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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視規則的漢語──《混濁》、《神秘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

第二節 多語言的背景

二、 輕視規則的漢語──《混濁》、《神秘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

原住民作家在作品中的語言書寫方式,除了上述討論的各種族漢語並置的方 法之外,還有一個做法是直接改變漢語語序、重新組成具有自身族群語言文法的 句子,將之呈現在文本中;對此,漢人研究者將其視為改變漢語固有結構的一種 途徑,改變漢語既有結構的創舉在漢族作家作品中較為少見,如此拆解、重組漢 語的方式,如同陳芳明所評論的──相當活潑,亦會對漢語使用產生變化191。筆 者以為,這樣的書寫,即是斯坦尼斯羅‧巴蘭恰克(Stanislaw Baranczak)主張的 文學創作方式──「文學遠遠超越了流利寫作,還包括這樣一種權利——和必要 性——反流暢,輕視規則,用一種新的方式說話,不顧及是否正確。」192文學必須 輕視規則、表現創新,作家們的創意之作可以推動文學現況,並使該地的文學漸 漸產生質變,進而形成一地獨特的文學風格。

阿美族作家拉黑子‧達立夫,平時從事藝術品雕刻工作,二○○六年出版創 作文集《混濁》,妻子梁琴霞所書之序言〈野地裡的聲音〉,曾引述拉黑子的話:

「我只懂得五十個字!」193,作品中隨處可見其獨樹一格的書寫方式,作家運用 兩種策略:阿美族語法的漢語、阿美族語羅馬拼音加上漢字註解。194

在《混濁》書中,〈現代的 mma no kapah〉(2006,頁 138)一文將族人之間 的對話以阿美族語法的漢語來呈現,全文以拉黑子談論部落數十年來工作選項變 化展開序幕,拉黑子的部落當時正舉辦海祭,看著年輕人熟悉海洋,讓他想到過

191 參考陳芳明的發言:「那時我就跟詹志弘提到,你用母語再寫成漢語,事實上對我們的漢語表 達會有影響,因為漢語已經有一定的文法,可是你把它轉變了──警如說小說裡寫:『達卡安,你 不去學校,為什麼?』我們不這樣用,我們講『達卡安,為什麼你不去學校 ? 』──這種方式讓我 們可以拆解漢語,重新再去組織,對於語言的使用是非常活潑的。」〈這個民族的語言就是詩〉

《印刻文學生活誌》。前引書。頁 42。

192 Stanislaw Baranczak, “ Tongue-Tied Eloquence: Notes on Language, Exile, and Writing”(〈張口結舌 的口才:關於語言、流亡與寫作的筆記〉in Altogether Elsewhere: Writers on Exile, ed. Marc Robinson

(Boston and London: Faber, 1994),250-51.

193 參考梁琴霞撰寫的序文〈野地裡的聲音〉。達立夫‧拉黑子《混濁》。前引書。頁 4。

194 同上註。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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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和部落年輕人的談話,當時的他勸告善於潛水的年輕人去做其他工作,青年則 向拉黑子傾吐心聲:「大哥,如果你讓我做,但是不可以離開部落,因為我看不 到海洋。」一句話分為四段,讀者可以了解因果關係、了解敘述者的假設語氣,

然卻非慣性的漢語句式,因為文本說話者所使用的是阿美族語式的漢語,如:

「大哥,我如果沒有看到海洋,我的身體就會有病!」

「從小我就看到父親在海洋裡面,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跟海洋有關的,每 一天我看到父親出發的方向都是往海邊,回來也是從海邊……」

上述內容單憑閱讀文字,無法得知文中的部落青年講述語句時是以何種語言 和作家拉黑子交談;然,阿美族語和漢語同時在拉黑子和部落青年的生活中,作 家書寫時,將對話呈現出來,兩種語言混合使用的過程可能同時存在於拉黑子和 部落青年身上。

