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多文化背景中的創作
二、 語義間的文化關聯 ──《天空的眼睛》及《大海之眼》
夏曼‧藍波安目前所出版的作品中,有兩本以眼睛為題,分別是《天空的眼 睛》和《大海之眼》;眼睛在達悟族語中為 mata,星星則是 Mata no angit,在達 悟語辭典中,「mata」 為名詞,意指眼睛;「angit」為名詞,意指天空、天上,
「no」在此作屬格標記,連接前後兩詞,並表示前後兩詞具有關聯性,如:
anood no tao(達悟族之歌)、pongso no tao(達悟族之島、蘭嶼島)。「mata no angit」,即星星、天之眼。
眼睛之於人是景象的受器,也是視覺來源。眼睛對達悟族而言,更可和頭 腦、思考等詞彙相連結,最主要的原因是來自於達悟族長期的海上捕魚生活,從 小憑靠眼睛觀察潮汐、海洋,觀察之餘必須將所眼睛所見再加以思考,以此了解 自然環境變化及生物的習性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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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眼睛,我們從小是用來看海平線的,海平線永遠到達不了,但如果用 眼睛看、用眼睛去思維,就可以去貼近它。216
我們蘭嶼人說一個人沒有眼睛,就是為什麼你不用頭腦想一想、為什麼不 去思考的意思。眼睛對我這個民族來說很重要,是一種視覺上的感覺,給你 感官的美學。」217
夏曼‧藍波安回應自己作品中頻繁提及的「眼睛」,以海平線來做說明,不 管船隻如何遠洋,海平線永遠在遠方,以眼睛遠眺到達不了的海平線,在大自然 中觀察形體、形貌,就是達悟族人所說的「眼睛」。達悟族在出海時除了觀察海 象,出發捕撈前還善於觀察星象,每個部落的星象判斷略有不同,以飛魚捕撈時 的觀星為例:
如天蠍星座的尾端,在招魚季之前形成眾多星光,配合著海浪打上灘頭的 藻類,象徵年度的飛魚很多,反之,則少。(略)椰油部落的人,則觀察 牠們部落北邊山頂的 mineimao(北極星)判斷飛魚的多寡。(夏曼.藍波 安論文:11)
達悟男人慣於夜間捕魚,除了手持火把,天上的星座亦是其判斷魚獲量多寡 的依據;星象來自於視覺觀察,結合經驗得出的結論作為族群生活準則,這和海 象觀察是可類比的。
夏曼‧藍波安時常使用「天空的眼睛」指稱「星星」,如在訪談中說到「當 時蘭嶼沒有光害,有『天空的眼睛』,在沒有月亮的時候,我們一樣可以在陸地上
216 夏曼‧藍波安〈這個民族的語言就是詩〉。《印刻文學生活誌》。前引書。頁 42。
217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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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船。」218陳敬介在為《大海之眼》作的導讀,題為〈黑暗中高舉的蘆葦火炬
──試讀《大海之眼》〉,裡面如此說道:「這樣的移動與晃蕩不屬於海洋,沒有 熟悉的族語慰藉,沒有關愛的天空的眼睛,只有深埋的神話與夢支撐著。」219, 這裡不需要特別解釋「天空的眼睛」意義為何,讀者已可由夏曼‧藍波安系列作 品中約略可知,且夏曼時常使用的達悟語彙已然成為星星的同義詞,相當廣泛地 被提起和使用。
眼睛和星星的關聯,不僅在達悟族語中可得到驗證,黃岡作品《是誰把部落 切成兩半?》中,亦有類似的敘述:
阿美族文化裏認為,人死後成為我們的祖靈,祖靈的眼睛會化作夜晚天空 中的星星,瓦古不離地照耀著我們。達耐的眼睛像星星,那些發亮的小東 西並未殞落,只要我們還能看見星空的一天,我們的眼睛也會放光明。220
阿美族和達悟族的祖居地分布位置,較台灣各原住民族更為接近海洋,兩族 文化中同樣有將星星被視作逝去親人的眼睛,且富含注視之意。星星會注視的上 生活的族人,給予其祝福和保護,族人在年幼時亦會由長輩教導,學習與「天空 的眼睛」相關的文化倫理價值,夏曼‧藍波安在《天空的眼睛》序文提及小時候 的經驗,說明母親將「天空的眼睛」對一個人的努力程度、平安與否皆互為相 關:
媽媽跟我說過,天空裡的其中一顆眼睛是我的天眼,在沒有死亡之前,它
218 同上註。
219 陳敬介在作者自序之前,有一篇題為〈黑暗中高舉的蘆葦火炬──試讀《大海之眼》〉的導 讀。夏曼‧藍波安《大海之眼》。前引書。頁 5。
220 黃岡(2014)。〈達耐的眼睛像星星〉。《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台北市:二魚文化事業有限 公司,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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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一 直照明著我走的路,我生命的力氣大的話,或者努力奮鬥,努力抓 魚的話,屬 於我的天空的眼睛將會非常的明亮。想到媽媽的這句話,跟 鯨豚遨遊大海便覺 得心安許多,也覺得比較幸運被牠圈選(略)221
夏曼‧藍波安母親之言,說明了星星在達悟族中有特殊意義,細究「mata no angit」此詞語的文化意涵,實包含多種解釋:如:女神的注視、女人的(海螺)
