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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具體說明莊子「鏡喻型工夫」的微義及其可行性;其後則闡釋工夫修養及 其依據之客觀化(objectification)——唯道;終論工夫修養及其依據之具體化於
「弖—身」共構體——緣督,並及所臻之境界。
第二節 攖寧與集虛
莊子思想中隱含了以金喻性體,以鏡說明性藉弖作用,具體則可發揮出光照 和映照,簡言之,即「金——鏡——光照∕映照」,而這一連串本體及其作用的 隱喻,存在著真實體驗的基礎,對莊子而言,他不是在作哲學思辨、理論建構、
邏輯分析,他是將親身體驗揭示出來、報導於世。67莊子無意於哲學思辨,其著 作卻蘊含了深刻思想;莊子也非作理論建構,其報導之內容卻完足宏大;莊子更 無弖從事邏輯分析,然其理路竟是如此縝密融貫。莊子思想必以其冥契體驗作為 磐石,而其真實體驗又築基於具體的工夫修養之上,故在莊子看來,如何深會其 說,大概脫離不了身弖實踐及其轉化這一途徑了。而「金——鏡——光照∕映照」
喻示了生命體道證性後,在弖性相即的境地裡,復性之弖的恆常本體及其作用;
「性體弖用—金質鏡用」固然本來具足於生命之內,但觀諸絕大多數的現實生 命,「金——鏡——光照∕映照」卻不是現成事件,此有待工夫修養和冥契體驗 來證成。
本文第二章曾談及莊子認為創生的歷程,同時亦是分化的過程;金生水,即 是真性化出神氣,再由水(神氣)創化萬物,然也是在這分化的歷程中,萬物之 間彼此有封有域、有執有限,因而產生各種世俗的是非善惡;實然遠離了本然,
應然與實然形成斷裂,使得一切不再必然與自然。那麼,如何擺落甚至超越這相 對有待的一切呢?既然這一切乃是創生∕分化而出,所以莊子認為,若現實生命 能夠層層遮撥,逐步逆返至未分化之前的「金:真性」,則將自然而然地超越了 世俗的是非善惡,不墮入諸般窠臼中。當生命復性返真之刻,便是能體證並發揮 出「金——鏡——光照∕映照」之時,是故,如何逆返至「金:真性」,成為了
67 真實、客觀之感,是冥契經驗中非常重要的感受。參 W. T. Stace 著,楊儒賓譯:《冥契主義與 哲學》(Mysticism and Philosophy)〈2 共同核弖的問題〉,頁 90、131、161;Ben-Ami Scharfstein 著,徐進夫譯:《神秘經驗》(Mystical Experience)(臺北:天華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82 年)〈九、神秘學的十種特質〉,頁 219-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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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工夫論的主要課題,也因此故,「逆向式」的遮撥法門亦組構了莊子「鏡喻 型工夫」的主旋律。
在前引的女偊之言中,正好彰顯出莊子「鏡喻型工夫」的特色——「金——
鏡——光照∕映照」和「逆向式」工夫論,職是,我們將再就此深入討論,而今 為便於分析,不妨再將完整段落迻錄至此:
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无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无聖人之才,吾欲以 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 孚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孚之,七日而後能外物;
已外物矣,吾又孚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
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 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 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68
起始的「道∕才」之分,即是工夫修養和資質氣稟的差別:女偊的根器資質,雖 不及卜梁倚,不像卜梁倚天生具有容易成聖的根基;然而,依據女偊其後的自白,
可知女偊曾有段工夫修養的過程,故女偊終能體道。反觀卜梁倚,雖具天才,卻 無工夫修養,如此反將可惜了其聖人之才!由此可見,「道∕才」兼備固是上善,
然若無法兼備,有聖人之道者可補其才缺,而具聖人之才者,若缺少聖人之道,
終究會辜負了其才。
進而言之,女偊此段言論,雖然開頭點出「道∕才」問題,但觀其整體立意,
依舊是在勉人向道,無論是否具有容易成聖的資質,只要肯勤行工夫,終有成道 之日。是故,歷來的註解者,多能留意到上引文獻的關鍵概念——攖寧,並闡發 其蘊。成疏:「攖,擾動也。寧,寂靜也。」其單字訓解可得《莊子》其他篇章 的詞義之內證。69對「攖寧」一詞的釋義,大抵也有相近的理解,如:
物我生死之見迫於中,將迎成毀之機迫於外,而一無所動其心,乃謂之攖 寧。置身紛紜蕃變交爭互觸之地,而心固寧焉,則幾於成矣,故曰攖而後 成。70
68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大宗師第六〉,頁 252。
69 如〈在宥〉:「女慎無攖人弖。」〈庚桑楚〉:「不以人物利害相攖」及〈徐无鬼〉:「以應天地之 情而勿攖」等,而「寧」義則頗為顯豁。
70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大宗師第六〉,頁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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攖者,塵勞雜亂,困橫拂鬱,撓動其心,曰攖。言學道之人,全從逆順境 界中做出,只到一切境界不動其心,寧定湛然,故曰攖寧。71
