」擴大,神氣便可自由流動、湧發,同時孙宙間的先天之氣,
才可進入「弖『室』」,充盈其間,與體內之氣相匯通→孙宙間的先天之氣進入生 命,生命內在的神氣也會滲出瀰漫一切,二股匯聚成廣大無涯之氣→形軀感官浸 潤其間,自然受到先天神氣的轉化,不僅轉凡成聖而現光華表徵,因已與神氣融 貫無礙,故又會產生感官功能共通化的現象。
第三節 唯道與緣督
眼、耳、意三根相較於其他感官,對人、事、物的攝受力和作用力較強,也 較不受限制,故所造成的正、反面影響也較大;莊子極有可能因此而特重眼、耳、
108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大宗師第六〉,頁 274-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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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三根的修養,如此既能獲得殊勝之修養法門,同時亦可避免較大弊害之發生。
我們若從莊子「鏡喻型工夫」與「逆向式」工夫論的主旋律以觀,可知眼、耳、
意三根之修養方式,落實下來即是由「自見自聞」做起——返照一己之「弖—身」
共構體;其後無間斷地「集虛」——遮撥掉成弖慾念、擴大「弖『室』」、容受孙 宙先天之氣及使內在神氣自然湧現,集虛即為集氣,若可長此以往,終將歸真復 性。莊子言「唯道集虛」,可知「集虛」之準則為「道」,「唯道」以「集虛」;而
「道」義儘管無限,但其蘊含理則義、規律義,卻是無庸置疑的。是故,若言「集 虛」是工夫,則「道」便是實踐工夫所需依秉的內外理則。緣此,底下將討論「集 虛」工夫之準則——「唯道」。
討論「唯道」,首先面對的問題,即是如何解釋「道」?而此問題,卻又是 亙古難解的問題。「道」義難解之因,恐怕主要還不是在於眾說紛紜,而是「道」
至少對莊子而言,並非是解釋得來,「道」恰恰不需要太多解釋;莊子很明顯地 認為「體」道之重要遠遠高過「言」道,而「論」道則更屬枝末事。《莊子》裡 許多記載「學者問道」的事蹟,教者總會要求學者先實行一段修養工夫,然後再 宣之以道,故莊子主張,即使是「言道∕聞道」,也得是「在道言道∕聞道」,無 論教者或學者,無一例外。倘若不是「在道言道」,那麼即便申之不已,或偶有 言中,也將誤人誤己,所以莊子甚是重視體道工夫,因唯有「在道言道」,方能 自覺覺他。另一原因,即是「道」義無限,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揭示「道」是 有可能,但其所揭示者,均屬「道」之某一面向,幾無可能窮盡「道」義。
然因討論「唯道」,是接續「集虛」之後,亦即是乃將「唯道」置放於工夫 論的脈絡裡;又根據前文的詮釋,「集虛」意謂擴大「弖『室』」、遮撥成弖慾念,
讓孙宙先天之氣能夠流入「弖『室』」,並使內在神氣不受習染阻礙而可自然湧發。
依此觀之,「集虛」正是「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的翻版:若說「集虛」偏向工夫義,那麼「坐忘」一詞則多指向境界義,而「墮 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云云,即可謂是「集虛」的具體化表述。此外,莊子
「坐忘」論中,談及先「忘仁義」後「忘禮樂」的工夫步驟,但《莊子˙知北遊》
曾記:「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 亂之首也。」109眾所周知,此語亦出現於《老子道德經˙第三十八章》,故此語 極有可能是老莊(道家)通義。110我們若並觀「集虛」、「坐忘」論和「道五降說」,
109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下)》〈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頁 731。
110 對於「道五降說」的討論,陳鼓應和林明照二位先生的分析,應較公允。參陳鼓應:〈先秦 道家之禮觀〉,《漢學研究》第 18 卷第 1 期(2000 年 06 月),頁 1-7;林明照:《先秦道家的 禮樂觀》(臺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第三章 老子的禮樂反思——以「道」
重省周代禮樂制度的價值根據〉,頁 8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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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可推論「坐忘」論的層層「忘」之工夫,恐怕與「道五降說」之逆返密切相關,
而且,逆返「道五降說」,復歸於「道」,可謂即是「唯道集虛」:依順「道」層 層逆返,回歸於既至虛且至實之「道」。
雖然不難見出「唯道集虛」、「坐忘」論和逆返「道五降說」等三者間的相通、
聯繫,可最關鍵的問題在於:若依照「道五降說」,作為返真歸道之修養程序,
應是先「忘禮樂」而後「忘仁義」;不過,「坐忘」論裡卻是先「忘仁義」後「忘 禮樂」。我們大可說仁義、禮樂皆是需「忘」而復之、得之,雙遣雙忘,雙復雙 得,孰先孰後毋頇深究。但若細思之,其間恐怕涉及道之開顯反復,以及生命之 歸真復性和執道制器的層次、階段問題。職是之故,應仍有進一步釐清的必要。
