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口傳的思維
二、 史官的口傳思維──〈神秘的消失〉
過去對魯凱族的奧威尼‧卡露斯盎作品的研究，多著重在其記錄魯凱族文化 祭儀和分析其民族誌式的寫作方式上157，魯凱族作家奧威尼的寫作特色，不僅止 於上述兩點，觀察學術討論，奧威尼作品中的口述歷史內容不斷被提及，孫大川
（2003 年）：「 和他（奧威尼）說話事實上是在領受一種口傳文化，他的文學只 是他民族敘述的直接文字轉換。」這段文字凸顯了奧威尼本身的說史者背景，同 時也強調了他的文學作品內容與魯凱族口述歷史關係密切。
魯凱族口傳歷史體系對於奧威尼影響深遠，由語音記憶的各種族群文化，透 過作家的筆，再度譯為漢字，呈現於書寫中，作家如此描述自己的寫作思路：
「我寫作的方式是用魯凱族的思想模式翻成漢文，描寫魯凱族的內心世界到外在 生活形象。」（2006：頁 10）奧威尼的自白可以使人聯想到「腦譯」議題，同時 也將魯凱族價值觀、社會經濟親屬制度和生活環境加以連結，種種元素成為作者 書寫的主題，也就是夏曼‧藍波安、瓦歷斯‧諾幹所言及的「生活化」158、「直
155 陳芷凡〈語言與文化翻譯的辯證--以原住民作家夏曼‧藍波安、奧威尼‧卡露斯盎、阿道‧巴 辣夫為例〉。前引文。頁 87。
156 謝惠君（2005），〈魯凱族作家奧威尼˙卡露斯盎之研究〉（未出版之碩士論文）。國立屏東師範 學院：屏東縣。頁 149-150。
157 陳芷凡〈語言與文化翻譯的辯證--以原住民作家夏曼‧藍波安、奧威尼‧卡露斯盎、阿道‧巴 辣夫為例〉。前引文；謝惠君〈魯凱族作家奧威尼˙卡露斯盎之研究〉。前引文；陳伯軒
（2005），〈台灣當代原住民漢語文學中知識／姿勢與記憶／記憶的相互滲透〉（未出版之博士論 文）。國立政治大學：台北市； 余順琪（2010）。〈臺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中的祭儀書寫──以奧 威尼‧卡露斯和霍斯陸曼‧伐伐為例〉（未出版之碩士論文）。國立政治大學：台北市。
158 參考夏曼藍波安回應其作品中出現的達悟語及依據達悟語法排列的漢語：「因為(故事中)這群 人,都在說母語。(略)所以這部分對作家而言,我不會刻意去表態這是我們的如何如何,它就是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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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159。
口述歷史作為南島民族傳承文化的方式，當代原住民作家以文字書寫記錄 之，此種做法不乏耆老以違背族群傳統加以批評160。然，文本中所記載傳承的魯 凱文化脈絡，除了可以留傳給魯凱族後代，對他者亦有傳達作用，實不可忽視。
奧威尼的舅公──喇叭郜（Lapaggao. Dumalalhathe, 1898-1988）身為部落最後的 專司口述者161，傳授給作家魯凱族群歷史、神話傳說和史官敘事方式，同時父親 亦培養他從小擔任家族中小祭司，這些成長經歷使作家自願擔負起向外人解說魯 凱文化的責任。162接下來，筆者試圖從作者於文本裡表明的魯凱思維、魯凱式漢 語等面向出發，探討《神秘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中篇章，並建構出針對口 述歷史和書寫文字之間的辯證。
首先，何謂魯凱族說史者的敘事模式？奧威尼在書寫中又是如何呈現？筆者 排除奧威尼作品《神秘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中多篇紀錄性質的短文，選擇 以書中〈神秘的消失〉此一篇幅較長的文章作為論證對象；此篇文章紀錄了魯凱 族矮人祖先的神話傳說，文間夾雜長者、史官描述歷史典故、禮儀規範，引述時 用詞嚴謹且兼顧細節，尤其多次以古茶部安部落敘史者喇叭郜作為敘述者，增加 本文口述歷史及民族誌的參考面向：
我的舅公喇叭郜口述如此描述:「向西流下的河水，突然被倒灌的鹹水逆
生活化。」夏曼‧藍波安〈這個民族的語言就是詩〉《印刻文學生活誌》。前引書。頁 43。
159 瓦歷斯‧諾幹表示原住民文學作品中出現的母語語句，是「文化心靈 『直觀』的結果」。瓦歷 斯‧諾幹（2003）。〈台灣原住民文學的去殖民──台灣原住民文學與社會的初步觀察〉。《台灣原 住民漢語文學選集──評論卷（上）》。前引書。頁 150。
160 參考謝惠君論文中實際訪問奧威尼‧卡露斯盎的部落族人，其中有耆老認為魯凱族部落例是傳 述者有其固定氏族（即史官），奧威尼訪問紀錄之對象並非史官，且敘說歷史時，需多位長者在 場，相互驗證無誤方可記錄傳承。謝惠君〈魯凱族作家奧威尼˙卡露斯盎之研究〉。前引文。頁 238。
161 魯凱族是臺灣原住民族中唯一設有說史者制度的民族，本論文中史官喇叭郜之魯凱族與姓名拼 音方式採用《魯凱族傳統信仰》頁 12 之拼音。奧威尼‧卡露斯盎（2015）《魯凱族傳統信仰》。
屏東：屏東縣政府，頁 12。
162 同上註。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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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暴漲，然後掩蓋整個大地，所有能看到的陸地，都在一片汪洋裡沉沒，
只有北大武山、霧頭山，以及井步山三點鼎立地露在汪洋大海之上。我們 魯凱人逃到霧頭山和井步山，而所有的排灣族則爬到北大武山逃難。那 時，我們的啦高告祿(即一般平民之意)，還在鹿鳴安的時候。」163
此段話語作為文章段落「大洪水之說」內容，為作者接續前段與父親狩獵的 回憶，聯想狩獵地區的祖先矮人之說和史官傳述的大洪水故事。文中以說史者的 角度向子孫傳達魯凱族對於大洪水神話的理解方式，同時解釋了族人和他族的分 布狀況；接續在本段之後的，同樣以史官喇叭郜之語講述水鹿取火故事，其後段 落「鹿鳴安的地理環境」則是作者回歸部落後，詳實紀錄鹿鳴安地區的矮小的石 板屋樣貌，文間同樣加入史官之言佐證傳說其來有自：