配飾,此系列語意之關聯為「配戴著海螺裝飾的妻子,死後化為眾人仰望的女 神,猶如注視大地的星星」。222關於這樣的衍義,夏曼‧藍波安在其碩士論文
〈原初豐腴的島嶼──達無民族的海洋知識與文化〉中提及一則採錄的傳說:
達悟男人的命很苦,要在深山砍木頭造船,又要在海上划船釣魚,還要在 陸地上開墾芋頭田,又要潛入海裡撈 mata no angit,這一切都是為了妻 子死後的靈魂要成為仙女(女神),住在天空的眼睛的緣故。(夏曼.藍波 安論文:10)
男子撿拾 mata no angit(此指海螺)用來製作妻子的飾物,配戴著海螺飾物 的妻子,死後化為 mata no angit(此指星星),成為眾人仰望的女神,注視著後代 子孫,並保護後代族人平安順遂。從海洋到星空,達悟族人建構起自身的宇宙 觀,故有仙女、星座的命名傳說,夏曼‧藍波安對於自身文化及語言深入理解,
「天空的眼睛」指稱「星星」,在達悟作家文化脈絡之下並不適合以借代用法來 理解,此「天空的眼睛」背後系列的語義關連,已然將漢語字詞賦予新意。
達悟族人口中的「mata no angit」,藉由作家以達悟族語為根本,重組漢語成
221 夏曼.藍波安《天空的眼睛》。前引書。頁 viii。
222 此點可參考夏曼‧藍波安碩士論文。夏曼‧藍波安(2002)。《原初豐腴的島嶼──達悟民族的 海洋知識與文化》(未出版之碩士論文)。國立清華大學:新竹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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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天空的眼睛」、不直接使用後「星星」一詞,這樣的作法可使讀者閱讀至某 些特定字詞時,勢必會意識到作家的身分,因其獨特的習慣用語,更使作家的身 分真實化程度向上提升;同時,保留達悟族文化中有多重意涵的詞彙,使讀者藉 由漢字,抽絲剝繭挖掘出達悟族海洋文化的蛛絲馬跡。
眼睛表示的是視覺和思惟,天空的眼睛一詞意涵豐富,另一本在二○一八年 出版的作品──《大海之眼》,同樣在書名中使用「眼睛」一詞,這裡作家所使 用的「眼睛」,隱含的文化意義又異於「天空的眼睛」。
「大海之眼」的達悟族語為「mata no wawa」,語序結構和「mata-no-angit」
相同,「wawa」為名詞,意指海洋。《大海之眼》為夏曼‧藍波安的的十本書,前 九本描述海洋化、海洋生活,第十本則是帶著「大海之眼」回想過去在陸地上的 生活經驗,題為大海之眼,如同作者過去所言,要用看著海平線的眼睛,去思考 過去的生活經驗,即使無法碰觸,也可以藉由眼睛的視覺感受去思維,並試著了 解。
全書以五個篇章鋪寫達悟青年齊瓦格(夏曼‧藍波安尚未做父親時的名字)
的生命故事,第一章〈驅除魔鬼的靈魂〉描述齊瓦格幼時,部落舉行驅除惡靈的 儀式;第二章〈在人間消失的兩次〉講述小齊瓦格在部落儀式後兩次無故的「消 失」,當時達悟耆老們認為孩子已被惡靈帶走;第三章〈航海在迷惘中〉為齊瓦 格到大島讀書受到歧視,以及之後放棄保送師大並前往台北打工,以求「平等」
的考上大學。第四章〈失落在築夢的歲月裡〉,全文由高雄火車站寫起,描述齊 瓦格與好友沙浪前往台北展開辛苦的逐夢旅程;最終篇〈我選擇了海洋的古典文 學〉,此篇的齊瓦格已重返蘭嶼、結婚生子,成為「夏曼‧藍波安」223。在此篇 中,作家對於台灣慣用的漢族視角224,和在部落中廣為流傳的西方宗教觀點,皆
223 達悟族為親從子名制,「夏曼‧藍波安」之意為「藍波安的爸爸」。
224 如文中所列舉,太陽下「山」而非太陽下「海」、烏魯木齊在作者高中時期的課本上名為「迪 化市」……等,只允許寫漢族觀點的評述和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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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豐富的辯證。
最後呼應第二章〈在人間消失的兩次〉,夏曼‧藍波安提到在二○○五年的 六月時,與各國成員在航海經歷中得一次領悟,他在夢境中突然明白了過去幻覺 般的歷程,其實就是預示了他身為「海洋的眼睛」的天命,作家如是說道:
原來的我,回到海洋,把它翻譯成華語的海洋文學,原來這就是我一生捨 棄筆直的捷徑,在曲折的路徑一直在追尋的,夢寐以求的職業,當「海洋 文學家」。225
《大海之眼》為作者二○一八年之作品,由全書篇章結構即可看出作者欲以
「大海之眼」回頭檢視過往重要的生命片段,以廣闊的思考面向去看過去的經 歷,並將兒時神秘消失的經驗與達悟族神話〈小男孩和大白鯊〉作連結,且以最 終篇航海時,與船員的對話去呼應過去的神秘經歷,並領悟到過去如夢似幻的消 失經驗,期勉自己成為真正的「大海之眼」──帶著思考的眼睛成為訴說大海的 人,亦呼應其必成為海洋之眼(海洋文學家)的天命。
除此之外,作者亦在訪談中呼籲文學評論者「應該再擴大用『大海之眼』去 看一個文學家的小說作品226」。筆者認為,作家點出一個原住民文學觀察的面 向,即是以文化背景、觀看海平線的思維方式,去閱讀感受作品中呈現的族群智 慧;除了眼睛所見的客觀景象,更重要的是,仍需加上深度思考,方能抓住原住 民族作家所欲傳達的真意。
達悟族的 mata,在不同情境脈絡下的有其殊異的詮釋面向,mata 單字翻譯
達悟族的 mata,在不同情境脈絡下的有其殊異的詮釋面向,mata 單字翻譯