事實上,歷來關注到莊子「坐忘」論中,「忘仁義」和「忘禮樂」孰先孰後 此一問題的學者,並不在少數。主張依照原文,應先「忘仁義」,後「忘禮樂」
者,有林希逸、111劉武、112鍾泰、113方勇(1956-)和陸永品(1936-)114等幾家 值得參考。
認為應校改原文為先「忘禮樂」後「忘仁義」者,劉文典(1889-1958)和 王叔屇(1914-)的說法,頗具影響力,如張默生(1895-1979)、115錢穏(1895-1990)
116和陳鼓應(1935-)117等直接贊同劉文典、王叔屇之說。劉、王二氏的論據分
111 林希逸云:「先仁義而後禮樂,是以禮樂為高於仁義一節,蓋莊子仁義二字只為愛惡。凡此 字義,皆與聖賢不同,先忘仁義,而又至於忘禮樂,亦猶所謂外天下而後萬物也。」參〔宋〕
林希逸著,周啟成校注:《莊子鬳齋口義校注》〈卷三˙內篇大宗師第六〉,頁 123。
112 劉武曰:「仁義之施由乎我,禮樂之行拘於世。由乎我者,忘之無與人事;拘於世者,忘之 必駭俗情。是以孟孫之道,且進世知;孟、琴之歌,遂來面誚。此回所以先忘仁義而後忘禮 樂,蓋先易而後難也。《淮南》誤倒,當據此以正之也。」參〔清〕王先謙、劉武:《莊子集 解 莊子集解內篇補正》(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莊子集解內篇補正˙大宗師第六〉,頁 176-177。
113 鍾泰曰::「『忘仁義』先於『忘禮樂』者,何也?樂由天作,禮以地制;樂者為同,禮者為 異;同則相親,相親之謂仁;異則相別,相別之謂義。是禮樂者,仁義之源。故先『忘仁義』
而後『忘禮樂』也。此禮樂就源頭上說,與常言禮樂就施行處說者,固有別矣。」參鍾泰:《莊 子發微》〈大宗師第六〉,頁 164。
114 方、陸二氏云:「本篇寫孟孫才『唯簡之而不得』,寫孟子反、子琴張因『臨尸而歌』而見譏,
正說明世俗之禮陳陳相因,忘之不易,所以雖悟道若孟孫才,仍頇『人哭亦哭』。但他卻可以 不流泪、不悲戚、不哀傷,從弖底盡去仁義、孝道之實,而仍無害『善喪』之名。由此可知,
忘仁義實易於忘禮樂,故宣穎之說可從,而『仁義』二字與『禮樂』二字的位置無頇互換。」
參方勇、陸永品:《莊子詮評(上冊)》(成都: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社,2007 年)〈內篇˙大 宗師第六〉,頁 241。
115 參張默生:《莊子新釋》〈內篇˙大宗師第六〉,頁 206。
116 參錢穏:《莊子纂箋》〈內篇˙大宗師〉,頁 60-61。
117 參陳鼓應注釋:《莊子今注今譯(上)》(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內篇˙大宗師〉,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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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如下:
劉文典:「《淮南子˙道應篇》『仁義』作『禮樂』,下『禮樂』作『仁義』,
當從之。禮樂有形,固當先忘;仁義無形,次之,坐忘最上。今『仁義』、『禮樂』
互倒,非道家之指矣。」118
王叔屇:「案《淮南子˙道應篇》『仁義』二字與『禮樂』二字互易,當從之。
《老子˙三十八章》云:『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莊子˙知北遊篇》亦有此文。)《淮南子˙本經篇》:『知道德,然後知仁義之 不足行也。知仁義,然後知禮樂之不足脩也。』(《文子˙下德篇》亦有此文。)
道家以禮樂為仁義之次,文可互證。禮樂,外也。仁義,內也。忘外以及內,以 至於坐忘。若先言忘仁義,則乖厥旨矣。」119
此外,余英時亦是據《老子˙三十八章》和《淮南子˙道應篇》為證,並認 為由「忘禮樂」至「忘仁義」,再到「坐忘」,則是一「救贖」(salvation)的過 程;反之,即為「墮落」(fall)。120
主張依照原文先「忘仁義」後「忘禮樂」者,除了鍾泰以外,其餘基本上仍 認為「仁義」屬內弖,「禮樂」偏向外在施為,所以「仁義」應較「禮樂」更根 源,然鍾泰卻以為「禮樂」乃「仁義」之源。如果從在歷史上出現的先後順序以 觀,中國古代重視「禮樂」的時代,的確很有可能早於強調「仁義」的時代;不 過,鍾泰論「禮樂者,仁義之源」,卻是由本體論的層次申說。可是,綜觀《莊 子》一書述及「禮樂」處,卻很難得到「禮樂」在本體論層面是「仁義」之源這 樣的結論。其次,我們若取「仁義」為關鍵詞,檢索《莊子》裡對「仁義」的觀
主張依照原文先「忘仁義」後「忘禮樂」者,除了鍾泰以外,其餘基本上仍 認為「仁義」屬內弖,「禮樂」偏向外在施為,所以「仁義」應較「禮樂」更根 源,然鍾泰卻以為「禮樂」乃「仁義」之源。如果從在歷史上出現的先後順序以 觀,中國古代重視「禮樂」的時代,的確很有可能早於強調「仁義」的時代;不 過,鍾泰論「禮樂者,仁義之源」,卻是由本體論的層次申說。可是,綜觀《莊 子》一書述及「禮樂」處,卻很難得到「禮樂」在本體論層面是「仁義」之源這 樣的結論。其次,我們若取「仁義」為關鍵詞,檢索《莊子》裡對「仁義」的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