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藍劍虹 博士
多語言文化背景世代的原住民作家及其作品
研究生:賴沛緹 撰
中華民國一百○九年七月
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多語言文化背景世代的原住民作家及其作品
研究生:賴沛緹 撰 指導教授:藍劍虹 博士
中華民國一○九年七月
謝誌
首先感謝我的指導老師藍劍虹教授,感謝老師在我碩一時就不吝與我討論原住民文學中 的語言和思維議題,也協助我釐清想要研究的方向和主題;在長達將近三年的研究過程中,
藍老師教會我的是挖掘研究題目的能力,針對一個現象或主題,不斷探究何以至此,並去追 問問題的核心,第一年盡情閱讀、第二年盡情寫作,直到第三年老師提醒我:「該收網 了。」一路上,論文字數不斷從幾萬掉到幾百,又從幾百跑到幾萬,最後直接回到最初的起 點,打掉重練。老師的自由研究態度深深影響著我,不替學生設限,鼓勵學生挖掘自己最想 研究的核心部分,真心感謝藍劍虹教授,我會秉持這樣的態度繼續在人生中把持初心和信心 的。
還要感謝葛容均教授,謝謝葛老師在研究法、文學批評的指導,對於美洲原住民文學議 題的研究,也使我獲益良多,尤其是對於原住民文學未來研究的建言和討論,我衷心感謝;
也要謝謝黃雅淳教授,黃老師對於台灣文學的熟悉、治學嚴謹的態度以及對女性議題的關 注,都不斷提醒我在研究上必須更加宏觀且微觀,也提醒我學海無涯唯勤是岸的真切道理。
最後要感謝本論文的學位考試委員會主席浦忠成教授,感謝浦教授對於論文題目及細節的建 議以及諸多鼓勵提醒,由衷地表示感恩。
感謝這個兒文碩班的同學們,特別是媽媽戰友玉芳,無數個一起討論的時刻,都是助我 釐清研究思緒的關鍵時機,感謝妳!謝謝這幾年中遇到的浙江師範大學交換生:宓湛森、林 潔、段藝璇、應楠、李回和晨瑩,你們激勵了我發憤向學的鬥志,也向我展示了你們深厚淵 博的學術底子和認真治學的嚴肅態度,我永遠不會忘記吃午飯時小宓朗讀的馬克斯主義相關 文章,也不會忘記在李回寢室裡大家合唱的那些網路荒唐歌曲,希望你們能再有機會來我家 吃烤肉烤香腸。
感謝我的先生,在研究路上不斷地陪我無止盡討論每個作家、每個作品,無止盡回答我 的問題、提供我精闢見解;不管有沒有達成目標,總帶我去慶祝大吃大喝,或慶祝有所突 破、或慶祝繼續奮鬥,謝謝你鼓勵我考研究所,又督促我考博士班,鐵了心要讓我永遠有書 唸。你的肯定和支持,我會用更厚的論文來報答你;還有我兒 Lamada,想當初進研究所時 你才幾個月大,現在已經會時時督促我:「媽媽你快點去辦公室讀書打字!」三歲的你已如 此懂事,謝謝你常伴左右,謝謝你常陪我去圖書館,謝謝你陪我看我故事書還分享你的發 現,你對我的啟發,一切都如此重要!
最後,感謝我的上帝,在工作、育嬰、持家、讀書等多重任務之下:
「在人這是不能的,在神凡事都能。」
──馬太福音 19:26
多語言文化背景世代的原住民作家及其作品
賴沛緹
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摘要
本論文研究問題有二:童年如何影響多語言文化背景世代的原住民作家創作,以及作家 們如何將繁複的語言背景和文化思維融入創作文字中。
全文共分五章,第壹章為研究緣起及各項研究細節說明,第二章為為本論文研究基石,
首先對原住民族多語環境和原住民文學發展進行簡短回顧,接著討論原住民兒童文學概況以 及以漢語書寫媒介的相關議題。
第三章討論胡德夫、瓦歷斯‧諾幹及夏曼‧藍波安的童年經歷,並嘗試歸納出三位作家 共同歷程:幼時學習母語及母文化,並於其後的求學階段進入漢人為主的學校就讀,開始感 受到社會的不平等氛圍;三人分別在歌曲、多元創作方式以及融合母語的寫作上累積相當可 觀的作品。
第四章討論文學作品中的思維及語言如何呈現,此章分三小節分別討論作品中的口傳思 想、多語言、多文化,所列的作家共計七位,在各種文學書寫的表現上,作家們共同呈現出 原住民文學的獨特樣貌,筆者並於第五章結論提出一個觀點:原住民文學中的多文化多語言 交融的結果、獨特的思維模式,此兩特點經過幾十年的作品累積,這樣的風貌可喻為原住民 文學正逐漸建立起的文學傳統。
關鍵字:原住民文學、多語言、多文化、思維、童年。
Taiwanese indigenous writers with
multilingual and multicultural background and their works
Pei-Ti Lai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of National Taitung University
Abstract
There are two research questions in this thesis: how childhood affects the works of indigenous writers of multilingual and multicultural generations, and how the writers integrate complex
language background and cultural thinking into their writing.
The full text is divided into five chapters:first chapter describes and discusses the methods used in this thesis. Second chapter provides a brief overview of the multilingual environment of Taiwanese indigenous people, and the development of indigenous literature. It then goes on to the general situation of the indigenous children’s literature, and how the writers writing in Mandarin.
The purpose of chapter three is to analyze the childhood experiences of Hu, De-Fu (Kimbo)、
Walis Nokan and Syaman Rapongan. The common experiences of three writers are they all learned mother tongue and culture when they were young, and then entering a school which the students are mainly Taiwanese Han people , and began to feel the discrimination; their productions like songs, multiple genres and bilingual(Tao language and Mandarin) writing have clearly show the childhood effects.
Chapter four is divided into four main sections, mainly discuss how the thoughts and languages were showed in seven indigenous writers’ works. The first section is the works which show the thoughts of oral history. Chapter five is the conclusion, from the previous discussion, it can be seen that there are two features of Taiwanese indigenous literature : the multilingual and multicultural phenomenon, the thoughts of oral history; these two features can be seen as the gradually establishing literary traditions of the Taiwanese indigenous literature.
Key words:Taiwanese indigenous literature, multilingual, multicultural, thought, childhood.
