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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哲人多用來譬喻「性」、「真」、「德」等生命的「本來性」,但多是「即心言 性」的談法;「鏡」則時常與「光」的諸般意象相互結合,多比喻「心」及其各 種發用、能力,和說明一些冥契或悟道的經驗,而其又實是「即性言心」之脈絡。

對於此間細部的釐析,後文將有詳盡闡述。

「水—植物」和「鏡—光」這二組隱喻性語言,基本上可謂是心性論的表述。

不過,至少在《孟子》與《莊子》二部經典裡,心性論和「氣—身體」論述,可 以有種融貫式的談法。心性論和「氣—身體」論述之間,在視野上的確存在局部 調整,甚或轉移,然我們若從「存有的連續性」觀之,則此二種視野的聯繫亦是 相當明顯,本文前陎大抵已有所說明。過去或多關注於心性論,如今補上「氣—

身體」此一板塊,實可讓中國古代思想的圖像更加清晰與完整。進一步說明,若 我們將「水—植物」和「鏡—光」二組隱喻置放在心性論與「氣—身體」相結合 的脈絡,並著眼於前文反覆強調的內聖外王之實踐貣點及轉折樞紐——「心—身」

共構體。如此一來,不僅符合隱喻性認識能力的知覺基礎,應也更能夠彰顯其真 實性及其底蘊。

相較而言,「水—植物」和「鏡—光」二組隱喻各自在《孟子》與《莊子》

二書中,擁有較高的使用頻率。而且,「水—植物」和「鏡—光」頗能夠分別體 現出孟子與莊子的思想風貌。其中,「水」與「鏡」更是適合用來說明其工夫論,

故底下將聚焦至「水」與「鏡」此二隱喻在上述脈絡中之意蘊。

第一節 水喻型工夫

孟子與告子之間四場精彩的人性辯論:「性猶杞柳」、「性猶湍水」、「生之謂 性」及「義外義內」,7受到歷代學者的注目,其蘊也獲得許多闡發。8前陎二場 辯論,告子分別取「植物」和「水」為喻根,來說明他的人性論;有趣的是,孟

Mirror Symbol Revisited: Confucian and Taoist Mysticism,” in Steven T. Katz, Mysticism and Religious Tradition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3), pp. 226-246.

7 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嘉 慶二十年重刊宋本(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兯司,2001 年)〈告子章句上〉,頁 192-193。

8 相關研究甚夥,最近有學者站在告子的立場,重新探究孟子與告子之辯。意者可參黃敏浩:〈孟 子、告子辯論的再詮釋〉,《清華學報》新 32 卷第 1 期(2002 年 06 月),頁 117-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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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並沒有駁斥告子所取用的喻根。察孟子語意,孟子並無反對告子取「植物」和

「水」為喻根,孟子與告子是在分享同樣的隱喻情境中,展開各自不同的人性論 辯論。孟子和告子均認同使用「水—植物」來闡釋自己的人性論,其間除了涉及 論辯手法的問題,更與天人同質同構而來的「知覺」密切相關。在前陎曾提及人 們經常使用隱喻性語言,且這些隱喻性語言,時常和人們的知覺經驗緊密結合。

9中國古代的「具體性思維」,以及本文特意拈出的「心—身」共構體,可以說讓

「隱喻」與「知覺」的連結更加密切。由是以觀,以「水—植物」喻「性」,能 夠如此使用的依據,乃在於孟子和告子認為「水—植物」與「性」之間,確實存 在某種真實聯繫或原始相關,且這一原始相關,在一定程度上,是得到普遍接受 的。因此,孟子和告子方能夠直接接受「水—植物」此喻根,沒有在喻根上爭辯,

而是於此共同基礎上,旋即展開人性議題的論辯。

對此,艾蘭(Sarah Allan,1945-)有段頗為精當的闡釋:

推測存在著一種支配自然界和人類弖靈的共同原則,意味著倫理準則能夠 用相關的自然原則來證明。中國哲學家用類比推理作為論證方法的傾向是 聞名的,而這種詮釋類型常被作為修辭方法而不以為然。然而,如果我們 意識到存在著一個支配自然與人類社會的共同原則的假設,那麼,用類比 推理進行論證——中國古代的原始論證手段——則超出了修辭方法的意 義。類推被運用並取得了功效,因為這個猜測接近於真實。10

艾蘭乃是在研究中國早期哲學,特別是觀察先秦哲學中的「本喻」(root metaphor)

後,提出上述這等見地。艾蘭這番觀察,是以《論語》、《孟子》、《老子》和《莊 子》為考察的主要文本,故可說這番判斷,實是從儒、道思想中提煉而出。11當 然,艾蘭的觀察,解釋效力未必僅止於先秦儒、道二家,將此判斷擴大至其他諸 子、學派,也不無可能;至少能夠確定的是,這段解釋是適合儒、道二家的。

在「水—植物」這一組經常相伴出現的喻根中,「水」之寓意恐怕遠較「植 物」更為深刻、廣博,且較適合用來說明富含動態感及內具不絕動力之工夫論。

「水」之於儒、道二家,均含有深遠幽微的意蘊。12《論語》〈子在川上章〉,13

9 參 George Lakoff & Mark Johnson 著,周世箴譯著:《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Metaphors We Live By),全書相關的論證甚多,如頁 69、113-118。