文中場景的現場使用語種筆者不得而知,姑且不論何種語言,文章中呈現出 來的效果卻具有其特殊的美感,亦使人更加明確體認文中人物的生活背景、神情 和語氣,有其特殊的文化背景和語言。

《混濁》中部分作品的題名也呈現出拉黑子獨特的文化語法,經由作者直譯 為漢語,如〈找不到的餓〉195和〈很怕跟不上的明天〉196,兩篇內容皆是敘述小 男孩與家人相處的過程。兩篇目提名真切反映了文學創作需輕視規則、跳脫窠 臼,且仔細觀察文字內容,筆者更進一步發現作家使用一個確切的事件,具有時 間順序,並且將文中角色的所有行為互相扣合,藉此呼應作家所訂下的篇名:

〈找不到的餓〉描述的是小男孩放學回家後,因饑餓到處翻找食物,甚至前往外

195 同上註。頁 28。

196 同上註。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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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家、阿姨家尋找食物,文中穿插姊姊餵雞鴨豬等動物的畫面,以動物的「飽」

作為主角小男孩「餓」的對比,最後男孩仍未找到食物果腹,且「小孩子跟著哭 到門邊,哭到自己沒辦法了197」,姐姐仍舊忙著繼續餵養家禽,以全文內容來鋪 陳,詮釋題旨──〈找不到的餓〉。〈很怕跟不上的明天〉則是描述媽媽要前往海 邊撿拾海菜,小男孩前一晚就聽到家人談及此事,隔日媽媽出門後,小男孩隨後 自己出門,想跟上媽媽的腳步,他一路由家門前跟隨至海邊、又跟著媽媽回到家 裡的廚房,接著追到菜園、豬舍,一直到午餐時分,最後小男孩在「很怕跟不 上」的心情之中,仍然把媽媽給跟丟了。全文依照事件發生順序描述,篇名中所 表述的時間感卻是處在「那一天晚上」,故篇名訂為很怕跟不上的「明天」,充分 使讀者感受到幼童在朦朧夜色中,聽到大人描述明天將行的路線,徹夜懷抱著

「一定要跟上媽媽」的心情,既擔心又期待,心情一如篇名:「很怕跟不上的明 天」。

筆者認為,拉黑子作品中,十分擅長以孩童視角描寫心境,包括與家人相 處、不清楚自己的難過之處、在村莊中玩耍而忘記原本外出的目的……等等,加上 作家採用的阿美族語法,使得文中勾勒的阿美族海畔生活樣貌、孩童鮮活的形象 皆躍然上紙。

改變漢語結構的範例不僅存在於整個句子裡,單詞也可以是作家們創作的範 疇;在此筆者欲以魯凱族的作家──奧威尼‧卡露斯盎做為討論文例。本論文第 肆章第一節中,筆者已就奧威尼之家族史官背景加以詳論,作家將生活書寫成文 字,腦中的魯凱思緒和口述歷史傳承者的身分,由心、口傳達至指尖筆稍,作品 中的文法自然會「有時候是魯凱語的漢文,或漢文的魯凱語。198」關於魯凱族語在 作品中的呈現原因,作者亦在不同作品中有所說明:

197 同上註。頁 30。

198 奧威尼‧卡露斯盎《神秘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前引書。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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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非常努力地用漢文來表達,因為小孩子們也都在讀漢文,但是蠻多 概念沒有辦法用漢語來寫;有些歌非常巧妙地在語法裡面,或者是概念,