目錄
第壹章 緒論 ... 1
緣起... 1
問題意識 ... 2
文獻回顧 ... 5
問題、目的、範疇、方法 ... 9
第貳章台灣原住民族語言環境及文學發展 ... 12
第一節 語言環境 ... 12
第二節 原住民族文學發展 ... 17
第三節 原住民兒童文學概況 ... 28
一、 研究概況 ... 28
二、 創作實例 ... 34
第四節 漢語作為書寫媒介 ... 38
第五節 小結... 44
第參章 操控漢語者──作品中的聲音 ... 46
第一節 追尋之路——童年及學習歷程 ... 47
一、 胡德夫 ... 48
二、 瓦歷斯‧諾幹 ... 51
三、 夏曼‧藍波安 ... 54
第二節 作家們對寫作和語言的觀點 ... 56
第三節 小結... 66
第肆章 鎔鑄之術──作品中的形式與內涵 ... 68
第一節 口傳的思維 ... 68
一、 儀式與口傳思維──〈安魂之夜〉 ... 69
二、 史官的口傳思維──〈神秘的消失〉 ... 77
第二節 多語言的背景 ... 81
一、 雙語並置的景觀 ──夏曼‧藍波安 ... 82
二、 輕視規則的漢語──《混濁》、《神秘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 ... 90
三、 . 雙關和遊嬉性──<肛門說:我們才是愛幣力君啊!──給雅美勇士,在立法 院> ... 95
第三節 多文化背景中的創作 ... 99
一、 多文化的童年──〈Bei-Su 上小學〉 ... 100
二、 語義間的文化關聯 ──《天空的眼睛》及《大海之眼》 ... 102
三、 「用眼睛去思維」的 Mata 手法 ... 108
第四節 小結... 115
第伍章 結論──逐漸樹立的文學傳統 ... 117
參考書目 ... 120
附錄一………..131
附錄二………. ... 132
表目錄
表格 2- 1、兼論台灣原住民兒童文學相關議題學位論文一覽表 ... 28
表格 2- 2、兼論台灣原住民兒童文學相關議題期刊及單篇論文一覽表 ... 30
表格 2- 3、二○一五年原住民兒童文學研討會論文統計表 ... 31
表格 2- 4、二○一七年原住民兒童文學研討會論文統計表 ... 33
1
第壹章 緒論
台灣原住民族在時間的長河中,因著每個時期不同的語言政策,經歷許多族 語及官方語言兩者/三者間使用的轉化。在研讀兒童文學期間,筆者發現如欲建 構臺灣兒童文學之完整樣貌,則原住民兒童文學是不可小覷的一塊。若要梳理原 住民族兒童文學,則歷史語言變化脈絡和其文學特色必不可忽視;本研究欲探查 台灣原住民族語言轉換之歷程,以期補足原住民文學中的一塊拼圖,如此,評述 才能一脈相連,也才能由脈絡中進行評價及定位。
本研究以本章為開篇內容,擬就筆者研究緣起進行說明,探討與本論文有關 之研究成果和文獻,並以歷史研究、文本分析為研究方法之主軸,針對研究問題 及目的逐步建構本論文。
緣起
與花東的第一次接觸的經驗,回憶起來算是蠻早的。我出生於桃園,父親是 台東縣長濱鄉的漢人,母親則是金門人。記憶中,台東就是父親及祖父常常提及 的「故鄉」。二○○七年,我在花蓮東華大學就讀,在課業之外,時常踏入東部 美麗的山區,山景之外,我也沉醉於發掘那些過去我從未理解的世界,山區古道 那些歷史的遺跡與我相關,卻又遙遠。每次上山前,我總會在文學作品中選一些 相關的著作閱讀,當作是與土地對話的準備工作。我仍舊生活著,但這塊土地之 於我,漸漸地開始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二○○九年,學校博士班的學長姐邀我一同前往玉山地區的八通關古道,調 查日本時期的駐在所現況,接續其後,我參與了布農族丹社群關門古道調查的前 置工作,於是我開始前往布農族人居住的部落中1。往來期間,我發現耆老並不懂
1 布農族丹社群關門古道所在區域即花蓮縣萬榮鄉布農族人祖輩居住的舊部落。
2
中文,彼此間的溝通完全使用族語,和孫輩則是比手畫腳加上一些簡單族語,中 生代族人是耆老們對外溝通唯一的翻譯官,這樣的語言環境使我非常驚訝。
語言的複雜情形同樣呈現在我此後前往的台東縣延平鄉布農族部落中,在延 平鄉的桃源村中,族語、日語都是耆老日常使用的語言;若加上中生代和孩童常 接觸到的語種,則還有華語、英語,這還不加上閩客語、越南語和印尼語。基本 的四種語言2很慣性地被混用在日常生活中,有些幼童因為雙語、三語甚至四語環 境,要到三歲左右才能順利使用語言表達情緒。我與桃源村持續了幾個年頭的來 往,一直到後來因婚姻關係成為部落中的一員,前後大約十年的時間,在部落中 觀察到不同世代的原住民族,在語言使用上的特殊情況,甚至是互相交談時的混 語使用,這些情況每每使我感到好奇不已。
我自身的語言學習經驗,最初開始是因上述研究調查所需,自主學習布農族 語,才初步領略原住民族語言的語法結構和漢語的不同,還有族語詞彙中所透露 的民族觀念3。婚後有了自己的孩子,我開始學習更多的布農族語對話、歌謠和故 事朗讀,這樣的語言學習歷程,亦為我開啟了另一扇窗──語言世界的擴大,除 了透過語彙更加了解原住民族的觀念,自身慣用語言結構或字詞亦發生改變。這 點如同陳芳明在與夏曼‧藍波安對談的〈這個民族的語言就是詩〉中提到的「我 們可以拆解漢語,重新再去組織,對於語言的使用是非常活潑的。」4
問題意識
筆者自進入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後,不斷思考何謂兒童文學?何謂台灣
2 筆者指就台東縣延平鄉布農族人而言,四種基本使用語言為布農族郡社群族語、日語、漢語及 英語,英語在日常中頻繁使用一部份是因為日語中包含部分英語詞彙,一部份是因村中時常有許 多國際志工;另,部落中多有居民自發性組織的幼兒英語課前、課後活動,故英語使用在部落中 亦相當常見。
3 如布農族語中並無頭目一詞,最接近含意者為 Lavion,意指領袖。因布農族社會並非貴族制 度,故無法自然產生「頭目」此類語彙。若參考黃應貴(1986)所著之文〈臺灣土著族的兩種社 會類型及其意義〉,布農族屬於B類「大人物型」社會制度。前文刊於臺灣土著社會文化研究論文 集,黃應貴編,頁 3-43。
4 夏曼‧藍波安(2015)。《安洛米恩之死》。新北市: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頁 253- 254。
3
兒童文學?這樣的大哉問,時常在課堂中引發各項激辯,或認為應以兒童本位來 思考,或認為在任何自願或非自願情況下,成人的介入是無可避免的結果。兒童 文學的定義遂於筆者心中留下一個問號。另外,筆者回顧過往閱讀經歷、思及過 去所接受的教育,意識到「原住民文學」之比例少之又少,故此筆者自問:台灣 的閱讀之中,原住民文學比例何以如此失衡?「原住民兒童文學」在台灣的創作 及研究進行到哪個階段了?
帶著問號前進,並往自身關心、感興趣的領域持續鑽研,是研究者的基本素 養;這樣的前提之下,筆者首先關心「原住民兒童文學」之進展,在此必須先探 討「兒童文學」此概念和實踐:「兒童文學」這樣的概念是一地區進入民族國 家、並進入全面的書面文化進程中才會出現,此思考脈絡若將對象置換為台灣的 原住民族,則其處境又異於前述的「民族國家、書面文化」之進程,原住民族在 台灣被不同的政治強權納入統治殖民時,才有可能去討論其「兒童文學」,如:
日本政府統治之下各族必須學習日語(國語)、國民政府的內部殖民之下統一學 習漢語(國語),在所有族群全面進入書面文化之後,才會開始討論其「兒童文 學」的概念和實踐。
除了上述以書面文化之觀點討論的兒童文學思考脈絡之外,原住民族意識抬 頭也是另一個促使人們思索「原住民兒童文學」的重要推力。原住民族群的自覺 意識開始在社會上發聲,這個時間點大約可歸納在一九八○年代左右,原住民族 開始重尋自身文化,並隨著解嚴、教育體制日漸開放等,開始有許多人製作適合 原住民兒童的獨特文化背景的讀物,如各類族語教材、繪本、音樂教唱帶等,此 類作品適切反映出原住民族關注的面向,在於族群幼苗所接受的資訊、文化和教 育內容,是否符合自身的背景;時至今日,更有許多公辦民營的實驗小學在各部 落中展開全新的教育內容和方式,這些都可以使人看出將「兒童」此一概念放在 原住民文化、文學中去思考,所能得到的多元豐富的實踐。
另外,若就文學和學術研究論點去看原住民兒童文學,則無法略過「原住民
4
文學」此母題。原住民文學緣起於一九八○年代的原住民社會運動,在大環境中 爭取族群生存權利的思潮下,文字/文學首先被定義在「為族群發聲」此嚴肅母 題之下,必須「反映原住民所受的傷害、壓迫」5,在此脈絡之下,原住民作家們 書寫族群所遭遇的困境,身心所承受的壓力與苦痛,而後藉著身體的回歸,重拾 自我生命價值。原住民作家及作品在短短的幾十年間成長迅速,國內外學界探討 相關議題者亦隨之增加,探討的議題面向也更加多元廣博; 在此期間有許多研 究者將作家作品的觀察方向往「兒童」的角度移動,或探討歸類作品中的原住民 兒童角色形象,或探討真實的原住民兒童在生活學業上的表現,或以作品中的兒 童對比真實兒童;多元的研究面向也向後人展示其對於「兒童文學」的概念和實 踐。
台灣原住民兒童文學相關討論,目前多數著重在教材研發、圖畫書創作分析 或是母語教學等面相上,文字作品在此學術脈絡中,僅有二○○一年黃玉蘭提出 需以原住民族神話為基底,創作適切的兒童讀物;另二○○八年,亦有陳淑娟探 討原住民文學中的兒童形象;此兩篇是原住民兒童文學中少見的探討文字文本議 題的學術論文。
反觀海外,原住民兒童文學在許多國家已有論著:美國印地安兒童文學、澳 洲原住民兒童文學等相關資訊頗豐,創作者、學者、讀者們皆傾注心力於此,台 灣的進程確實比海外國家稍微緩慢。6
二○一五年,臺東大學舉辦國內首次以「原住民兒童文學」為題的研討會,
此會議包含三個子題,分別是:原住民兒童文學中的圖像與影像;生態觀、族群 想像與敘事美學;文化傳承與教學現場。大會相關論文於該次中共計發表了十