史官喇叭郜老人家會經有一段如此的描述:『鹿鳴安的聚落有三行梯田形 式，每一行住有一百戶人家，三行就有三百戶人家。』」（2006：頁 147）
史官的言論可視為魯凱族歷史文化脈絡做為經緯，作者的人、物、景文學想 像，在書寫間營造出聽故事的氛圍。
除了說使者的言論之外，〈神秘的消失〉也包含了多元的敘事性口傳文學內 容，浦忠成在其著作《敘事性口傳文學的表述》中曾論述鄒族口述歷史的結構
164，並說明這樣的結構大致上是穩定的，敘述次序也不會變動，並引用何廷瑞對
163 奧威尼‧卡露斯盎《神秘的消失：魯凱的散文與詩》。前引書。頁 143。
164 「鄒族長者講述歷史傳說故事 ehohamo 有其一套自成的講述結構或次序，其核心係自洪水時 期 ne mohonanala tupu e hpupungu 一條鰻魚 tungeoza 横卧溪流，導致洪水氾濫、人類如何逃 往玉山 patungkuonu、人類在玉山上生活、人類與野獸共處、祭祀歌謠與獵人頭的啓悟、麻雀 uhngu 或山羊 moatu'nu 取火、螃蟹 yongo 協助人類讓洪水退去、 鄒人與布農人 sbukunu 及瑪雅 人 maaya 離開玉山時，分别取引身的一段,作為「兄弟族」oahngu 日後相見的憑據 humzi；此 後，鄒族各氏族各自尋覓其進路,建立聚落和男子會所;經過漫長時期、氏族逐漸聚合,以至建立部 落或大社 hosa。這段敘述的結構內容大致是穩定的,叙說的次序也不會變動,此結構的完整內容, 鄒族人稱為 tsono no etoyangza，即『一系列講述結構』（略）」巴蘇亞‧博伊哲努（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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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魯凱族部落神話傳說講述系統的分析，進一步推論這樣的口傳文學表述方式存 在於台灣的原住民族之中：
After the establisment of socio-economic stability and cultural-political intergration, the whole body of myths and legends tend to systematize and and are arranged in what seem to be logical and chronological order to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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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表明了魯凱族的神話傳說系統趨於系統化，並按照敘述者的邏輯和時間 順序排列；除了這種較大結構的口傳敘事方式，另有内容明顯獨立、結構較為零 散的叙述體，講述的內容包括人類起源、射日傳說、氏族源流、征戰故事等，都 在原住民族口述流傳的範圍之內。
分析〈神秘的消失〉全文，共由七個段落組成，首段「陌生人之說」自兒時 身材矮小談起，延伸聯想魯凱族矮人達瑞卡哦格勒之傳說；次段「古道巡禮的回 憶」，講述隨父親打獵時親至矮人居住地──鹿鳴安，並講述父親教導他如何以 和聲方式向族人回報狩獵所得，同時亦談及父親之死實為命定；第三段「大洪水 之說」為作者接續前段之回憶，再談該地矮人傳說和大洪水傳說；第四段「鹿鳴 安的地理環境」記錄作者回歸部落，偕伴前往鹿鳴安一探該地矮小的石板屋樣 貌，此段落同時講述古茶部安建造者──達咕萊哩家族之家族史，並說明此家族 自洪水時期後的輾轉遷徙路線；第五段「重回鹿鳴安故鄉之說」，講述古茶部安 部落周圍外族將魯凱族人趕回鹿鳴安地區，而後「勇者伯楞」率眾殲滅敵人，再 度遷回古茶部安，文後著明此段口述者為巴給達外家族後裔；第六段「神秘的消
《敘事性口傳文學的表述》。台北市：里仁書局。頁 99-100。
165 HoTing-Jui, A comparative study of myths and legends of Formosan aborigines, Submitted to the faculty of the Graduate school in partial fulfilment of requirements for the degree Doctor of philosophy in the folklore Institute Indiana University , 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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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則以古茶部安部落之消長遷徙為內容，提及一名具有毀滅神力的男孩──希 白巴力的故事，最後以對待雲豹的不同方式，強調古茶布安部落與其他魯凱部落 之異；第七段「樹梢」講述古茶部安部落景致，並提到遷居新好茶部落後，子孫 身材也越發不似矮人祖先，同時緬懷先祖、感嘆環境變遷，全文末以一首詩弔唁 古茶部安祖先──達瑞卡哦格勒民族，詩提名「矮人啊！我的祖先」。166
觀察〈神秘的消失〉一文內容，其中包括大洪水、氏族遷徙、英勇故事、集 體概念及知識起源的故事（狩獵及獵場區域）、神聖儀式、傳奇故事、神話故事 等，167同時，奧威尼‧卡露斯盎二○一五年所著《魯凱族傳統信仰》，內容同是 以史官喇叭郜之言闡述魯凱族遷徙歷史、矮人祖先等傳說，全書多處呼應〈神秘 的消失〉一文，本書的出版亦促使筆者更加正確理解魯凱族的口述歷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