沒有辦法用漢語來表達。……所以我是盡量用魯凱語表達給孩子們,讓他 們知道他們語言的優越性,有很好的語法。199

魯凱語的詞彙具有多重概念,融合了族群文化思維所呈現出的族語音調,無 法僅以翻譯的方式找到完全對應的漢語200,因此,在作品中加入母語是必要的舉 措。

以奧威尼作品〈狩獵的人生〉為例,文中描述幼時向父親學習狩獵的細節,

再講到下一代出生、成長,接著解釋魯凱語對狩獵一詞的各種涵義:魯凱語的狩 獵應是「阿鹿捕」,為動詞,意指尋找或尋覓,「阿鹿捕」是尋找一個特定目標,

但是不確定此目標存在與否;或是,縱使找得到目標也未必能得到,甚至是不一 定和當初設定的目標相同。「阿鹿捕」的意涵和打獵的過程非常相似,若一名魯 凱族人要去「阿鹿捕」,原先設定要獵捕山豬,但最後可能獵到飛鼠,是充滿不 確定性的一種「尋找」。除此之外,作者亦解釋了「去尋找」,即「哇阿鹿捕

(Wa-alupu)」的意涵:

魯凱人在最原始之初之所謂「哇阿鹿捕(Wa-alupu)」即「去尋找」的意 思,是指一位男孩,身上帶著「部(Bu)」即「弓」之意和「萊哩

(Lhaily )」即「箭」之意。在高山叢林裡尋尋覓覚找不特定的動物,當找 到了目標,就拉起弓箭對準動物,當「拉起弓,箭射出去」的這種動作,

魯凱語叫「巴納(Pana)」即「獵獲」的意思,有「射出必中」的意涵。而

199 王應堂(1994)。〈棲居、聚落保存與歷史重建:魯凱族好茶的個案〉。《山海文化雙月刊》。台 北:中華民國台灣原住民族文化發展協會。頁 81。

200 巴巴的文化不可翻譯性的論述,然此並非本論文討論重點,需另文討論。劉亮雅(2014)。《遲 來的後殖民》。台北市:國立臺灣大學。頁 118-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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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狩獵的人,魯凱語稱作「達爾一阿鹿阿鹿捕(Tara-alu-alupu)」,即

「專門尋找」的意思;靠著狩獵而很幸運地獵獲很多,然後滿足族人所需, 我們也稱作「弓箭神射手」之意。(2006:頁 111)

作者以民族誌的紀錄方式,書寫自身所關心的族群語言和文化、環境間的聯 結,亦使讀者在閱讀時,讀到「阿鹿捕」一詞,就能如同作者腦海、感官中所感 受到的各種和「阿鹿捕」相關的意象,這樣的寫作方式,呼應作者自序中提到 的,魯凱語言中語法不可被漢語取代之特點;且作者書寫《神秘的消失》一書 時,將之定位為傳承魯凱生活、魯凱語意義的一本民族誌。

除了講述狩獵經驗、狩獵詞彙,奧威尼更進一步解釋狩獵執行者──男性的 魯凱語,並在〈狩獵的人生〉文中獨立出一小節──「魯凱男人的完美典型」, 詳細論述魯凱語中男性「燒哇睞(Saovalay)」的定義:

所謂的男性「性格」,是要能夠獨立蓋石板屋,然後結婚生子,注入生命永 續的意義,而且能夠耕耘養育一個和諧的家庭,還要能夠狩獵滿足家裡的需 求外,並供應分享左右鄰舍和部落。最後,如果有外來的侵擾,構成對生命 和財產的威脅,還要能夠有應敵的勇氣來捍衛部落,這才是大男人。201

在〈哩咕烙!禰在那裡?〉一文中,奧威尼則是用註釋說明「哩咕烙」之 意:「即魯凱族的英雄和祖靈的朋友──雲豹。在魯凱族裡,稱雲豹為獵犬。」

(2006:頁 119),而後另立小節──「『骯髒』的概念就是來自哩咕烙」此節說 明兩點,一是族中長輩看見小孩一身骯髒,會以雲豹花紋作比擬;另外「以雲豹

(2006:頁 119),而後另立小節──「『骯髒』的概念就是來自哩咕烙」此節說 明兩點,一是族中長輩看見小孩一身骯髒,會以雲豹花紋作比擬;另外「以雲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