5 葉石濤(1992)於「傾聽原聲:台灣原住民文學討論會」的發言。〈傾聽原聲:台灣原住民文學 討論會〉《文學台灣》4 期。高雄:文學台灣雜誌社。頁 94。
6 參考黃惠玲(2013)〈臺灣繪本所反映之國家身分與文化認同〉,古佳艷主編,《兒童文學新視 界》。台北市:書林出版有限公司。頁 233-267。
5
篇,三項子題篇數接近7。原住民兒童文學之創作和評論在台灣仍屬起始階段,觀 察過去原住民文學面貌逐步釐清的階段,作家學者們紛紛討論範圍定義、作者身 分、文學特色等議題;這些議題在原住民兒童文學討論中,仍然需要眾人集思廣 益。
筆者在閱讀相關資料時,逐步形成的思考議題是,原住民兒童文學的概念和 實踐,無法以純粹的形式加以界定,必須以上述的族群歷史背景作為思考歷程,
加以掌握相關概念,接著面對各種文學實踐的方式,包含族群神話、儀式、文化 等加以觀察,並嘗試理解其中的運作、掌握在文學中呈現的觀念和文學實踐中變 化的方式,才是正確的途徑。
原住民族群處在多元的環境中,創作作品自古多以雕刻、編織為人所知,時 至今日,多了圖像及文字的創作,在此之中是否依然融合原住民族語言及文化的 特點?鑒於過去學術論文多著墨於圖像研究,筆者嘗試將焦點放至文字讀本上,
並以原住民作家普遍具有的多語言、多文化之背景為思考主軸,接著梳理作家童 年的語言學習相關經歷,分析作家對語言及寫作的看法,最後綜合探討多位原住 民作家文本中呈現的書寫特色及成因。
文獻回顧
本論文主要探討原住民族群處於多語言文化的環境之下,在不同體系的用語 中,切換語言的歷程、作家運用的策略和心境,究竟是如何面對、如何呈現?對 於原住民作家語言呈現相關的論述,首先必須提到日本學者岡崎郁子。
岡崎郁子過去曾執筆寫下〈非漢族的台灣文學──拓拔斯〉8,探討布農族作 家拓拔斯‧塔瑪匹瑪9的小說。該時期的日本學者探討台灣原住民族小說,多以原
7 會議論文詳細資料參見本論文第貳章第三節,有詳細論述供參考。
8 該文已收錄於葉迪、鄭清文、涂翠花(譯)(1997)。《台灣文學 異端的系譜》(原作者:岡崎郁 子)。台北市:前衛出版社。頁 271-335。
9 拓拔斯‧塔瑪匹瑪(Tuobasi Tamapima),1960 年生,漢名田雅各,出生於台灣南投縣信義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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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作家的生長背景與文學創作之間的關係為主題發表10;台灣學界亦有對於原住 民作家作品中,獨特的語言表述方式、思維結構等多有討論。岡崎郁子在其文中 指出,一九九○年代台灣文壇開始出現「台灣語(閩南語)文學、客家文學和山 地文學」11,這樣知性的包容環境是因為戰後台灣社會對於各種文化的了解程度 提升;然而,原住民社會與漢族之間的差異不可等同漢族之間的省籍差異,故若 將閩客文學與原住民文學等同論述,是不適合的。岡崎同時指出原住民作家以漢 語思考表現的方式,和漢族作家是「不同本質」的:
就原住民作家的作品來看,和漢族在文化與社會背景全然不同的關係,以 北京語的表現和思考方法也是不同本質的,在台灣文學中形成一種特色。
在這種意義上,稱為原住民文學的領域是可以成立的。12
岡崎所言,立足在閩客文學與原住民文學「本質」上的不同,此番言論無疑 點出原住民文學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特色;同樣以漢語為創作的媒介,原住民作家 的語言表現和思考方法和漢系作家「是不同本質的」。為了探討此「本質」究竟 為何,岡崎郁子數度訪問拓拔斯,亦親至拓拔斯南投的家鄉,了解其生長環境、
求學背景、創作細節,以了解並嘗試論述此種「不同本質」的成因。由岡崎撰寫 的文章,筆者推論其所指稱的「本質」,即作品中透露出的族群思維和文化語 境。
文學作品就像是浮在海平面上十分之一的冰山,未見的十分之九,就是成就 作家的養分。養分應當來自過去的生活經驗、童年、閱讀的書籍,還有學校及家
布農族人,醫生、作家。參考資料〈山海文化──台灣原住民文學數位典藏〉,取自 https://aborigine.moc.gov.tw/home/zh-tw/writer/4565(摘錄時間:2020.06.17)
10 魏貽君撰,〈拓拔斯‧塔瑪匹瑪〉,收錄於「台灣大百科全書」(行政院文建會,民國 100 年),
取自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4517(摘錄時間:2020.06.17)
11 岡崎郁子《台灣文學 異端的系譜》,前引書,頁 272。
12 岡崎郁子《台灣文學 異端的系譜》,前引書,頁 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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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生活教育等,推論至此,筆者認為在台灣變動的政治歷程、多語言的環境之 下,梳理作家童年相關經驗、了解創作者們如何看待語言及寫作,這些對於理解 作家作品語言呈現是很關鍵的要素。
原住民文學中語境和思維相關議題在過去較無人探討,與本論文較為相關之 學術研究,初步統計有兩篇,列表如下:
兼論台灣原住民族語言相關議題學位論文一覽表
年度 撰者 論文名稱 畢業學校系所
2006 陳芷凡 語言與文化翻譯的辯證--以原住民作家 夏曼‧藍波安、奧威尼‧卡露斯盎、
阿道‧巴辣夫為例
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 究所
2013 林瑜馨 原住民文學的非典型現象──以達德 拉凡‧伊苞、董恕明及阿绮骨為例
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 究所
陳芷凡的論文著重於探討原住民族作家的文化翻譯策略;林瑜馨的碩士論文 已在二○一五年獲國立台灣文學館「台灣文學學位論文出版徵選」,並由秀威資 訊出版,其旨在討論「非典型」原住民文學的面貌。另有魏貽君於二○一三年由 印刻出版的《戰後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形成的探查》,其中對於原住民族文 學、混語書寫現象和林班歌流變等皆有專門篇章論述。
除此之外,筆者將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定義及過去近四十年來的學術研究流變 於第貳章中有較為詳細的討論,以穩固本論文初步的學術基石。
原住民文學行至今日已成一門學問,除了有浦忠成編纂《原住民族文學史 綱》做概要式作家作品提點,亦有黃美娥將漢人描述原住民的文獻書簡由古至清 整理成冊13;另外,孫大川主編《原住民漢語文學選集》,細分為評論、散文、小
13 黃美娥主編(2013)。《臺灣原住民族關係文學作品目錄暨選集(上)、(下)》。台北市:行政院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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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詩歌等範圍各別加以論析,也是初識原住民族文學者不可不知的重要選集。
除了各種作品選集和評論之外,推動原住民族寫作的各類原住民文學獎已行之有 年,近來更有族語文學獎逐年舉辦;學術論著自一九八○年代起開始,已有許多 研究者進行文學的分類和定位,孫大川曾言:「目前的評論只能算是初步的,其 中不少是文學周邊問題的釐清工作。而就文學論文學的深入檢討,則有待來者。
14」現今研究走向趨於深入探討文學議題,如魏貽君《戰後台灣原住民文學》分 篇討論原住民文學不同的研究方向、楊翠《少數說話──台灣原住民女性文學的 多重視域(上)(下)》,討論原住民女性文學的現代詩、家族史、認同敘事與創 傷離散書寫等面向,並嘗試建構台灣女性文學的發展史。
原民作家中,寫作風貌亦有不同的取向,對於漢語使用的方式,筆者認為可 採納哈金論著《在他鄉寫作》的思考方式,哈金在其論著中將母語非英語的作家 之寫作特點加以討論,並提出作家本身對於寫作、語言使用的看法,由此辯證語 言和故鄉的議題。筆者認為哈金所提到的離散作家們之身心處境和原住民作家相 當類似,此書提供筆者一個不同於以往研究者的的切入點,以作家的身心處境為 基點,去思考原住民文學中的書寫語言,並探討作家本身對於寫作和語言的看 法。
此外,筆者認為如欲梳理作家們的思維感受,就必須追溯其童年和語言相關 學習背景,本論文欲綜合討論多位原住民族作家們對於語言和寫作的看法,探究 原住民作家們對語言及對寫作的看法,並延續此脈絡,同樣以多位作家之作品討 論對象,分析作家在作品中實際展現的樣貌,藉此釐清原住民文學在多語言和文 化背景之下如何實踐。
民族委員會。
14 孫大川(2003)。〈台灣原住民文學創世紀〉,載於孫大川主編,《台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評 論卷(上)》。新北市:印刻出版有限公司。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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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目的、範疇、方法
(一)研究問題
本論文以台灣原住民作家作品為主,本研究所要處理的問題,主要有下列兩 點:
1.原住民族作家之童年語言學習環境,如何影響作家未來的創作方向和作 品內容?