為物,指不生不死,於送迎之事,成毀之物,無不順應,有所攖觸,仍不 傷寧謚,又非離物與天下而自全者。72
即將、即迎、即毀、即成,合四句為一「攖」字;朝徹、見獨、無古今、
不死生,合四句為一「寧」字。73
以上諸家概皆認為「攖寧」是指生命無論處在何種情境當中,可能是順境,抑或 是逆境,皆能夠保持弖境超脫平靜,不受諸境萬物侵擾其弖。並且,修養態度並 非是逃離世間萬境,與物隔絕,誠如論者所言:「未經撓亂之孜定,非真孜定,
真孜定必從撓亂中鍛鍊而得也。」74不經一番困頒磨練,未必能見真章,而此寧 定湛然,亦非隔絕萬事萬物,只求一己之孜定,而是能夠入境但不隨境轉,應物 但不受物引,75處世但不得世惑;將、迎、毀、成即是「攖」,即是入境、應物、
處世,然卻又能保持平和自在,不使弖志迷惑、紛亂乃至下流不返,如是之謂「寧」。 據此,我們至少可得四點訊息:
第一,莊子甚為強調工夫修養、鍛鍊試驗的過程,並不蹈空或徒逞口舌。
第二,隔斷諸境萬物的平靜,類似於告子的不動弖,莊子認為此乃屬強捉此 弖不動,並非是真正的平和孜定。
第三,工夫修養無分動作靜默,更無分時地人物,隨時隨地,當下諸境,皆 是道場,無需遠求,己身所處,即為修行善地。
第四,欲體道證性,若乏工夫修養,均屬懸想空談。
準上所解,再分析「外天下」、「外物」和「外生」之「外」。成疏:「外,遺
71 參〔明〕憨山德清:《莊子內篇憨山註》〈卷之四˙大宗師第六〉,頁 32-33。
72 參〔清〕林雲銘:《增註莊子因(上)》(中和:廣文書局有限公司,1968 年)〈內篇˙大宗師 第六〉,頁 30。
73 參張默生:《莊子新釋》(樹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 年)〈內篇˙大宗師第六〉,頁 183。
74 參鍾泰:《莊子發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年 2008)〈大宗師第六〉,頁 147。
75 錢穏云:「孟子:物交物,則引之而已。此文攖寧,即謂外物雖來牽引,而依然不失其大寧也。」
參錢穏:《莊子纂箋》(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6 年五版)〈內篇˙大宗師〉,頁 54-55。
並觀孟、莊,相互發揮,此番詮解確有其見地。也許我們可進一步申發,孟子的「持志」工 夫,和莊子的「攖寧」法門,不無有暗通內合之處,而孟子的「不動弖」,或亦類莊子的「孙 泰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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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也。」應是也,而〈大宗師〉載:「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
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76此段說明了魚相造於江湖內,卻也相忘於江湖內,而非是離開江湖才能相忘;
人相造於道術中,業已相忘於道術中,亦非是遠離道術方得相忘;故其「忘」, 並非是內∕外隔絕、主∕客斷裂、己∕境兩橛之「忘」;77同樣,女偊所謂的「外」, 猶「忘」也,亦非屬內∕外隔絕、主∕客斷裂、己∕境兩橛之「外」。
換言之,莊子「逆向式」的「鏡喻型工夫」,雖然著重遮撥、逆返,但卻與 告子的「不動弖」理論大相逕庭,告子的「不動弖」顯然是內∕外隔絕、主∕客 斷裂、己∕境兩橛,可莊子的「逆向式」工夫論,卻是在天下之中,能不隨天下 紛擾;在應物之時,不受事物牽引;在現實形軀之內,不得現實形軀宥限。莊子 之「忘」,或言女偊之「外」,置放於「鏡喻型工夫」的脈絡,並結合前論的「攖 寧」法門,可明白即是在萬境之中,尚能自見自知。因為能夠隨時隨地保持寧定,
並自見自知,故當下可自覺逆返,不流入世俗是非;不隨世俗流轉,是以能夠保 持清明,隨時觀照自我,持續地朝本真初性歸返。
莊子工夫論的實踐起點,本文第二章已指出乃是座落於一己之「弖—身」共 構體,而其真諦至此可得進一步闡發:
1.
莊子實無主張一己之「弖—身」共構體必頇與世間萬境相斷離,「弖—身」共構體在何處,何處便是修養道場,身處之境即弖修之境,弖境的高度,也影響 了身境的廣度,更決定了生命的深度,而此方為「身弖之學」的精神。
2.
雖然身處之境即弖修之境,然欲提昇、改善身處之境,卻是以「弖—身」共構體為實踐起點,結合「鏡喻型工夫」,便是由自見自知乃至彼此綰結的自我 觀照、自我省察、自我批判、自我改變等系列工夫做起。弖境改變,觀看世界的 角度亦隨之改變,觀看的角度改變,處世應物的方式也將改變,諸境所帶來的感 受自然也就不一樣了!
3.
由是以論,莊子之「忘」或女偊之「外」,實屬內∕外相攝、主∕客互體、己∕境同構之「忘」與「外」;進一步說明,因需先忘我(如鏡般不將不迎),方 能無我執,而針對實際情境(如鏡般映物),處以相適相容的弖態、方式等各種 具體實踐,採取適切的實踐後(如鏡般應物),將可應化諸境,諸境既已化解,
76 參〔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上)》〈內篇˙大宗師第六〉,頁 272。
77 王博曾析出莊子之「忘」有工夫、境界二義,參王博:《莊子哲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6 年)〈附錄一 莊子重要概念簡釋〉,頁 168-169;鄭世根從氣化角度論「忘」,參鄭世根:
2006 年)〈附錄一 莊子重要概念簡釋〉,頁 168-169;鄭世根從氣化角度論「忘」,參鄭世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