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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隱喻闡發莊子的工夫論及其相關思想。
第一節 鏡喻型工夫
本文第二章嘗提及莊子論「弖」，區分出常弖∕成弖……等，前者是順從生 命本來性之弖，後者則屬於現實性濃厚的凡俗之弖；前者是莊子肯認者，後者自 是莊子所欲遮撥去除者。光明，亦復如是，莊子亦別小知之明與大知之明。7莊 子談小知之明，其要或可概括如下：
第一，小知之明追求分殊化、差異化，分別萬事萬物，甚至強調高下優劣，
而諸般爭端於焉發生，此理在〈齊物論〉中示之甚明。
第二，小知之明總是向外求取並「淫於色」，8甚或背道而馳，是以〈駢拇〉
云：「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 也，自見而已矣。」9正因小知之明造成各種分殊、差異，故有高下、優劣、內 外、主客……等等之別，也因此方有向「外」求取或背道與否的問題。
第三，又緣於小知之明向外求取，無法自見自明自證，故亦使神生不定，內 在輕浮無根，如此一來，將致「五色亂目，使目不明」及「使性飛揚」並「失性」，
10小知之明反而不明了！
欲止息世間諸般是非爭辯，莫若以明！而此明自是大知之明。〈齊物論〉中
religieuses）（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5 年）〈第 9 章 釋迦牟尼之前的印度：從孙
宙獻祭到最高的梵我一如〉，頁 204-206；金宜久：《伊斯蘭教的蘇非神秘主義》（北京：中國 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年）（三、蘇非派的神秘主張），頁 48-52；蕭進銘：〈光、死亡與重生——
王重陽內丹密契經驗的內涵與特質〉，《清華學報》新 37 卷第 1 期（2007 年 06 月），頁 75-116。
另外，關於老莊思想中的明暗∕白黑隱喻，可參楊儒賓：〈先秦思想的明暗象徵〉，《中國文化 與世界》第 6 輯（1997 年 11 月），頁 134-170。
7 〈外物〉：「去小知而大知明」，成疏：「小知取捨於弖，大知無分別。遺閒奪之情，故無分別，
則大知光明也。」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下）》〈雜篇˙外物第二十六〉， 頁 934-935。
8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臺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3 年）
〈外篇˙在宥第十一〉，頁 367。
9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外篇˙駢拇第八〉，頁 327。
10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外篇˙天地第十二〉，頁 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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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明」一詞凡三見，其要概可梳理如下：
首先，莊子點出本來無物無封、無是無非，古之人知此明此，其後因道虧愛 成，故是非生焉！11對於無物無封、無是無非之境，和是非之所由起能有所知，
即是大知之明。後因愛成使道虧，加上一受其成形，12其執著更甚，自認為己之 所是即為是，己之所非即為非；又以此肯定他人所否定的（是其所非），否定他 人所肯定的（非其所是），故諸般是非爭亂成焉！13一切世俗的生∕死、可∕不 可、是∕非……等等，均屬相對有待而成，執此則生彼，由彼則生此，皆在循環 當中，無法跳脫，亦無法真知大明。14
那麼，如何擺落上述種種世俗相對之價值與束縛呢？〈駢拇〉云得先「自見」， 而非見彼；〈齊物論〉則曰：「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15無論是〈駢拇〉所 謂的「見彼」，或〈齊物論〉所說的「自彼則不見」，皆屬於前言各種世俗相對有 待的循環，唯有「自見」、「自知」，方存進一步超越循環之機。「自見」、「自知」
即是「以明」，憑藉大知之明觀照一切，而其實踐起點則為「是其所非而非其所 是」：肯定自己原本所否定的，和否定自己原本所肯定的；要言之，欲超越世俗 各種相對的是非善惡，得先從自我觀照、自我省察、自我批判、自我改變做起，
如此方能擺脫成見、習見、俗見等諸般後天束縛，進而是非兩忘、無繫於弖。16 從自見自知做起，將如老子所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 勝者強。」17大知不在總是知人是非，而在明己之得失；強者不在能夠以力勝人，
而在可降服己欲。是故，莊子屢言自見自知，而若能持續地返觀內照，將可使靈 臺清澈，大知之明不僅能夠明己，亦可照人。對現實生命而言，欲使大知之明發 揮作用，前提是得先自見自知，自見自知屬於持續性工夫，然只要達到某一階段，
大知之明便可逐漸朗現、作用。此間值得留意的是，大知之明是一種境地上事所 發揮出來的作用，同時亦是一種消解小知之明的工夫。莊子云：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 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
11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齊物論第二〉，頁 74。
12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齊物論第二〉，頁 56。
13 同段裡有二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但其意殊別，本文此間解釋前句。參〔清〕郭慶藩編，
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齊物論第二〉，頁 63。
14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齊物論第二〉，頁 66。