2.台灣原住民族生活在多語言、多文化的背景之下,此特點如何在文學創 作中實踐和體現?
(二)研究目的
1.探究童年經驗與未來文學作品創作之間的關係。
2.梳理原住民族文學的生成細節,重新了解原住民作家文化背景和其文學 語言之間的關係。
(三)研究範疇
本論文考量了需要進行文本研究、對語言議題之反思多寡等,在第參章中廣 泛容納數位不同族別的原住民作家之語言學習經驗,並依照作家之言論綜合觀察 原住民作家們對於寫作和語言相關的看法。第肆章則融合多位原住民作家作品,
進行其語言藝術的分析討論。
原住民族在日本時期歷經第一次全面性進入書面語言,而後經歷國族及語言 再度轉換、二二八事件等,造成原住民族掌握話語權者出現斷層,筆者觀察現今 台灣原住民族,歸納統整出在一九五○年至一九六○年左右的出生者,仍在族群 傳統文化中成長,且在其童年、青年時期皆感受到社會中不平等的氛圍,此階段 出生的原住民青年族群,在八○年代已是族群中堅分子,具有強烈民族意識;此 時期的原住民族群大多具有多種語言和文化背景,除了母語相當擅長以外,漢 語、日語、英語亦是其接觸的範圍;此世代的青年在八○年代各種社會運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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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運動中現身,其中包含許多原住民文學創作者。本論文將討論文學作品中的語 言和思維現象,故討論中所涵蓋的原住民作家必須具備善於運用母語,並具有將 語言和文化思維與作品融合的實際文例,基於以上範疇界定,筆者將討論以下七 位作家及其作品:
1. 奧威尼‧卡露斯盎: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生,漢名邱金士,魯凱 族作家。自幼在部落中成長,母語在其作品中所占分量極大,曾言希望在作品中 記錄魯凱族語,使後人不致遺忘這門語言。作者的母親家族是魯凱族好茶部落傳 承史官的氏族,從小耳濡目染之下,魯凱族口傳歷史的思維深深影響奧威尼,不 論是說話或寫作,皆可窺見其獨特的魯凱族式口傳思維;文學書寫上,民族誌的 紀錄特色也廣為學界討論。
2.胡德夫:一九五○年十一月十日生,卑南族作詞作曲人,背景為臺北基 督學院基督教博雅學系主修英語畢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肄業。幼時在 母親的排灣族部落長大,故能說流利排灣語,還有父親教導的卑南族語,也善於 日語,青年時期至北部求學時常表演英語歌曲,並出版數本自傳,講述過去童年 生活經驗、民謠和對於創作的想法。對於文字和族群意識的想法,是需要再多挖 掘的。
3. 阿道‧巴辣夫‧冉而山:一九四九年生,阿美族作家,漢名江顯道。國 立臺灣大學夜間部外國語文學系畢業,作品中融合了族語、英語、和語及日語,
對於語言的大膽嘗試令人印象深刻。
4. 夏曼‧藍波安:一九五七年十月三十一日生,達悟族作家,其對於語 言、學校學習經驗有較為豐富的表述;淡江法文系畢業,然其作品中較未見到法 語的影響;常常將達悟語和漢語鎔鑄,並用多種不同的書寫策略去經營作品中的 語言意象。另外,筆者認為,作家文本中語言和「原初」 概念是兩個關鍵議 題,前行的研究多數集中於夏曼‧藍波安作品中的「回歸」經驗上 ,較少人論 及夏曼‧藍波安所使用的語言和族群文化之間的關聯,就碩博士論文網之資料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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詢,對此議題作出梳理的目前有陳芷凡的碩士論文 。
5. 拓拔斯‧塔瑪匹瑪:一九六○年六月二十七日生,布農族作家、醫生,
漢名田雅各,一九八○年代台灣文壇獨樹一格的原住民作家代表,在部落中成長 的他,作品中呈現濃厚布農族思維,漢語音譯的布農族語也是作家作品中常見的 內容,其人其文是當時國際學術界關注台灣的焦點,日本學者岡崎郁子、下村作 次郎,皆有專文發表討論。
6. 瓦歷斯‧諾幹: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二日生,泰雅族作家,省立臺中師 範專科學校(今國立臺中教育大學)畢業,過去曾為國小老師,寫作多本漢字專 書,對於原住民族語言和文學有相當多的見解,各種文體皆嘗試創作,包括報導 文學、新詩、微小說、非虛構小說等,對外國文學亦有評論。
7. 拉黑子‧達立夫: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生,阿美族雕刻家,著有 文字創作書籍《混濁》一書,作者之妻表示,拉黑子母語專精、漢語教育相對不 完整,因此,書中之文字為作者容納此兩種不同語系之語言,互相影響鎔鑄之 下,試圖描寫阿美族部落中孩童、青年及作者心情。
(四)研究方法
論文以歷史研究法、側文本分析和文本分析三種方法來建構,詳細說明如 下:
1.歷史分析:用以總論台灣原住民文學定義及其所經歷的語言政策。蒐集相 關年代之語言政策史料,分析事件的淵源、順序及其影響。並以此材料作為後續 研究方法之基礎。
2.側文本分析:筆者使用的側文本包括報章雜誌訪問報導,適當援用訪談資 料可以使研究之視角更添豐富,如此梳理的作家童年生活和語言學習經驗可更添 客觀。
3.文本分析:以原住民作家的相關作品來進行分析。探討作家們之作品,並 從中篩選內容與語言學習經歷有關者,或是提及語言變化所帶來的影響之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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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台灣原住民族語言環境及文學發展
第一節 語言環境
台灣原住民族屬於南島民族,語言系統屬於南島語系,現今世界多數研究南 島語系的學者,皆同意台灣的南島語為古南島語最早的主要分支。其中的幾位語 言學家皆對台灣古南島語有重要評論,如達爾(Dahl 1976, 1981)認為台灣南島 語保存最多古語,應為第一分支;白樂思(Blust 1977, 1982)更進一步把南島語 分為四支:泰雅群、鄒語群、排灣群及馬來亞玻里尼西亞群,按照上述分類,台 灣在整個南島語中就占了三支,更顯其地位之重要。15
台灣原住民族自然的語言環境,自日本時期16開始產生變化。一八九五年馬 關條約後,台灣開始由日本統治,一開始日本政府對於台灣的教育有幾番爭議
17;接收台灣的第一年,伊澤修二奉派為臺灣總督府學務部長,向總督樺山資紀 提出〈臺灣教育意見書〉,言明:「臺灣的教育,第一應該使新領土的人民從速學 習日本語。」18,由此可見日本政府最終採用的是國語教育政策19。接著總督府便 設立「語言補習班」和國語傳習所,為將來的初等教育做準備20,隨後更進一步 開設小學校及公學校,為普及日語教育做足籌畫。
若要談論原住民族的語言相關政策,則可追溯自伊澤修二於一八九八年進行
15 李壬癸(1998)導論。《臺灣原住民文化基本教材(上冊)》。台北市:國立編譯館。頁 5。
16 本論文對 1895 年至 1945 年台灣政權僅以中性詞語稱為「日本時期」,有意避免使用日治、日 據等具政治意識形態的用詞。
17 如後藤新平認為毋需特別制訂教育建設(無方針主義),到木村匡義務教育論、持地六三郎反 義務教育論,此資料摘自李園會(2005)。《日據時期臺灣教育史》。台北市:國立編譯館。頁 48- 50。
18 陳美如(1998)。《臺灣語言教育政策之回顧與展望》。台北市: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頁 12。
19 不似當時世界各國對殖民地的政策一樣,採用當地語言施行普通教育。李園會《日據時期臺灣 教育史》,前引書,頁 51。
20 許佩賢(2006)。《殖民地臺灣的近代學校》。台北市: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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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調查,當時伊澤指派伊能嘉矩、粟也傳之丞兩人進行全島蕃人調查;翌年年 初,伊能嘉矩向總督府提交完整的調查報告書──《臺灣蕃人事情》,認為應依 照不同族群訂定不同的教育措施。21
此後,總督府對於蕃人的教化政策,分為兩種體系,一為普通行政區內之平 地原住民,二為特別行政區之山地原住民。普通行政區內之教育由各教育行政單 位所辦理,最初的機構是和漢人相同的國語傳習所(分教場),後來改為蕃人公 學校;特別行政區的教育則由警政單位負責,也就是後來的蕃童教育所。
