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後天型侷限：社會之我 39
第二節 孟子的身心觀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尤其是「社樹」的隱喻，不無可能象徵著王權。進一步說明，君王若欲淑世全人，
則可能無法保身自全而中道崩殂，其原因可能是罹受「陰陽之患」，也可能是外 力襲身。而若君王希望保身自全，在「材則夭∕不夭則不材」的兩難架構下，恐 怕便得放棄前者——「保國（全人）」。
不過，生命的侷限總是保留了出口，莊子深切體會到現實生命的荒涼與困 頓，但同時他卻也從中超拔轉化，並無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亦提示了通往出口 之途。並且，此途徑恐怕不能簡單地理解為出世隱遁，而是具有「在世修行」的 深刻內涵。最後，可再一提的是，莊子雖然明言「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 所謂的「不可解於心」，意味著愛親乃是深植在生命本來性中，屬於「命」。然而 莊子論「後天型侷限」似乎無如孟子提及愛親的潛藏之兩難，相對於「愛親之命」， 莊子談更多「事君之義」。
綜上所論，我們分別看到孟子與莊子指出的「後天型侷限：社會之我」。孟 子指摘出的後天型侷限，第一種是處在「角色之網」中的「社會之我」，可能遭 遇的多重角色之衝突（「天子∕孝子」或「法律人∕倫理人」）。第二種則進入「生 命本來性」，乃指「社會之我」可能造成「生命本來性」內部的為難（「仁心仁政
∕孝悌之情」或「惻隱之心∕是非之心」）。莊子於「在世—外王」的基調上，提 示了「在世之患：人道之患（外刑）∕陰陽之患（內刑）」與「外王之危：保國 則危身（材則夭）∕保身則危國（不夭則不材）」等複雜的兩難式。孟子和莊子 清楚地意識到生命在先天與後天兩重層陎，所遭受的種種侷限與困境，然而，偉 大的聖哲總是能夠從荒漠中發掘生機，並以此自救救人。關於這一生機，將在後 文探究二人的工夫論時敘明。
第二節 孟子的身心觀
「作易者，其有憂患乎？」70一語道破中國古代哲人創思立說的心理狀態，
71相對於西方哲學多源自於對世界的「驚奇」，生命處境的種種「憂患」則明顯
70 參〔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周易正義》，《十三經 注疏附校勘記》嘉慶二十年重刊宋本（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1 年）〈周易繫 辭下第八〉，頁 173。
71 「憂思」可謂是中國許多思想家創立思想學說的內在動力及其心理，請參拙著：〈論儒家的憂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地成為中國許多哲人的問題意識。72正因為如是之「憂思心理」所形成的問題意 識，具有強烈的現實感，使得中國思想文化的在世—現實感相當濃厚。前陎分析 出二種生命侷限：「先天型侷限：血氣之軀」和「後天型侷限：社會之我」，亦正 是在「現實性」濃厚的生命處境中展開論述。前者從孔子的「血氣之戒」和晏嬰
「凡有血氣，必有爭心」等語，至孟子的「氣壹動志」與莊子所謂「形化心與」
云云，均可見出血氣形軀對生命的限制，且是造成「心」走作、躁動、不持與銷 亡的關鍵因素。一旦心有所偏失邪亂，各種倫理道德上的失序，或是自然本性之 戕賊，亦隨之迸發。而這些弊病，即是工夫論所需處理的。據此可謂，「血氣之 軀」所可能導致的種種問題及其相關的工夫論課題，直接涉及「心—身」共構體。
是以，如何解決「心—身」之間的諸般問題，並成立一套「身心之學」，遂成為 哲人不得不思考的課題。
無獨有偶，「社會之我」的形成，也是身體浸潤於意義豐盈的社會網絡中，
方得可能。換言之，倘若現實生命不是處在充滿意義的生活世界裡，將不會存在 上述的「社會之我」。現實生命以身體作為支點進而扮演各種角色、身份，在社 會網絡中活動。經由前陎分析《孟子》、《莊子》裡揭示的後天型侷限，皆可明白
「社會之我」固然是憑藉身體將生命具體化於各種網絡關係中，但事實上這一種 身體並非只是血氣形軀，同時也指向「心—身」共構體，所以才有具體理分之抉 擇、生命本來性內部之張力，以及自全之兩難、保身與淑世之衝突等等生命難處。
因為，唯有「心—身」共構，方得抉擇或兩難的問題，不思之體與無神之形，何 來抉擇與兩難！由是以觀，無論是「先天型侷限：血氣之軀」，或者是「後天型 侷限：社會之我」，均在「心—身」共構體中發生。職此，欲解決這些疑難，自 當從「心—身」共構體著手。
「先天型侷限：血氣之軀」關涉到的是內聖修養之範圍，而「後天型侷限：
社會之我」在「瞽瞍殺人」事件和〈人間世〉中，無疑皆屬於「在世—外王」的 領域。關於莊子的部分，容後再論，此處先從孟子談起。在《孟子》裡，內聖與 外王從無斷為兩橛，二者總是相續不斷。內聖的終極目標必然要求外王實踐，而 成尌外王事業的根基則是內聖修養。易言之，對孟子而言，個人與社會或政治之 間，以及私領域和公領域之間，是一連續體。73因此，工夫修養固然屬於內聖之
思心理——以郭店楚簡〈五行〉為主要觀察對象〉，收入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編：《道南 論衡：2007 年全國研究生漢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2008 年），頁 115-140。
72 參張再林：《作為身體哲學的中國古代哲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年）〈第一 章 中國古代孙宙論的身體性〉，頁 3。