15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齊物論第二〉，頁 66。
16 此釋第二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17 參樓孙烈校釋：《王弼集校釋》〈老子道德經注˙上篇˙三十三章〉，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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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无窮。是亦一无窮，非亦一无窮也。故曰莫 若以明。18
此段一開始先闡明小知之明的思維，並指出其將墮入無限循環當中，而無法跳脫 凡俗是非；其後言「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聖人不由小知之明，聖人觀 照萬事萬物的方式如照之於天，以其大知之明玄覽一切。此處「照之於天」（大 知之明）代表了一種破除、超越小知之明的工夫；如同不由彼見彼，而改以自見 自知，自見自之於此可說是破除由彼見彼的工夫，然同時亦是種弖靈作用；大知 之明即是清澈靈臺之作用，也是破除小知之明的工夫。
然在「照之於天」後，莊子卻又言：「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 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顯示出大知之明可兼小知之明之「用」，但可避免其 弊，此間差別，乃在小知之明所認知的是有執的分別，執著於凡俗的萬殊表象，
不透本源，並以此相互傾軋；大知之明則是洞悉到萬殊表象皆有其同一本根，而 緣於各自不同的造化，故產生了萬千差別相，故大知之明既曉其同、異，卻又不 執著其同、異，還能保留其同、異，19進而使萬千差別相離相返源。
當生命持續實踐自見自知的工夫，並用大知之明觀照一切時，將可得其道 樞，進入環中，而道樞即是環中之「中」。〈則陽〉：「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 物无終无始，无幾无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 天，與物皆殉，其以為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 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20其間的无終 无始、无幾无時、一不化者和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及不 替、不洫等等，均在描述道樞、環中之「中」和莫得其偶，皆指向一絕對無待、
恆常不變，超越時空、主客、內外之本來性；中者，既是「真空一道」，21卻又
18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齊物論第二〉，頁 66。
19 賴錫三曾言：「雖然，就實踐的冥契存有論所證成的『根源處』說，萬物是同體不二的，皆是
『道』自身的呈現，但是，這並不意味道家只停留在肯定『同一』（identity）、否定『差異』
（difference）的立場上。因為就『道』的大化流行之『作用處』看，萬物皆是『道』自身的 化身，故各各呈現吹萬的豐盈多元，而此豐盈正在差異處顯。所以〈齊物論〉雖然首先以『喪 我』的工夫實踐而證悟天籟，即證萬物在根源處的同體不二，即從『分別』中證悟『無分別』
的真實；但是〈齊物論〉必以蝴蝶夢寓言為終，指點出縱使莊周與蝶可因境界而證同體不 二，……。但從『道』在開顯的的大化流行歷程中來看（此之謂物化），實則『周』與『蝶』
『必有分矣』」。參賴錫三：《莊子靈光的當代詮釋》（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08 年）
〈第二章 《莊子》工夫實踐的歷程與存有論的證悟——以〈齊物論〉為核弖而展開〉，頁 25。
20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下）》〈雜篇˙則陽第二十五〉，頁 885。
21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齊物論第二〉，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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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圍眾有」，22至虛至實，真空而又妙有，恢恑憰怪，道通為一。隨成、日與 物化者、與世偕行和所行之備，乃指環中之「環」，且與「以應无窮」相通；一 切均在變化流行，不斷隨應萬境、隨和萬機、隨成萬物，參與動態循環，無一刻 止歇，而此無窮妙用，亦正是「為是不用而寓諸庸」：23中弖虛空無為、順乎自 然（不用），然卻可隨順萬境而成就各種適切的妙用（寓諸庸）。
同樣的，「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24和「外化而內不 化」，25其內涵也與上述相通：「外化」的部分展現便是「和之以是非」，「內不化」
則同於「休乎天鈞」。楊儒賓先生嘗言：
陶鈞運轉時，恰好有一帶動旋轉的中心點以及不斷回旋的陶模。使旋轉得 以旋轉的中心似乎是靜寂不動的，但它卻又不斷地介入陶模的運行中，使 靜者常動。莊子稱呼這種變與不變的模式為「外化而內不化」，所謂「內 不化」並不是日常意義的不化，因為我們看到莊子是把這種「不化」的依 據放在超越的源頭上的，這是種神秘的動而不動的運轉。莊子特善運用輪 轉之隱喻，如門樞、圓環、陶鈞、石臼、車輪、渾天、漩渦等等，莫不如 此。這些隱喻皆有渾圓的外貌，以及動而不動的核心和受此核心帶動的圓 轉運動。「化」與「不化」同時俱足，不是所謂的辯證發展。26
莊子思想中的「中—內不化∕環—外化」，的確不屬於辯證發展的關係，因為所 謂辯證發展的關係，屬於同層級的相待關係，如正反∕是非∕善惡∕高低∕左右
∕美醜……等等，而「中—內不化∕環—外化」雖然是用內∕外表示，但其關係
∕美醜……等等，而「中—內不化∕環—外化」雖然是用內∕外表示，但其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