當時留下許多原住民族學童至學校學習日語的紀錄,泰雅族的綢仔絲‧萊 渥,曾於自傳中提及年幼時學習日語的經驗:
部落裡設有一個很小的「蕃童駐在所 」,那裡有二個日本警察執勤,當時 因為沒有小孩願意去唸書,警察就選定四個小孩強迫他們來上學,只要有 孩子願意來駐在所學日語,每天就分給他們一人一顆糖,剛開始教他們說 鼻子、眼睛、耳朵等簡單的日語。22
此份資料描寫的情境應在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二五年之間23,可見許多山區的 部落是由警察擔任教員,且並無固定的上課教材,但這些情況在後續都漸有改 變,制度也更趨複雜完備。一九○八年三月十三日,日本政府制定《蕃童教育標
21 內文如此說道:「僅此復命。先前奉命從事蕃人教育設施準備相關調查,至事畢為止共廢一百 九十日,里程五百餘里。(中略)而其結論提及:若能得到化育彼等之宜,並勿失薰陶之當,必能 使之成為順良之民與捍衛之兵,此殆毫無疑問也。實際上,爾來在清光緒年間,舊政府從事開化 程度最低之泰雅族的教育,觀其結果,此僅不過三年左右之設施,便將彼等眾蕃童化育為樸實純 良之民,此乃事實,則臺灣蕃族絕非不可化育之人種,此殆無庸置疑,主要關鍵唯有在於所講求 之方法適當與否,啟發化育此等人不可求於一律之規,應依開化程度採取適宜措施,於是查察各 族之開化程度作為制定教育方案之參考。」,許錫慶(2010)。《臺灣教育沿革誌》。台北市:國史 館台灣文獻館。頁 212。
22 綢仔絲‧萊渥口述(1997),中村勝、洪金珠著。《山深情遙──泰雅族女性稠仔絲萊渥的一 生》。台北市:時報文化出版公司。頁 48。
23 參考《山深情遙──泰雅族女性稠仔絲萊渥的一生》一書,綢仔絲‧萊渥出生於 1916 年,
1922 年左右其居住的部落開始有日警進駐、教導日語,至 1929 年綢仔絲改名山口初美,此時她 已能流利使用日語,故筆者推論其所描寫的情景時代應在 1922 年至 1925 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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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蕃童教育綱要》及《蕃童教育費標準》24,原住民教育才開始有較為統一 的標準。其中明訂教育目的為逐漸養成原住民族的日本風俗習慣;另外,規則中 也說明了就學所需之教材教具、學生午餐及寄宿生繕費等由官方供給;授課時間 每日約五小時,耕作和手工藝佔一半以上的時間;日語教學只限片假名、簡易會 話及讀寫。25
審視一九二八年重新制定的〈蕃童教育標準〉,由規定中可以看出此二十年 間的變化──教授國語的內容涵蓋層面由最初的片假名、數字、日常會話,到後 來規範讀法、寫法、作文等,足見原住民教育是在執行中慢慢修正,並以「實 用」的語文教育為導向26。
一九三六年,接受日本教育的鄒族高一生(吾雍‧雅達烏猶卡那),亦在返 鄉擔任警手、兼任教師時,以「矢田一生」之名發表過詩作〈更生的喜悅〉(原 文:更生の喜び)27,此篇以日文寫成的詩作,經由黃幼欣翻譯,呈現於《理番 之友》中文初譯本的二卷中,全詩描寫沉迷於桃花源的鄒族人因母國日本的協 助,獲得自力更生能力,紛紛開拓鄉土、改變舊習、夜夜學習國語。文中可見到 高一生在歸返部落之初,其認同感是依附於殖民母國的,此點置於當時的時代脈 絡下無可厚非28;此外,上述文章亦可觀察出原住民族在日本教育政策之下,語 言環境已然逐漸轉換為日語,「夜夜學習國語」的景象才會被記錄下來。
24 許佩賢(2015)。《殖民地台灣近代教育的鏡像──一九三○年代台灣的教育與社會(修訂 版)》。新北市:衛城出版。頁 364。
25 李雄揮(2001)。《台東縣史文教篇》。台東縣:臺東縣政府文化局。頁 68-71。
26 周美香(2017)。〈荷日時代臺灣語文教育規劃和語文教學法研究〉(未出版之博士論文),國立 臺中教育大學,台中市。頁 202。
27 黃幼欣(譯)(2016)。《理番之友》中文初譯本第二卷(原作者: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
台北市: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原著出版年:1936 年 11 月),頁 225。全文翻譯後如下:「因 吳鳳殺生成仁而聞名於世的阿里山鄒族呀/不知有漢,遑論魏晉,一味沉迷桃花源/日日飲酒作 樂,墨守成規,再也無法重新振作,於是踏上自我毀滅途徑/千鈞一髮之際,母國人民自旭日東 昇之際伸出慈愛雙手/自毀滅深淵中拯救悲哀迷夢者阿里山蕃,將其引導至希望之彼方/於是中 央山脈一角落湧現自力更生之喜悅/村落裡的年輕人個個丟棄槍枝,拿起鋤頭/老人唾棄舊習慣 例,急起直追年輕世代/開拓鄉土,放眼未來,充滿希望光芒/從長年迷夢中醒悟,著實踏出自 力更生的第一步/鑿石鏗鏘聲響徹雲霄/日間收割山地農田笑呵呵/夜晚快快學習國語去……」
28 高一生在日後也漸漸將認同轉回自身鄒族,參考魏貽君《戰後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形成的探 查》。前引書。頁 11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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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一九四五年,台灣政權移交國民政府,一開始便頒布多項語言相關政策:
1946.10.25 廢除報紙、雜誌的日文版,並禁止台籍作家用日文寫作,禁用 日語唱片;1947.6 月行政長官公署電令本省各級學校嚴禁員生運用日語並 禁賣該年出版之全日文版書籍(行政長官署公報 1947,夏 6 月);同年 12 月 電令封存可以不用之日文書籍並禁止借閱(行政長官署公報 1947,67 期,6 月);同年再度電令各級學校禁用日語,授課以國語教學為主,暫酌用本 省方言;日常用語盡量以國語交談,不准以日語交談,若有違背情絕以嚴 懲(1947 省公報秋 9 月)29。
在此期間有個例外,即台灣長老基督教會(以下簡稱教會);國民政府認為 教會只要不以言論批評政治,即保有其傳教自由,故教會仍可用族語傳教。雖然 至一九五八年,政府改為明令傳教士不可使用方言傳教,但教會仍秉持以族語為 主要傳教語言。且大多數神父亦研究記錄原住民各族語言,其研究成果在現今仍 相當重要。
台灣原住民族群自原生的母語環境,經歷兩個時期的國語政策(日本時期日 語及現在的漢語),在語種轉換之間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族群失語狀態。回顧台灣 的五○、六○年代,漢族作家中有一群跨語書寫者,包括龍瑛宗、呂赫若等人,
這些作家們在日本時期使用日語創作書寫,進入國民政府時期後,因政策關係不 得使用日語,輟筆數十年後才重新跨語書寫;原住民作家中,善於使用日語創作 的如鄒族的高一生,其人在白色恐怖期間遭受政治迫害,隨後的幾十年間,原住 民族開始面對不平等的社會觀感,許多原住民創作者在書寫上亦趨向保守隱晦,
無法直書己意。
29 陳美如《臺灣語言教育政策之回顧與展望》。前引書。頁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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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政府的國語推行、禁說母語政策,直至一九八七年解嚴才開始鬆綁,教 育上則是於一九九三年開始改善,導入鄉土教學、母語教學等科目,此外亦修 改、編纂各種族語教材,但平心而論,學校教育和社會整體上所能給予的語言掌 握能力,仍然僅止於漢語。
本節所討論的原住民語言環境,可以略分為政策影響和社會影響兩方面,政 策影響使得原住民族的語言環境隨時代變化,日本時期進入番童教育所學習日 語,在家中同時講族語,該時期的日語接受及使用程度相當高,加上後期的皇民 化運動,原住民族對日本政府已產生國族認同,這點在許多專書中已詳細討論 過。進入國民政府時期後,原住民兒童亦在國民教育體制下學習漢語,甚至有一 段長達四十年的時間,漢語是唯一被認可的語言。經歷時代變遷,語言政策漸有 鬆綁,仍可看見台灣社會的現實狀況已將漢語作為大眾主要溝通語種;綜上所 述,從日本時期至解嚴前夕,這百年間推行的兩種「國語」(日語及漢語)造成 原住民族語能力斷層,加上國際語言教育的注入,種種因素,皆多重排擠族語的 使用和學習空間。