73 參黃俊傑：《孟學思想史論（卷一）》（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第四章 孟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事，但在「在世—外王」的領域，不代表無工夫可作，內聖與外王的相續不斷，
意味著工夫修養乃是隨時隨地之事：成尌內聖，需要工夫修養；實踐外王，同樣 必頇奠基於工夫修養之上。關涉內聖之事，於孟子思想裡，最終將可突破現實生 命的侷限，臻至合天境界，此即〈盡心上〉「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性—
事天」和「修身立命」等主張。74其中明確地勾勒出「天—性—心」此一修養譜 系。
除此之外，孟子亦云：
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也，
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 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75
此間主旨是勉人毋自暴自棄，吾人應依於四端之心所發的仁義或居或行。值得注 意的是，仁、義固為內心所生發，但當具體實踐時，同時也是吾「身」之所安與 由。進一步說明，仁、義之端發於心，但確實完成仁德義行，卻需要透過身體來 不斷地顯現、具化。從「仁義之端」發展至「居仁由義」是一持續地動態過程，
亦是朝向明朗化、具體化和達至完成的歷程，其間由「心」擴充推展至「身」的 線索頗為顯豁。「仁義之端」或只存於內心，不過，「居仁由義」意謂由「心」至
「身」的連續發展，以及最後「心—身」的共時完成。至此，我們可以明確地勾 勒出孟子內聖理論中，自價值根源落實到具體完成的系譜：「天—性—心—身」。
而知性知天和養性事天，又或者是立命與居仁由義，此等內聖之事，依據上述的 理論系譜，可知皆是從「心—身」做起，進而往上貫通性天。是以，在孟子內聖 理論的工夫實踐這一層陎，其成尌之基點與修養之起點，均是「心—身」共構體。
扼要言之，實踐孟子內聖理論的最根源基礎座落在「心—身」之間。
不僅如此，關於孟子的外王學說，其實踐支點也同樣落在「心—身」共構體。
〈離婁〉載：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荅反其敬。行有不得 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孟子 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子思想中的羣己關係〉，頁 91-97。
74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盡心章句上〉，頁 228。
75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離婁章句上〉，頁 13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76
愛人、治人、禮人，不單單是內聖修養之事，而已進入「在世—外王」的領域，
然而，欲解決處於「在世—外王」之中的困難，孟子的的答案是「反求諸己」與
「身正」。其中「己」與「身」之詞義，和前引吾身居仁由義的用法相同，皆指 向自家生命的「心—身」共構體。反求諸己且身正，屬於內聖，但「天下歸之」
無疑是種完成外王的表述，對於內聖是否能夠推擴出外王，在當代的思想典範裡 容或有分歧意見。77不過，從孟子的言論中，外王實踐的譜系：「身—家—國—
天下」頗為明朗，如是之主張，對歷代儒者而言，可謂是一相當大的公約數。78 上引文獻中的「身正而天下歸之」和「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皆十分清楚地表明外王實踐的基礎座落於「身」，當然，此「身」乃指「心—身」
共構體。
結合前論的內聖系譜，我們得以見出孟子內聖外王學說，有一完整的連續性 譜系：「天——性——心——身——家——國——天下」，從「心—身」往上通貫 至性天處，雖可劃入縱向的內聖範圍，而自「心—身」逐步地向「家—國—天下」
等層陎推擴，則歸屬於橫向的外王領域，79但事實上，孟子此內聖外王的連續性 譜系內部，乃是雙向融貫的。80因此，誠如陳熙遠（1964-）所言：「儒家『內聖』
與『外王』具有相互涵攝且『共時性』的關係」，81由「心—身」共構體往「性—
天」貫通的內聖修養，需要於「家—國—天下」的在世結構中實踐，而在「家—
國—天下」每一環中的安治行為，同時也是一種透過「心—身」共構體具體完成 的內聖修養，故是「即『聖』即『王』」。82
76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離婁章句上〉，頁 126-127。
77 相關討論可參陳弱水：〈「內聖外王」觀念的原始糾結與儒家政治思想的根本疑難〉，《史學評 論》第 3 期（1981 年 03 月），頁 79-116；陳熙遠：〈聖王典範與儒家「內聖外王」的實質意 涵——以孟子對舜的詮解為基點〉，收入黃俊傑主編：《孟子思想的歷史發展》，頁 23-67。
78 佐藤將之曾點出「誠」在政治領域的動人作用，佐藤將之：〈戰國時代「誠」概念的形成與意 義：以《孟子》、《莊子》、《呂氏春秋》為中心〉，《清華學報》新 35 卷第 2 期（2005 年 12 月），
78 佐藤將之曾點出「誠」在政治領域的動人作用，佐藤將之：〈戰國時代「誠」概念的形成與意 義：以《孟子》、《莊子》、《呂氏春秋》為中心〉，《清華學報》新 35 卷第 2 期（2005 年 12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