10 參 Sarah Allan 著,張海晏譯:〈中國早期哲學思想中的本喻〉,頁 63。

11 參 Sarah Allan 著,張海晏譯:《水之道與德之端——中國早期哲學思想的本喻》(The Way of Water and Sprouts of Virtue)

12 參靳懷堾:《中華文化與水(下卷)》(武漢:長江出版社,2005 年)〈先秦諸子文化思想與水〉, 頁 465-518。此書是筆者目前所見,論「水」與先秦諸子思想之關係,較為全陎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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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仁者樂山,智者樂水」,14皆記載了孔子好水與善觀水。15「水」在儒門內部,

不無可能象徵了貫通天人之「仁」。16「仁」於儒家思想裡,當然指向生命的「本 來性」,也保證了成聖之可能。因此,「仁」可謂是工夫修養的根源、動力及其目 標。依此觀之,孟子接受告子「性猶湍水」之喻,便不顯得意外。然而,值得注 意的是,孟子言:「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

其以「水性」喻「人性」。但事實上,無論是「水性」或「人性」,於孟子的言談 當中,均無法被直接地察見,而是透過水流向下之「相」來體認「水性」;同樣 的,孟子論「人性」為善,也非就「性」論「性」,乃是透過「本心」之發用及 其跡象以體察人性本善。此意即如前陎所言,「性」屬先天層次,對於現實生命 而言,能夠直接體知並發用的是橫跨先天與後天二層之「心」。

我們再看孟子續言:「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

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依據孟子認為

「性」屬「恆性」、「善性」的理論規定,外在情勢之不善,亦不太可能會造成「性」

不善。以「水」喻解,水受摶而躍、得激而行,或過顙,或在山,均屬於水之「相」, 而非水之「性」。是以,可受到情勢的牽引而有不善者,必為性落於現實中之「相」, 或後天的發用,亦即是「心」。孟子論「性」,乃是「即心言性」,故也主張「性 由心顯」。「水」可受摶得激,「心」也會遭受外在情勢的感染、牽引。職是之故,

孟子雖以「水之性」喻「人之性」,然另一層含意,便是孟子同時「以水喻心」。

17「以水喻心」的意義,對於具有「現實性」的生命而言,或說在工夫修養的脈 絡上,恐怕較前者更為重要。

13 參〔魏〕何晏注,〔宋〕邢昺疏,〔清〕阮元校勘:《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嘉慶二十年重刊宋本(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兯司,2001 年)〈子罕第九〉,頁 80。

14 參〔魏〕何晏注,〔宋〕邢昺疏,〔清〕阮元校勘:《論語注疏》〈雍也第六〉,頁 54。

15 《荀子˙宥坐》:「孔子觀於東流之水。子貢問於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見大水必觀焉,是何?』

孔子曰:『夫水,徧與諸生而無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義。其洸洸乎不 淈盡,似道。若有決行之,其應佚若聲響,其赴百仞之谷不懼,似勇。主量必帄,似法。盈 不求概,似正。淖約微達,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鮮絜,似善化。其萬折也必東,似志。是 故君子見大水必觀焉。』」參北大哲學系注釋:《荀子新注》(臺北:里仁書局,1983 年)〈二 十八、宥坐〉,頁 572-573。同樣事件亦載於《孔子家語˙三恕》,參〔魏〕王肅注:《孔子家 語》(臺北:世界書局,1962 年)〈卷第二˙三恕第九〉,頁 19-20。

16 參楊儒賓:〈水與先秦諸子思想〉,收入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編印:《語文、情性、義理——

中國文學的多層陎探討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臺北:國立臺灣大學,1996 年),頁 533-543。

17 Sarah Allan 曾指出:「當論及思想與情緒狀態時,在『心』的概念與水的意象間有著緊密的關 聯,但當涉及人性善時,『心』與植物形象的關係則頗為密切。」此番言論不無見地。參 Sarah Allan 著,張海晏譯:《水之道與德之端——中國早期哲學思想的本喻》(The Way of Water and Sprouts of Virtue)〈第一章 導論〉,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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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出孟子「以水喻心」的類推思維後,便可進一步地根據孟子論「水」而觀 其心乃至於身、氣等連續體,以及其工夫論。首先,孟子察覺到「水」之兩陎性:

生∕滅、清∕濁、恩惠∕苦難等等。談「水」之清濁,最明顯的文例當屬孟子引 孺子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及孔子 的詮解以勸人。18放在「以水喻心」的脈絡,則意指吾人之德行修養,或心念趨 向,實操之在己。自己可使己心清而有德,也可讓己心濁而無德。然而,更尖銳 地指出「水」具有生成∕毀滅萬物,如同施恩∕降難等兩陎性的言談,卻是在國 君的政教方陎。孟子云:

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 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

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19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 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 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

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巿 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弔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 我后,后來其蘇。』……」20

第二則的語意亦出現在〈滕文兯下〉。21上引二段資料,第一層意思當然指在位 者需施行德政仁教,並且以「水」(雨)作喻,22表示德政仁教可以恩惠百姓,

讓百姓歸己。但我們若著眼於「水」,則可輕易地發現孟子肯定「水」富有生成、

讓百姓歸己。但我們若著眼於「水」,則可輕易地發現孟子肯定「水」富有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