社會影響構成的因素相當複雜,最顯著的社會影響,筆者認為當屬二二八及 白色恐怖時期,此階段犧牲眾多原住民族菁英,此類政治事件亦造成族群的噤聲 現象,書寫及文化傳承產生斷層,社會氛圍逐漸逼使原住民族對族群認同產生負 面汙名觀感,種種因素都使流利掌握族語的人數減少、原住民族年輕一代慣於說 漢語;除此之外,亦使得現今原住民作家的書寫主要媒介為漢語。
漢語這門語言雖然未必是給予作家養分的沃土,但仍是台灣原住民作家書寫 的重要媒介,此點除了牽涉台灣社會之讀者、書寫內容傳遞廣度、原住民各族相 互溝通便利等因素外,在文學創作面向上,作家們將自身文化、語言化為漢語,
再由書面化的過程保存下來,這樣的過程亦使許多研究者努力挖掘並嘗試理解。
現今台灣原住民族的語言環境,除了使用漢語和族語以外,部落中日語仍然 是相當頻繁使用的語言,出生在日本時期的族人們熟悉流利地使用日語,其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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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大約在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六○年間出生,這一代人在家庭中依舊自然而然地使 用日語;部落外來宗教如基督教會,其會眾使用的聖經除了羅馬拼音版本以外,
過去還有日語版本亦頗為盛行,卑南族創作者胡德夫就曾在訪談中提及自己幼時 替盲眼的兄長朗誦日語聖經的往事;隨著日語帶入部落的語種還有英文、德文 等,日語本身含有許多外來的翻譯詞彙,如トマト(番茄)即英語 tomato、アル バイト(打工)即德文 Arbeit,加上近年的國民義務教育將英語納入其中,使得 部落中英語單詞使用亦是相當頻繁。
各族人口或因通婚、工作等因素相互流動,在族與族之間,也時常在日常生 活中出現自然運用他族語言的情形。綜上所述,台灣原住民族群日常生活中,頻 繁使用的語種包含範圍相當廣,除了漢語、族語、日語以外,還有英語和各種漢 族方言如閩南語、客家語等,其他如教會中使用的羅馬拼音、日語聖經,確實使 得原住民族的語言背景相當多元多變,這樣繁複的語言成長環境,對於多語言背 景世代作家的影響為何?本論文將在後續章節中持續探討。
第二節 原住民族文學發展
「原住民文學」一詞的討論,始於吳錦發編輯的小說選──《台灣山地小說
-悲情的山林》,此書編於一九八七年,收錄四篇原住民作家作品──拓拔斯.
塔瑪匹瑪的〈最後的獵人〉、〈馬難明白了〉、〈侏儒族〉及陳英雄的〈雛鳥淚〉, 吳以「山地小說」、「原住民作家」稱之,此二詞彙自此在學術界引發持續性的討 論。一九八九年,吳錦發同樣選擇原住民族題材的作品,編輯出版為《願嫁山地 郎》,在序中他提出自己之所以將出版品稱之為「山地文學」,是因為其中作者並 非皆為原住民族:
之所以稱為「山地文學」而不稱為「原住民文學」是因為我收集整理之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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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包括了平地作家的作品。30
《願嫁山地郎》一書收錄漢、原作家以原住民社會文化為背景的文學作品,
吳錦發認為漢人作家以原住民為背景所寫的小說,不能稱為「原住民小說」,故 以「山地文學」為名,由此可知,吳錦發的「原住民文學」是依寫作題材來區分 的。
此後在一九九一年,「傾聽原聲:台灣原住民文學討論會」(以下簡稱「傾聽 原聲討論會」)首次對於何謂原住民文學進行公開的討論,葉石濤並於《文學台 灣》中總結了原住民文學的特色和界定方式31,對於原住民文學的各項議題,包 括作者身分、題材、語言、為文目的等皆有明確定義。此時期國際原住民運動及 本土文化逐漸受到重視,文學創作成為原住民族表達其目標的方式之一,故「原 住民文學」定位取決於作者的「身分」32,可以說是環境和情勢使然。
延續「身分說」的台灣學者有卑南族的孫大川,孫曾表示:
將原住民文學的界定,緊扣在身分(indentity)的焦點上是極為正確 的,我們認為這是確立「原住民文學」不可推讓的阿基米德點。33
30吳錦發編(1989)。《願嫁山地郎》。台中市:晨星出版社。頁 6。此作品收錄八篇原住民作家散 文-波爾尼特〈請聽聽我們的聲音〉、〈丁字褲悲歌唱不盡〉,趙貴忠〈給湯英伸的一封信〉,夷 將.拔路兒〈他們為什麼叫我番人〉,王欽章〈排灣族-青山村結婚習俗〉、金納.哈威〈向歷史 挑戰的一代〉,柳翱(瓦歷斯.諾幹)〈最後的水田〉,拓拔斯.塔瑪匹瑪〈蘭嶼行醫日記〉。
31 紀錄之文字如下:「第一、原住民學包括山地九族、平埔九族所寫的文學,皆包括在台灣文學 裡面,但是原住民文學部包括日本人、漢人所寫的原住民題材作品。第二、原住民文學是台灣文 學裡面,最具特異性的文學,因為它反映了原住民特殊的文化背景、歷史傳統和家族觀念,和漢 人不同,所以原住民文學應發揚原住民文化之特色,並應兼顧語言的特色,磨練文學表達的技 巧,提高其文學品質。第三、原住民文學是原住民提高其族群地位,抗爭手段的一部分,反映原 住民所受的傷害、壓迫,爭取漢人的合作,提高其文學品質。第四、現階段的原住民文學保留漢 文創作有其必要,便於對外溝通,至於母語文學需加強的努力和奮鬥。第五、原住民文學是最有 希望的文學,應可嘗試結合全世界之弱小民族文學,站在同一陣線一起奮鬥。」葉石濤(1992)
於「傾聽原聲:台灣原住民文學討論會」的發言。《文學台灣》。高雄市:文學台灣雜誌社。頁 94。此討論會在 1991 年 11 月 17 日於高雄市民享街串門藝苑辦理,彭瑞金主持,與會者有田雅 各、夏曼‧藍波安、吳錦發等人。
32 尚有語言說及題材說。語言說首推瓦歷斯‧諾幹,題材說倡導者則為浦忠成。
33 孫大川(2003)。〈原住民文學的困境─黃昏或黎明〉,載於孫大川(主編)《台灣原住民族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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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對於「身分」的限定之外,孫大川亦舉出維根斯坦(Wittgenstien)的
「家族相似」理論,指出「原住民主體建構應該是『家族相似』的,而不是『本 質論』的」,並且列舉數位作家作品,如鍾理和的《假黎婆》、鍾肇政的《獵熊的 人》、李喬的《巴斯達矮考》,並說:
一直到吳錦發、胡台麗、洪田浚、明立國、王浩威等人與原住民千絲萬縷 的關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相似家族』的形成。34
此段文字,筆者以為孫大川並非視「身分」等同於「血統」,而是採較為寬 廣的定義去解釋「身分」,同時邀請非原住民族作者加入「原住民文學」的創 作。孫大川亦提及寫作時,「題材」應當更為開放,這是要避免誤導原住民作家 將題材限定在表示「身分」的元素上:
我們不但要將原住民文學嚴格界定在具有原住民身分的作者的創作上,也 應當將「題材」的綑綁拋開,勇敢地以第一人稱的「身分」,開拓屬於我 們自己的文學世界。35
孫大川認為「身分」是原住民文學不可退讓的阿基米德點,唯須注意「題 材」上需採開放態度。孫並於二○○三年提出「山海文學」的稱謂36,其所指涉
文學選集評論卷(上)》。前引書。頁 67。此文原發表於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山海文化》雙月刊創 刊號中,亦收錄於二○○○年四月《山海世界──台灣原住民心靈世界的摹寫》。
34 同上註。頁 77。
35 孫大川(2003)。〈原住民文學的困境─黃昏或黎明〉,載於孫大川(主編)《台灣原住民族漢語 文學選集評論卷(上)》。前引書。頁 68。
36 孫大川(2003)。〈山海世界─《山海文化》雙月刊創刊號序文〉,載於孫大川(主編)《台灣原 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評論卷(上)》。前引書。刊於書頁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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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山海,不僅止於空間性的意義,更是因原住民作家訴說自己的族群經驗,這樣 的人性精神也讓原住民文學有別於其他台灣文學:「相較於夏曼‧藍波安的海、
田雅各的山、瓦歷斯‧諾幹的島嶼……原住民文學的價值何在?」這些區域多位 於台灣本島山區以及蘭嶼,筆者思及現今原住民族中有許多人生長環境並非過去 的「山海」,部分族人亦認同其現居地為原鄉而形成部落37,如此背景之下的原住 民作家所書寫的作品,可能跳脫過去人們所認為的原住民族群經驗,其所書寫的
「山海文學」,作品中所傳遞的族群思維、文化精神和當代處境仍是作品中仍須 具備的元素。
對於原住民文學之「題材」也提出見解的浦忠成,亦於《文學台灣》中發表 自己對於原住民文學界定的看法:
台灣原住民文學產生的基礎……,是以其所屬南島語言為創造與傳播媒 介,以表達其對所居住環境,包括自然、社會的認知、想像、情感、思想 等的精神產物。……如果以作品的作者決定...不論是以各族群語言創 作或以其他語言翻譯或寫作的題材,都可以歸於原住民文學的範疇。另外 一種是以作品內容為認定標準,即任何以原住民為寫作題材的作品,不論 其作者身分,也不論其使用之語言文字,則均可認定為原住民文學。……
所以以題材、內容為區別原住民文學的依據,應是較為適當。38
浦忠成認為以創作題材為界定依據,應能超越身分所認定的範圍,如此能較 廣泛地納入適切作品,並視為原住民文學;觀察浦忠成與孫大川兩人對於原住民 文學的發言,可以看出二人憂慮之處皆在於「題材」,雖然拿出不同的策略,但
37 如高雄市拉瓦克 (Ljavek) 部落、新北市三鶯部落、新北市溪洲部落。
38 浦忠成(1997)。〈台灣原住民文學概述〉。《文學台灣》20 期,高雄:文學台灣雜誌社。頁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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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發言可互相參照討論。
儘管對於原住民族文學有許多不同的定義和區分方式。然在長達數十年的界 定討論中,語言是無法逃脫的命題。日本學者岡崎郁子所提出的原住民作家和漢 族作家之間所操作的「北京話」是不同本質的,此本質為何,岡崎並未詳加探 討,然其指出因為生活環境及文化的不同,此兩點可以說明原住民作家的核心觀 點受環境和文化影響,其所寫作品和漢語作家互相對照,在語言呈現上同樣為漢 語,但讀來卻有所不同。
如何定義原住民文學,自一九八○年代以來,至今已近四十年,由一開始的 各家學說,至今漸漸形成較為明確的範疇──提及原住民文學,大多以身分、血 統作為條件,本論文同樣以此作為基準。然而,身分論及原住民文學定義之爭皆 出自於一九八○年代,然此論點是否能夠包括日本時期、甚至更早之前所留下的 文字作品?此點仍需更多的創作者及評論者繼續進行嚴謹的探討和界定。
原住民文學脈絡的源頭始於口傳故事及神話,其內容包括神話傳說、故事以 及與祭儀有關的樂舞詩歌。日本時代國語(日語)教育政策開始,日語作為口說 和書面文字,第一次全面性影響台灣原住民,故日本時期即開始留下原住民文字 作品,如《理蕃之友》、歌謠、手札等;戰後國民政府之國語(漢語)教育政 策,可算是第二次全面性影響,此後文字作品漸多,但解嚴之前的社會氛圍,不 容許太多族群意識蔓延,故此期間之原住民文學作品面貌亦較為特殊,例如排灣 族作家陳英雄的作品《域外夢痕》39,此作呈現出原住民文化特徵但文中對於自 身族群困境的描寫篇幅較少。一九八○年代後之原住民文學輪廓日漸清晰,至一 九九○年代亦開始討論定義、範疇等問題;十年過去,現今研究者對「原住民文 學」作品已持較為開放之態度,原住民文學之文學性、文學批評理論、所處位置 等亦逐漸成為作家和研究者關心的議題。
39 陳英雄(1971)。《域外夢痕》。新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2003 年再版即更名為《旋風酋長─
─原住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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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觀察台灣碩博士論文,可以看見原住民文學研究自一九八○年開始,當 時將原住民神話故事稱為「山地神話」,而後一九九三年才有論文以「原住民」
稱之;孫大川曾於二○○三年表示,原住民文學的評論進度目前多是著重在周邊 的釐清40,足見對原住民文學相關評析,還有更多待挖掘的面向。細看一九八○
至二○○五年間的研究走向,多數為各族神話、民族故事研究,亦有探討報導文 學、自我認同等議題,此階段看出原住民文學研究者開始嘗試釐清各族口傳故 事、神話祭典、自我意識,亦有書寫家族史、部落史等;關於文學的論述,雖表 示作品中語言文字的表現具有特別意象,然論者多未深入進入文本探討語言文化 思維和其背後繁複的社會背景。
接著二○○六年之後的論文研究,原住民文學評述,開始跳脫古老傳說故事 的議題,漸漸由單篇作品作家研究、單一族群口傳神話研究等,逐漸走向較細緻 的面向,如後殖民角度分析作家作品、女性書寫、台日作家的原住民書寫、中國 古典文學中的原住民書寫,逐漸走向的深度思考。民族自覺、族群意識、戰後文 學等議題。
二○○九年浦忠成出版了《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史綱》一書,並於自序中表明
「對於原住民族整體文學發展過程嘗試進行綱目的提出」,全書始於口傳故事,
並將日本及戰後時期一併列入討論,最後以現代作家作品結尾。二○一○年,原 住民文學研究開始走向更綜觀、更細微的研究──有較多綜論整個原住民文學發 展與書寫歷程的研究,亦有討論遷移世代的作家作品、生態文學、海洋文學……等 等;另一方面,後殖民、書寫治療、女性視角、主體流動、教育觀念、兒童觀等 研究也蓬勃發展。台灣原住民族文學研究在此期間與二十年前的「釐清工作」已 然呈現截然不同的階段。
綜觀上述原住民文學研究數十年來之累積,與整個原民運動及經濟發展有莫
40 孫大川(2003)。〈台灣原住民文學創世紀〉,載於孫大川(主編)《台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 評論卷(上)》。前引書。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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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關聯:戰後,國民義務教育使得大量原住民族人的工作選項轉入教師、軍警及 醫護體系,另外一大批族人則是因為資本主義進入部落,貨幣經濟驅使族人離開 祖居地,轉向都市賺取生活所需之經費。經年累月下來,離開過去祖輩生活環 境、生活情景之族人以不計其數,身體和心靈的無所適從,適逢一九八○年代國 際原住民運動風起雲湧,台灣社會開始多方響應,許多離家的原住民族人藉著
「身體返鄉」或「精神返鄉」,紛紛開始運用文字,書寫心中想法,時日累積 後,作品逐漸被看見,開啟了原住民族文學議題討論的多元面向。
另一因素則是一九九○年代歷史書寫的轉變,此時期國際間掀起一股重新定 義歷史的聲浪,微觀歷史開始取代過去的霸權歷史,各種女性史、勞工史、戰爭 史、原住民史、平民史開始受到重視。微型歷史建立起更為飽滿多元的史觀,使 人們有不同角度去思考同一件事。這些因素反映在台灣原住民文學研究中,可以 看見更多研究者開始回顧殖民者、西方人、漢民族筆下所寫的「原住民」,由字 裡行間提煉出「他者」觀點,藉此看出他者觀點如何「再現」原住民族。
魏貽君將國內外學者對於台灣原住民族文學的研究分為三種取向:民族誌式 參照文本及作家生命曲線進行探討、引用文化人類學或文學社會學進行跨族比較 研究、援引西方文學批評理論解析文學之間的互文關係。41此三類分析,的確囊 括了幾乎所有的原住民文學研究層面;對於未來的原住民文學走向,許多作家學 者亦提出建言,針對創作者,面對現今個人化的生活環境和漢人為主的教育體 制,勢必會流失與母文化接觸的機會,然各年齡層創作者仍可以書寫與自己相關 的故事,避免流於「原住民」題材的規範,如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如此建 議:
我認為新生代的原住民文學不一定要跟山海有關。文學像個漂流的智慧,
41 魏貽君《戰後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形成的探查》。前引書。頁 41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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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停地走下去,即便創作者已經遠離部落。42
創作相較於文學評論乃屬於個人的書寫,對於文學評論者,試圖由語言、心 理、歷史脈絡、社會結構及各面向釐清其與原住民文學之間的關係;然,筆者認 為現今原住民文學仍存在另一個重要的議題,即評論者本身素養是否足夠?
在「傾聽原聲討論會」中,田雅各、吳錦發皆曾表示該時期評論者不了解原 住民文學樣貌成因,慣以漢語既有結構的思考模式來評論原住民作家之文學狀 態。該時期原住民文學仍處於界定樣貌、題材的階段,創作者不斷努力創作出屬 於個人風格的作品,評論者則需要對原住民族有足夠且客觀的認識,避免拿過去 自身背景的慣性對多文化多語言的作品隨意批評。
文學評論者開始挖掘出原住民文學的獨特樣貌,或以後殖民、後現代等方式 解讀,然亦有些評論者在發表中流露出錯誤的認知,此種錯誤夾雜在文間,除了 不易為人察覺之外,更可能將原住民文學、甚至台灣文學逐漸推往錯誤的方向,
以下試以陳淑娟於二○○八年發表的碩士畢業論文〈原住民文學中的兒童〉篇章 論之:
比爾,阿希克洛夫特(Bill Ashcroft)在重置語言:後殖民寫作的文本策略 一文中提到“棄用”和“挪用”,他們將語言當作權力中介的重要作用,
認為曾爲殖民地的國家在寫作上應該奪取位於中心的語言(殖民國的語 言),重新改造以完全的適應於殖民地的話語,而棄用與挪用就是兩種過 程。
“「棄用」就是拒絕帝國文化,包括其美學,其規範性或「正確」用法 (correct usage)的虛假標準,及其「嵌入」(inscribed)於文字的傳統及
42 夏曼‧藍波安之發言。2005 年〈只有海浪最愛我〉夏曼藍波安與孫大川對談。《印刻文學生活 誌》新北市: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股份有限公司。第壹卷第柒期。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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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意義的假設。” 而「挪用」簡單的說就是「以非自己的語言,傳達屬 於自己的心聲」,也是現階段原住民創作的中心思想及原則。
或許因爲他們原本屬於沒有文字的族群,在好不容易學會一種可以表達自 己想法心聲,當然會盡量使用,但這個立足點不像比爾等人所說的,是為了 反帝國殖民主義、奪取中心語言而嘗試的方式。43
筆者之所以引述整段言論,是為了要呈現評論者之論述脈絡,並探討原住民 文學評論者的一些問題。文中對於原住民族使用語言的理論依據是來自比爾‧阿 布克洛夫特的著作,並引用其「棄用」和「挪用」兩種書寫策略;然作者認為原 住民作家並非要反帝國殖民主義、奪取中心語言並重新改造,陳認為原住民族作 家棄用、挪用漢語,是因為「他們原本屬於沒有文字的族群,在好不容易學會一 種可以表達自己想法心聲,當然會盡量使用」這樣的表述是明顯的錯誤。
首先,原住民各族本就有自己的語言,並能自由表達心聲;雖無文字,但藉 由詩歌和傳說故事,皆可充分表達自身感受;第二,原住民族掌握的第一種文字 並非漢語,更早還有羅馬拼音及日語;第三,原住民族作家如何不是為了反帝國 殖民主義、奪取中心語言而加以書寫呢?在原住民文學相關座談會中,早已明確 指出原住民文學書寫是為了表達自身族群認同、發出不平之鳴。
至於台灣原住民族的讀寫能力,最早可追溯至台灣的荷蘭時期,Ann Heylen
(賀安娟)的研究指出,一六五九年的視查報告反映了台灣中部及南部的教育實 況,和一六四七年相比,讀寫教育廣及女孩和成年男女,平均而言,讀較寫能力 為佳,兒童也優於成人44。這些以拉丁字母拼寫的新港語,大部分是土地買買契 約。到鄭氏治台時期(一六六二年至一六八三年),鄭氏當局開設學校,為鼓勵
43 陳淑娟(2008)。〈原住民文學中的兒童〉(未出版之碩士論文)。國立臺東大學:台東市。頁 127。
44 Ann Heylen 賀安娟(2017.12)。荷蘭統治之下的教會語言學──荷蘭語言政策與原住民是字能 力的引進(1624~1662)。原住民族文獻。35,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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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就學,來校者可免勞役。清康熙三十五年(一六九六年),刊行了高拱乾修
《臺灣府志》卷之七風土志‧土番風俗記載:
能有書紅毛字者,謂之教冊,凡出入之數,皆經其手,削鵝毛管,濡墨橫書,
自左字右,非直行也,今向化者,設孰師,令番子弟從學,漸沐於詩書禮樂 之教云。
由此可知,當時的平埔族熟悉於書寫拉丁文字,鄭氏治台時期則將禮樂詩書等 作為教材,而後乾隆六年(一七四一年),劉良壁《重修臺灣府志》之六,風俗:
從前各社中,有習紅毛字者,以鵝毛管,醮墨橫書,自左至右,為之教冊,
社中出入籍簿,皆經其手,今則簿籍,皆用漢字。
上述之原住民「各社」,應是荷蘭、鄭氏核心統治地區,即今台灣中南部,文 中所述之情景並未擴及全台;原住民族第一次的書面文化普及,應為一八九五年後 的日本時期。上述情形皆顯示出台灣原住民族首次掌握的書面文字應非漢語。
對於文化和歷史的認知不足,除了使研究者誤識原住民族文學以外,亦使評 論者自錯誤的文學評論擴及到真實的原住民兒童身上:
不管在文本中加入「注解」或是「未被翻譯的詞語」這都是以「跨文化」
為基本,因為不同文化、不同語言,導致在共用一種書寫工具時,有體貼 體諒讀者的作家,亦有想要強烈表達不同文化、語言的企圖心,但就以欣 賞文學的角度來說,注解的確會擾讀者閱讀,也許還會導致情節上頗多的 偏頗,而完全未翻譯的詞語,雖然表達了作家的書寫動機及背後文化的用 意,但卻也讓讀者閱讀起來不甚流暢。不過,就兒童的角度來說,加入注 解的部份對他們來說是有其必要性,因為他們的閱讀經驗或是接觸異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